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李隆基的话音落下，像是把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井。
回紇南侵，叶护太子的血债，五万铁骑压在朔方，长安震动！
百官等著看陆长生如何收场。
陆长生不紧不慢地往前迈了一步。
“回紇號称十万，实则可战之兵不过五万。”
“这五万铁骑里，真正属於回紇王庭的精锐不会超过两万，剩下三万是从漠北各部徵调来的附属部落骑兵。”
“这些人马匹杂、装备差、粮草不足，打顺风仗还能用，逆风一衝就散。”
他说话的声音含著文气，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殿里每个人耳朵里。
李璥跪在地上抬起头，嘴角还掛著一丝未散的快意。
“凉王说得轻巧，五万铁骑衝进关中，长安城挡得住吗？”
陆长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龙椅方向。
“回紇人这次南下，走得急。”
“他们在叶护太子死后就开始集结，但漠北草场还没返青，他们的战马没有足够的草料。”
“急行军五百里，战马至少掉两成膘。”
“到了萧关，他们的铁骑就不那么铁了。”
李隆基听懂了陆长生在说什么。
回紇人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旅游的。
急行军赶路，马匹掉膘，粮草不济，士气会垮。
“所以凉王的意思是，不必调兵？”
“不，要调兵。但不是调长安的兵，是调郭子仪。”
这个话说出来，殿內安静了一瞬。
李峴皱起眉头：“郭子仪刚拿下洛阳，正在整编降兵、稳固城防，你让他撤回来？洛阳不要了？”
“洛阳已经拿下来了，安禄山也死了。”
“安庆绪往北跑了，史思明被李光弼打残了，叛军在河南河北的主力已经散了。”
“郭子仪留在洛阳，是在收尾，不是在打仗。”
“收尾的活儿，河南河北各镇节度使已经在做了。”
陆长生转过头，看向李峴：“郭子仪是朔方节度使，回紇南下走的就是朔方道。”
“那条路他最熟，他的人马也最擅长在朔方那种地形上作战。”
“让他率主力回防，比从长安派一支陌生军队过去，快得多，也稳得多。”
李峴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
他想起朔方道那一片戈壁、沙漠和河谷交错的地形，確实不是隨便一支军队就能適应的。
郭子仪在那里守了十几年，一草一木都烂熟於心。
李隆基盯著陆长生，像在確认什么。
调郭子仪回防，这个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
郭子仪是朔方节度使，让他回去守自己的地盘，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李隆基心里在算另一笔帐。
郭子仪是他用秘旨调去洛阳的。
是他让郭子仪抢在凉武军之前拿下洛阳，是他在封赏名单上重重地抬高了郭子仪。
现在陆长生要把郭子仪调走，调离洛阳，调离那个刚刚被插上郭字旗的东都。
李隆基的脑海里转得飞快。
如果郭子仪回防朔方，洛阳城的控制权就会空出来。
陆长生的东都节度使苏武就在汴州，离洛阳不到两百里。
他不抢洛阳，他只是等著洛阳空出来。
这个人，在用回紇的刀，逼郭子仪腾手。
“凉王所言，有理！郭子仪熟悉朔方地形，他回去守，比任何人都有把握。”
李隆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高適站在文官队列中段，听著陆长生说出“调郭子仪回防”那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心先是一松，隨即又紧了一下。
他松的是，回紇那边总算有人去挡了。
他紧的是，李隆基答应得太快了！
一个皇帝，刚刚封了一个汾阳郡王，转眼就把人调走，连一句反驳都没有。
这不是配合，这是算计！
杜甫站在高適旁边，他的文气在文宫里轻轻震了一下。
他感应到了一股极细微的龙气波动，从龙椅方向蔓延出来，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弦，还在颤动。
调郭子仪回防这个提议刚落地，反对声就起来了。
李峴第一个站出来，他眉头皱得很紧。
“洛阳城中降兵尚未整编完毕，这时候把郭子仪调走，洛阳谁来守？”
他这话说得在理。
洛阳是东都，城防刚刚易手，四周还有叛军残部游荡。
一旦郭子仪走了，那些降兵会不会反，偽官会不会跑，叛军残部会不会趁机反扑，全是问题。
裴冕跟著出列，声音比李峴更高。
“凉王，你口口声声说郭子仪熟悉朔方地形，他去了朔方能挡住回紇。
那洛阳呢？洛阳丟了，算谁的？”
他说话的时候盯著陆长生的方向，意思很清楚：你把人调走，出了事你担著。
几个文官跟著附议，有人引用前朝旧例，说大將不可轻离新復之地。
有人翻出兵书，说郭子仪回防朔方路途太远，等他赶到萧关回紇人已经到了。
还有人把声音压得很低，说这怕是有人想藉机把郭子仪从洛阳支开。
含元殿里的议论声又起来了。
李峴和裴冕的话合在一起，分量不轻。
陆长生没有反驳，像是没有听见那些反对的声音，目光平静地落在龙椅方向。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等那些声音都落下去之后，才开口。
“朔方是回紇南下的必经之路，郭子仪是朔方节度使，他回去守，名正言顺。”
“洛阳那边，自有东都节度使在汴州策应。”
“朕意已决，郭子仪回防朔方，即刻发旨。”
李峴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看见李隆基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裴冕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没有再出声。
李璥原本也想站出来附议反对，
但他看见皇帝说“朕意已决”时的语气和眼神，刚到嘴边的话又退了回去。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再开口。
······
紧接著，朝堂上的议论从回紇南侵转向了洛阳收復后的事。
韦见素先开的口，他捧著笏板，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陛下，安禄山虽死，但其麾下偽官仍有数十人滯留洛阳。
这些人或是被迫从贼，或是主动投逆。
如何处置，当儘早定下章程，以免军心浮动、人心不安。”
李峴从队列里走了出来：“臣以为，降者当赦。
安禄山起兵之时，裹挟甚眾，许多官员並非真心从逆，乃是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低头。
若一概诛杀，只会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彻底倒向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