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见素站在文官队列前排,目光落在案上那摞军报上。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每一份捷报都像一块石头砸在他胸口上。
八镇节度使,七天之內全部到位。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凉武军的行动速度快到朝廷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
等朝廷商量出对策,那些城池的城墙上已经插满了凉字旗。
崔祐之站在韦见素旁边,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他在心里把那八份捷报上的地名过了一遍:
魏博、天平、成德、昭义、宣武、忠武、义武、东都。
三十余州,连成一片,从黄河以北直插到淮河以北。
他想起自己当初在暗格里藏的那三封信,想起自己向凉王低头时的屈辱。
此刻那份屈辱正在变成一种更深的东西,恐惧?!
凉武军的扩张速度太快了!
苗晋卿嘴角在微微抽搐。
他前些天还在朝堂上反对速战速决,主张稳扎稳打,现在他那些话被八份捷报碾得粉碎。
凉武军確实在稳扎稳打,七天时间拿下三十多州,每一步都稳得像量过尺寸。
李璥站在宗室队列里,双手攥成拳头。
他前些天还在质疑陆长生调兵东进的意图,今天那些质疑被捷报堵了回来。
他想起陆长生在朝堂上说的那句话:“这是大元帅府的职权范围,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现在他真的不需要解释了,因为结果已经摆在桌面上!
高力士站在龙椅侧后方,目光落在那摞军报上。
他服侍了李隆基几十年,见过无数捷报,但从没见过八份捷报在同一天同时送来。
每一份都写得简短直接,每一份都在告诉所有人一个事实:那些地盘已经是凉武军的了?!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一一看完那八份捷报,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武將队列前方。
“凉王,他们的动作很快。”
陆长生微微侧了一下头,像在听一句寻常的问候。
“回稟陛下,他们按大元帅府的计划行动,如期完成,不算快。”
“如期完成。”
李隆基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里带著一丝捉摸不定的味道,“他们出发前,你就已经算好了七天到位的行程?”
“算好了。”
陆长生的声音很平,“每一镇节度使的路线、里程、中途可能遇到的阻力,都提前推演过。快则六天半,慢则八天。七天,是折中的数字。”
含元殿里安静了一瞬。
文官们互相交换眼神,宗室们屏住呼吸,武將们面无表情。
他们听懂了陆长生那句话里的潜台词:七天到位不是运气,是计算!
凉武军提前做完了所有功课,然后才动身。
这种程度的准备,意味著凉武军不是临时起意要东进,而是早就规划好了。
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打谁的地盘,占谁的城池,每一步都是量好的。
朝廷的反应速度在凉武军的规划里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內,因为朝廷的反应根本没有快过。
唯一算漏的,就是郭子仪攻克洛阳。
李璥盯著陆长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隆基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陆长生的背影,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
然后他才开口:“传旨,各镇节度使的正式任命,由中书省擬旨,加盖传国玉璽,即日发出。”
韦见素的眼皮跳了一下。
正式任命!
加盖传国玉璽!
这意味著朝廷承认了八镇节度使的合法性。
那些地盘不再是凉武军自己占的,变成了朝廷正式封的。
可谁都知道,朝廷不封,那些地盘也不会吐出来。
封了,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陆长生朝龙椅方向拱了拱手:“臣谢陛下隆恩!”
又是六个字,乾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
天宝十五载二月二十五日,卯时。
含元殿,百官已经列队站定。
今日,又到了一封急报。
送信的人是从朔方方向跑回来的。
他衝进含元殿的时候,直接跪在殿中央,双手举起一封沾著尘土的军报。
“陛下!朔方急报!
回紇可汗以其子叶护太子被杀为由,举兵五万,號称十万铁骑,打著『清君侧』的旗號,从朔方南下,兵锋直指长安!”
含元殿里所有人都定在原地,有几息时间没有任何声响。
然后炸开了!
“回紇人来了?!”
“五万铁骑?號称十万?”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叶护太子,不就是被凉王杀的那个吗?”
那些议论声像浪潮一样涌起来,有人攥紧笏板,有人开始低声骂娘。
文官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回紇铁骑的厉害。
安禄山叛乱的时候,朝廷为了借回紇兵,割了多少地、许了多少利。
回紇骑兵的战斗力远在唐军普通步卒之上,五万铁骑衝进关中,长安城根本挡不住。
李璥第一个从宗室队列里衝出来。
他跪在殿中央,声音又高又急。
“陛下!回紇南侵,全因凉王擅杀叶护太子所致!
若非凉王在西市屠戮回紇四千铁骑,叶护太子何至於死?回紇可汗何至於发兵?
今日之祸,凉王当负全责!”
他身后几个宗室成员跟著跪了下来。
有人开始喊“凉王给天下一个交代”,
有人开始喊“杀了叶护太子的是他,就该让他去挡回紇人”,
声音越喊越响,像一群被惊动的乌鸦。
苗晋卿从文官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年纪大了,抬起头,声音不高:“陛下,老臣斗胆直言。
凉王杀回紇太子之时,满朝文武无不惊骇。
当时臣便说过,此举必招外患。
如今外患已至,五万铁骑压境,长安危在旦夕。
若不让凉王拿出一个说法,回紇人不会退兵。
若回紇人不退兵,长安城內的百姓就要遭殃了。”
李峴跟著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紫色官袍,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酝酿了很久的事。
“陛下,凉王杀叶护太子,確实有违朝廷与回紇的盟约。
回紇是大唐的盟友,不是敌人。
杀盟友的太子,等於撕毁盟约。
撕毁盟约的后果,就是五万铁骑兵临城下。
臣以为,凉王应该去跟回紇可汗谈,是战是和,由凉王自己定夺!”
议论声越来越大,含元殿里像一口煮沸的锅,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翻涌。
有人附和苗晋卿,有人支持李峴,
有人提议让陆长生亲自去阵前跟回紇人谈判,
有人开始翻旧帐,把西市杀人的事从头到尾又数了一遍。
陆长生站在武將队列最前方。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有人幸灾乐祸。
他没有回头,没有开口,没有动。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目光在那份军报和跪倒的朝臣之间来回移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回紇南下这件事,他早在几天前就通过传国玉璽的龙气感应到了端倪。
那道从漠北方向传来的能量波动,像一阵闷雷滚过天际,他当时就猜到回紇人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五万铁骑,號称十万!
打出“清君侧”的旗號,目標直指长安。
这已经不是边境摩擦的规模了,这是全面战爭。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武將队列前方:“凉王,回紇南侵,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