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接著说道。
“是我多虑了。我担心的是朝堂风向,但朝堂风向这种东西,战事一紧就会自己变。
回紇人打过来的时候,宗室的新兵挡不住,禁军的將领不会打,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想起一件事,谁是真正能打仗的人。”
林清婉站在案侧,看著陆长生的背影。
她忽然意识到心里积攒的那些担忧和焦虑,在这一刻被陆长生那番话全部掀翻了。
他在看的根本不是眼前这几步棋,他看的是整张棋盘翻过来之后的样子。
陆长生重新坐回主位。
“接下来要做三件事。”
“第一,锦衣卫盯紧宗室募兵过程中的不法之事。
抢人、截粮、强征、拖欠餉银,任何一件都可以当作后手。
先记著,暂时不动。”
林清婉点头,开始记录。
“第二,立刻把凉武军新兵训练大纲简化,编成口诀和图示,下发到所有新募士兵手里。
训练场的操练不能停,但要让新兵自己也知道仗是怎么打的。”
柳明轩点头:“末將这就去办。”
“第三,告诉所有新募的兵,凉武军的规矩不变。
餉银按月发,战场缴获按功分配,战死者抚恤送到家属手里。
谁在凉武军里待过一天,就知道谁是真的带兵的人!”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陆长生那番话说完之后,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他在那三句话里没有说任何大道理,只说了三件事:
餉银按月发,缴获按功分,战死者抚恤送到家属手里。
每一件都是凉武军从金陡关到长安一直在做的事。
每一件都是宗室新军和北衙禁军做不到的事。
······
安静片刻后,高適率先开口。
“王爷,你方才说『兵是打出来的』,这话我信。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在想,回紇人已经过了灵州,前锋距离萧关不到两天路程。
如果萧关失守,回紇铁骑顺著涇河谷道南下,三天就能到长安北面。”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度。
“到那时候,陛下在城墙上看见回紇人的旗,他会怎么做?
他会喊你上城头,让你去谈。谈不拢,你死在阵前。
谈拢了,也是割地赔款。他稳赚不赔。”
杜甫的眉头还拧著:“高兄说得对。陛下这一招,是用外敌来逼王爷就范。
他不出一兵一卒,只等著回紇人打到城下,然后把所有的难题都推到王爷面前。
到那时候,王爷如果不出城迎战,就是怯战。
如果出城迎战,就是替陛下挡刀。
不管怎么选,都亏。”
杜甫抬起头,看向陆长生:“王爷,与其等到那时候再被动接招,不如现在就调兵。
河西和陇右都有凉武军的驻军。河西军有两万多人,陇右军也有三万多。
五万多人的精锐,如果调回长安,回紇人就不敢轻易南下。
而且这些人不是新兵,是从吐蕃战场上滚过来的老兵。”
高適补了一句:“杜兄说得对。
河西陇右的兵马是凉武系的嫡系,不是宗室那些新兵能比的。
调回来,既能守长安,又能镇住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陛下看见河西军的旗插在城墙上,他那些小动作就会收敛。
宗室那七面旗看见凉武军的黑甲列阵,也会自己缩回去。”
两人说完,都看著陆长生,等他开口。
陆长生没有说话,他目光落在窗外。
夜色很深,院子里只有迴廊下的灯笼还亮著,光昏黄。
他在想河西和陇右的事。
河西走廊,从长安一路向西,过凉州、甘州、肃州,直到玉门关。
那是大唐通西域的咽喉,是商路、是粮道、是军械转运的命脉。
河西军两万多人驻守在那里,盯著吐蕃北线的动静。
陇右更靠南,从鄯州到河州,从河州到洮州,沿著吐蕃的边境线布防。
郭千里守在那里,张守瑜也在那里。
那些人是他在石堡城的老战友,每一个都见过吐蕃人的刀锋是什么样子的。
高適说的没有错,河西陇右確实还有五万多精锐,调回长安確实能镇住场子。
但他知道一件事,高適和杜甫不知道的事,
就是那个世界的歷史。
安史之乱爆发之后,大唐朝廷把西线的精锐全部调去东线平叛。
河西、陇右、安西、北庭,十几万边军被抽空。
吐蕃人趁虚而入,一步一步蚕食大唐的疆土。
广德元年,吐蕃大军攻陷长安,唐代宗逃往陕州。
吐蕃人在长安城里立了一个傀儡皇帝,改元大赦,把长安城当成自己的地盘。
虽然只有十五天,但那十五天是整个大唐歷史上最耻辱的十五天。
后来吐蕃人退走了,但长安城再也没有恢復过原来的样子。
再后来,河西走廊丟了,陇右丟了,西域也丟了。
大唐的版图从葱岭一路缩回关中,安西都护府成了飞地,北庭都护府成了传说!
那些事在高適和杜甫读过的史书里没有写,因为那是还没有发生的事。
但陆长生记得清清楚楚。
“河西陇右的兵,不能动。”
陆长生没有犹豫。
高適的眉头皱起来:“王爷,为什么?
那是五万多精锐,调回来就能解长安之围。
回紇人看见河西军的旗號,就不敢轻易南下。”
“回紇人看见河西军的旗號確实会犹豫。
但吐蕃人看见河西陇右空了,他们会做什么?”
高適的手停住了。
杜甫的呼吸也顿了一下。
陆长生继续说:“吐蕃人在陇右吃了大亏。
达扎路恭六万大军覆灭,赞普赤松德赞不会善罢甘休。
他一直在等机会,等大唐把西线的兵调走。
如果我调河西陇右的兵回长安,吐蕃人就会知道西线空了。
他们会从青海湖方向出兵,沿著达扎路恭走过的路线,绕过石堡城,直插鄯州。”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窗口,背对著两人。
“鄯州一丟,河州和洮州就会跟著丟,河西走廊就断了。
河西走廊断了,西域就回不来了。
到那时候,回紇人没打进长安,吐蕃人先占了半个陇右。
陛下在城墙上等来的不是我,是吐蕃人的旗。”
高適读了半辈子兵书,写过半辈子边塞诗,知道西域对大唐意味著什么。
河西走廊断了,商路就断了。
商路断了,西域诸国就不再向大唐称臣。
那些还在长安城外等著朝廷册封的西域王子,会一个接一个掉头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