苏正航猛地转过身,一双通红的眼睛紧紧盯著姜棉。
他没有道谢。
对於一个被压抑了这么多年,甚至连前途都被生生截断的年轻人来说,单薄的“谢谢”两个字根本承载不起这份天大的恩情。
“姜同志!”苏正航嗓音嘶哑,连脖子上的青筋都根根分明。
“如果你的工厂真的需要我妈,需要我!”
“只要你说话算数给我这条活路,我苏正航,用命给你干!”
这是他作为一个搞技术的理科生,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
条桌旁。
苏敏芝的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嘴唇渗出淡淡的血丝。
姜棉没有催促,更没有端著恩人的架子说些客套的漂亮话。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温和而郑重地看著对面这对母子。
坐在旁边的陆廷更是连一丝多余的动静都没有。
男人只是默默地拿起木勺,从砂锅里舀了一勺冒著热气的排骨汤,稳稳地添进了苏敏芝面前那只略微见底的碗里。
“喝口热的。”陆廷嗓音发沉,只说了这四个字。
苏敏芝彻底闭上了眼睛。
浑浊的热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溢出,顺著风霜刻下的褶皱无声滑落。
“吧嗒”一声,泪水重重砸在那份能改变母子俩命运的红头文件边缘,晕开一小片水渍。
这是她下放到这破旧小巷,整整十六年来第一次痛快地哭出声。
过去无数个日夜被人排挤、丈夫病逝、儿子拒录,她生生抠烂了掌心都没掉过一滴泪。
这眼泪,不是因为被人可怜。
而是终於有人堂堂正正推开门告诉她:你蒙尘的价值,我来擦亮。
良久,屋內的墙壁掛钟滴答滴答走了三分钟。
苏敏芝缓缓睁开双眼。
她抬起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毫不介意形象地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当她重新挺直腰板的那一刻,十五年的憋屈全被这碗排骨汤冲刷得乾乾净净。
此时站在姜棉面前的,不再是一个唯唯诺诺缝补旧衣服的底层妇女。
而是一个曾经叱吒风云,管理过上千號工人的国营食品厂副厂长。
“小姜同志。”苏敏芝的称呼变了,这是面对顶头上司才有的郑重。
“我有几个问题,你必须当面给我交代清楚。”
姜棉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姿挺拔,眼神清亮,“阿姨,您问。”
苏敏芝伸出右手食指,竖起来。
“第一,原料。”
“你厂里做的是什么產品?原料供应链稳不稳?有没有签订长期供货合同?万一断供,备用方案是什么?”
“东方松露,核心原料是野生黄樅菌。”
姜棉並没有打算隱瞒什么,一五一十把苏敏芝的问题回答了一遍。
“供应基地就在我们村后山,我自家的大棚。”
“长期供货不走外人,我自己產、自己收、自己用。”
苏敏芝抿了抿嘴,继续追问,“產能跟得上吗?年產量预估多少?”
“第一批菌子已经採摘完进行油浸前的处理了,后山大棚按照目前的规模,年產鲜菌足够我们目前的订单量。”
“如果需要后续可以隨时扩建,原料不是瓶颈,加工能力才是。”
苏敏芝微微頷首,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资质。”
“食品生產许可证、卫生许可证、个体工商营业执照。”
“这三样缺一样,工厂就是非法经营,审批周期你算过没有?”
“已经在走绿色通道了。”姜棉从包里抽出一份盖著赵建国公章的附函晃了晃。
“县委书记亲自批了专项审批加速函,省外贸厅那边也掛了重点涉外创匯项目的牌子。”
“三证齐全的时间比你想像的要快。”
苏敏芝的眉头动了动。
这种行政效率,就算搁在沪市都得跑断腿。
“第三。”她没给自己留惊讶的余裕,第三根手指已经竖了起来。
“卫生標准参照哪套体系?是国內的gb標准还是出口標准?”
“如果產品走外销,检验检疫流程你理顺了没有?”
“双轨制。”姜棉回答得乾脆利落。
“內销走国標gb,出口走国际食品法典委员会標准。”
“检验检疫已经对接了省商检局,首批出口產品的报检程序会在生產线调试完成后同步启动。”
苏敏芝的手指停在了半空,这个回答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深吸了一口气,竖起第四根手指。
“最后一个问题,设备。”
“你说的德国进口全自动生產线,具体是什么型號?產能多少?你有没有配套的技术支持?”
姜棉从挎包里取出一份钱伟民送过来的参数看了看,隨后报出一串让苏敏芝浑身汗毛竖起来的信息。
“德国bmg-420型全自动罐装生產线。”
“每小时灌装產能四百二十罐,支持瓷窑罐口和马口铁罐双规格切换。”
“整线含清洗、发酵、蒸馏、灌装、封口、灭菌、贴標五个工位,全部由plc可编程控制。”
“这条生產线四天后抵达咱们番茄县。”
苏敏芝的手彻底放了下来。
她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喉咙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bmg-420。
plc控制。
她在沪市第三食品厂干了二十七年,厂里最先进的设备是七十年代初从捷克斯洛伐克引进的半自动灌装线。
这个小县城的年轻女同志,她到底是什么来路?
姜棉看出了这微妙的拉锯。
苏敏芝不是在犹豫自己能不能胜任,她犹豫的是值不值得赌。
她需要的不是条件,而是位置。
姜棉站起身,双手撑在掉漆的条桌上,俯下身直直看著苏敏芝。
“阿姨,该问的您都问完了,我也都答了。”
“现在换我说一句。”姜棉的语调忽然变得慵懒下来,透著一股不加掩饰的娇惯与隨性。
“阿姨,我不需要你时刻都听我的话办事。”
“啊?”苏正航在旁边发出一声困惑的短音。
“我需要的是……在我躺著睡大觉的时候,有一个比我更懂工厂的人替我盯著。”
姜棉伸了个懒腰,把那股子上位者的气场抖落乾净,恢復了她嘴甜小辈的模样。
“您全权管生產,我管大方向躺贏,咱们分工明確,谁都不耽误谁。”
苏敏芝呆住了。
这话听起来不著调到了极点。
可偏偏就是这种不著调,精准地戳在了她最在意的那根弦上。
不是让她当下属,不是让她当打工的。
是让她当掌柜!
苏敏芝回想起在沪市那些年被人架空、被排挤、被上级指手画脚的每一个夜晚。
她最渴望的就是这六个字:你全权管生產。
不是“你配合生產”,不是“你执行领导的决定”。
是“你全权管”。
这个字数最少的承诺,反而是分量最重的信任。
苏敏芝乾脆利落地点点头,“把你们工厂的设计图纸拿给我看一下。”
姜棉从挎包底层取出一沓厚厚的工厂规划图纸,递了过去。
苏敏芝一把推开桌上的针线笸箩,將图纸哗啦一声平展铺开。
趁著这功夫,陆廷已经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
他熟练地剥去外壳,把瓜子仁一颗颗垫在姜棉手心。
姜棉嚼著瓜子仁,心底那种捡到宝的快感已经按捺不住了。
苏敏芝没有急著表態,她先是把整张车间平面图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
待到屋墙上的掛钟已经走过了半个多小时后,她这才抬起头对上姜棉明亮的眸子。
“小姜同志……”
苏敏芝有些迟疑,但略一斟酌后,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