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路小洋楼,客厅。
姜棉靠在柔软的沙发里,目光在“中国第一高端成衣品牌”几个大字上流转。
“还真是有自信啊,可惜步子还是迈得太大了!”
这时,一阵香甜的热气从厨房飘了出来。
陆廷端著一个印著红双喜的青花瓷碗走到跟前,顺势坐在了她旁边。
碗里是刚冲好的藕粉,晶莹剔透,上面还细心地撒了一层桂花蜜。
“先吃口热的。”
陆廷拿著汤勺轻轻吹了吹热气,直接递到了姜棉的嘴边。
姜棉十分自然地张开小嘴咽下,清甜的桂花香在舌尖散开,舒服得她眯起了眼。
她一边享受著自家糙汉的投喂,一边在脑子里快速过著报纸上的那点乾货。
法国亚太基金投资,全进口面料,单件大衣定价380到680元。
现在是1983年底,普通城镇职工一个月工资撑死不到50块。
买弄潮儿最便宜的一件大衣,得一家人不吃不喝大半年。
沈知意卖的根本不是衣服,是拿来唬人的身份阶级。
能买得起这东西的人满打满算就那一小撮,发了横財的倒爷或者南边回来的归侨。
但不得不承认,沈知意这波声量造得极好。
外资背书加上铺天盖地的头版报导,名头算是彻底砸响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剎车声。
王兴德那辆半旧的黑色桑塔纳直接停在了院门口。
车门推开。
这位平时八面玲瓏的纺织厂一把手,连门都没敲就大步跨了进来。
他胳膊底下的黑皮公文包塞得鼓鼓囊囊,脸上看起来有些忧心忡忡。
“小姜,你们终於回来了!”
王兴德顾不上喘气,拉开公文包拉链將一大摞资料拍在石桌上。
“你看看!这是上次那个弄潮儿的全国gg投放计划书,我托省里的老战友刚弄出来的!”
王兴德的手指在纸面上重重点了几下。
“沪市、羊城、深市、京城四大城市的头等百货商场已经被她们全部拿下了专柜!”
“你再看这个……”
他又扯出一张彩色传单。
“月底沪市第一百货发布会的邀请函!”
王兴德扯了扯勒紧的领口,语气难免焦急,“人家这gg都打到咱们省报上了。”
“她们这么真金白银的外匯砸下来,咱们要是再干看著,估计连汤都没得喝了!”
他把一份擬好的合同草案推到姜棉面前。
“这是我连夜让厂办起草的,咱们今天就以纺织厂的名义把品牌註册下来。”
“咱们无论如何都得赶在他们发布会之前,先把货铺进省城的百货大楼,跟他们来个当面锣对面鼓地抢一波市场!”
在体制內干了半辈子,王兴德骨子里全是抢指標、拼面子的国营厂打法。
面对外来的过江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挽起袖子硬刚。
姜棉却依旧坐在沙发的软垫里,连身子都没挪动半分。
她慢悠悠地拈起陆廷刚剥好的一颗瓜子仁放进嘴里,甚至端起旁边的桂花藕粉喝了一口,这才瞥向那份让王兴德如临大敌的gg计划。
隨后,她两根白皙的手指捏住那份合同草案,轻描淡写地推了回去。
“这案子,我否了。”
王兴德急了,“姜姑奶奶,这都火烧眉毛了!”
“外商的洋钱那是开路先锋,咱们不抢先机就得被人家踩在脚底下了啊!”
“抢什么?让她先火。”
姜棉放下藕汤,轻笑一声,“王叔,您算过她的帐没有?”
她下巴朝报纸的方向抬了抬,“我上次已经说过了,弄潮儿瞄准的是大城市的新贵和归侨。”
“一件大衣三四百块钱,您真觉得现在全国能有几个人买得起?”
