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事。
礼部尚书房琯,正在筹备一场『长安守御誓师大会』,初步定在三月三日,就在朱雀门外的广场上。
名义上是鼓舞军民士气、坚定守城决心,实际上是为宗室新军造势。
李璥、李峴、李峘都会出席,到时候七面宗室旗在朱雀门前同时展开,声势压过凉武军旗。”
陆长生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开口说:“房琯这个人,你觉得他是真信皇帝能翻盘,还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林清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陆长生会问这个。
她想了想,说:“他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他在朝堂上浮沉几十年,最擅长的事就是在两股势力之间找缝隙。”
陆长生点了点头,“那就让他办。他办得越大,摔得越狠。”
林清婉看著他的脸,那张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但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因为她听懂了那句,大帅在等!
等宗室的旗插满朱雀门,等那些新招的兵穿上禁军的甲,等陛下以为自己的棋已经落稳了。
然后一刀切下去!
“通知姜烈、柳明轩、高適、杜甫,一个时辰后,书房议事。”
林清婉应了一声,转身走出镇远殿。
······
陆长生一个人坐在案后,目光落在窗外。
长安城的天色正在暗下来,暮色从西边压过来,把整座城染成一层灰濛濛的顏色。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把今天收到的所有信息重新过了一遍。
宗室七面旗,三千人。
北衙禁军,一万二千人。
顏真卿和王璵上任,房琯的誓师大会。
这些事情单独看,每一样都算不上致命。
但放在一起,就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李隆基在用每一道圣旨、每一次任命、每一场仪式,把他自己的权力一点点往回拽。
募兵抢人,是在断凉武军的兵源。
禁军重建,是在恢復皇权的军事根基。
顏真卿和王璵上任,是在朝堂上重新培植忠於皇室的力量。
誓师大会,是要在声势上压过凉武军。
每一件都合法,每一件都无可指摘,这才是一盘好棋!
陆长生站起来,走出镇远殿,朝书房方向走去。
他走过迴廊时,日头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火光在晚风里晃。
他走进书房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姜烈坐在最靠门的位置。
柳明轩坐在右侧,手里捧著一卷文书。
高適坐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穿著一件青色旧袍。
杜甫坐在高適旁边。
林清婉站在案侧。
姜文清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八镇节度使外放后,他现在可用的也就这些人了。
公孙兰、李季兰、姜清漪等一些女眷,很少参与政务。
陆长生在主位坐下,没有寒暄。
“今天的消息,你们都知道了。
陛下要募兵,宗室要抢人,顏真卿和王璵上任了,房琯还要办一场誓师大会。
说说各自的看法。”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姜烈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很粗。
“老夫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老夫看得懂一件事,陛下在挖你的根。
他不打仗,不骂人,不用刀,就用一道圣旨、一道圣旨地往下砸,
把兵源抢走,把朝堂填满他的人,把你的旗號压下去,这比打仗还狠!”
陆长生没有接话。
柳明轩放下手里的文书,开口说:“姜老说得没错,陛下用的不是刀,是法度。
他每做一件事,都站在『祖制』和『国法』的檯面上。
凉王府如果直接出手阻拦,就会落下『阻挠天子重整禁军』的罪名,这就是僭越。
宗室们等的就是这个。只要你一伸手,他们就喊『凉王要造反了』。”
高適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陆长生脸上。
“陛下这一招,是阳谋。
他把所有的棋都摆在檯面上,让你看得清清楚楚,但你没法掀桌子。
因为他站在法理上。
你如果掀桌子,就是在跟整个皇权体系为敌。
你如果不掀,他的棋就会一步一步走完。”
杜甫的声音比高適低一些。
“我担心的不是宗室那三千人。三千乌合之眾,打不了仗。
我担心的是顏真卿和王璵。
顏真卿忠直,他上任之后,会有一批清流官员向他靠拢。
王璵精干,他能把朝堂实务重新理顺。
这两个人一动,朝堂的风向就会变。
原本还在观望的那些人,会开始往陛下那边靠。
这不是人多人少的问题,是人心的问题。”
书房里又安静了几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长生身上。
陆长生坐在主位上,听著他们把各自的分析说完。
他等了几息,然后开口道:“你们说的都没错。
陛下在挖我的根,用的是法度,抢的是兵源,填的是朝堂,压的是声势。
每一步都合法,每一步都无懈可击。”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书房里的人都看著他。
“他募了那么多人,谁来带?”
姜烈的眉头动了一下。
“宗室那七面旗,李璥、李峴、李峘,这三个人里,
有谁真正带过兵?有谁真正打过仗?没有,一个都没有。
他们招来的那些人,没有军纪,没有训练,没有战阵经验。
穿著新的甲,拿著新的刀,到了战场上就是靶子。”
“禁军那边也一样。
北衙禁军的编制是恢復了,但禁军的將领是谁?
是李隆基从宗室里挑出来的几个閒散武將,有的连战场都没上过。
一万二千人的编制,填进去的兵是招募来的新丁,带兵的是没有打过仗的宗室將领。
这支禁军,能打什么仗?”
眾人眉头陆续舒展开来。
陆长生继续说:“兵,不是招来就能打仗的。
一个月的新兵,挡不住回紇铁骑的衝锋。
三个月的新兵,在战场上看到尸山血海也会腿软。
打仗,是靠骨头里刻著杀伐经验的老兵打的,不是靠圣旨和旗號打的。”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中央。
“陛下要招,就让他招。招得越多,他越以为自己在贏。
等到回紇人真的打到城下,等到宗室的新兵在城墙上尿裤子,等到禁军的旗號在战场上第一个被砍倒,他才会明白一件事。”
陆长生转过身,面朝在场所有人。
“兵,不是招来的。兵,是打出来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姜烈先开口,语气里多了一种东西。
“小子,你说得对,老夫见过太多新兵上战场的样子。
头一仗,十个人里有八个腿软。打完一仗,活下来的两个才能叫兵。”
高適靠在椅背上,他的眉头也鬆开了几分。
“王爷说得对,陛下是在给自己埋雷。
他以为招了兵就是有了兵,
他不知道一支军队的精气神不是靠餉银和免税堆出来的,
是靠一场一场硬仗打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