“这註定是个小池塘里的金鱼,看著花团锦簇,其实一眼就望到底了。”
王兴德愣住。
姜棉站起身,字字清晰。
“咱们面对的,是国家取消布票后全国几亿工人憋了几十年的穿衣刚需。”
“这两个市场根本不在一条道上。”
“弄潮儿卖的是洋派头,咱们卖的是性价比和老百姓的体面。”
“所以,咱们不去省城跟她抢风头,就让她在沪市的聚光灯下最高调地登场。”
“咱们走『农村包围城市』的路子。”
“就先从最不起眼的县城和地级市供销社、百货大楼全面铺开。”
姜棉手指在石桌上敲出脆响。
“等弄潮儿这波热度过去,普通老百姓看著报纸上三百块钱的大衣买不起的时候,她们会突然发现……”
“原来在自家门口的县城百货里,只需要花56块钱就能买到一套穿出三百块效果的衣服。”
“到那时候,口碑自然会替咱们把货卖空。”
院子里鸦雀无声。
王兴德站在原地,將这番“农村包围城市”的论调在脑子里过了足足三遍。
他几十年的国营厂思维被这番话击碎,一种醍醐灌顶的通透感从心底升起。
避其锋芒,精准下沉。
这才是真真正正吃透了夏国现阶段的最高明路数啊。
“啪!”
王兴德一拍大腿,脸色因为激动泛起红光。
“绝了!小姜,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他算是彻底服了。
“那咱们这品牌,到底叫个啥名字?”王兴德摩拳擦掌。
“东方华裳。”姜棉吐出早就准备好的四个字。
“弄潮儿取的是西洋范儿,拿外资当噱头,咱们偏要走最正统的东方底蕴。”
姜棉把基调定死,“她用进口面料撑门面,咱们用纺织厂自研的丝绵交织布打价格战。”
“她在大城市租场地搞发布会,咱们踏踏实实从县城百货一家家铺货。”
“绝不爭风头,只管闷声赚钱。
王兴德听得血液沸腾,之前在纺织厂积攒的颓败一扫而空。
“好一个闷声赚钱!”王兴德抓起公文包,“那第一批货咱们铺哪儿?什么时候开始?”
姜棉看了一眼门外熙熙攘攘的梧桐路。
“就从咱们番茄县百货大楼开始,等她们的发布会之后。”
“咱们先试水看数据,一旦引爆,直接复製全省!”
“得嘞!我这就回厂里,后面就算让成衣车间的缝纫机全踩冒烟了,也绝不耽误第一批铺货!”
看著桑塔纳风风火火地开走,姜棉慢条斯理地坐回沙发。
脑海中响起熟悉的清脆音。
【检测到宿主启动“差异化竞爭”策略。】
【判定:避其锋芒,以逸待劳!完美契合“咸鱼至上”核心价值观。別人衝锋陷阵砸钱开路,宿主捡漏收割下沉市场!】
【气运值大幅增长!】
姜棉心里勾起一抹笑意。
这系统平时只会发任务,今天总结得倒是一针见血。
大方向已经定死,接下来的苦力活自然有別人去卖命。
一想到自己又能名正言顺地当甩手掌柜,姜棉浑身的骨头都跟著鬆散下来。
处理完正事,姜棉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老公……”她拖著长音朝屋里喊。
陆廷立刻从里面走出来。
男人手里拿著一条温热的毛巾,將她沾了碎屑的手指一根根仔细擦净。
“困了?要不咱们先上楼睡会。”陆廷伸手揽住她的腰。
“不著急。”姜棉往他怀里一倒,手指卷著他衬衫的扣子。
“老公,咱们明天回村一趟吧。”
“嗯?厂里不用盯著了?”
“苏阿姨和苏正航明天就去新厂房走马上任了,有他们镇著,咱们明天一起过去走个过场就行。”
姜棉仰起脸,“工厂马上掛牌,村里的正式工名额也该兑现了。”
“我当初可是答应过每户一个名额的,作为村里的福星,我说话得算话。”
她在他下巴上蹭了蹭。
“还有呀,大刘哥给咱们盖的小別墅到什么进度了?”
“有些日子没回去,我想得慌。”
“行,那明天出发。”
男人声音发沉,透著股宠溺的体贴。
“夜里降温,明天回去路上冷,我明天早点把你的暖水袋先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