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镇节度使的任命如同惊雷，在镇远殿內掀起的气浪还未散尽，
封敖就已经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暗红战袍，腰悬长刀，步子很稳，但眼睛里的急切藏不住。
他走到案前，单膝跪地，声音比平时重了几分：“大帅，末將有一事不明。”
陆长生看著他，没有立刻接话。
封敖抬起头，继续说道：“八镇节度使，魏博、天平、东都、成德、昭义、宣武、忠武、义武，每一镇都在河南河北。
这些地方是叛军的核心地盘，是平定叛乱的主战场。
末將是河西军军使，封的是河西节度使。
可河西不在东面，不在主战场的方向。
末將请大帅给末將一个机会，让末將去河南河北，替大帅抢下一块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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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这句话，殿內安静了片刻。
其他人也在看陆长生。
他们心里同样在想这个问题，
石虎、高震、苏武这些人都拿到了东面的实权，唯独封敖被放在了西面。
河西是凉武军起家的根基，是后方的粮仓和兵源地，但东面的功劳更大，也更显眼！
陆长生看著封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封敖，你叔父封常清是怎么死的？”
封敖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没想到陆长生会在这个时候提这件事。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末將的叔父，是在潼关被边令诚害死的。”
陆长生点了点头：“边令诚已经被本帅斩了，但你叔父的仇，不止边令诚一个人欠著。
当年灵宝之战，哥舒翰二十万大军出潼关，是谁逼他出关的？是朝廷。
是谁在后方断了粮草？是朝堂上那些门阀。
是谁在战败后把你叔父推出来顶罪？也是朝廷。”
封敖的手攥紧了。
陆长生继续说：“本帅让你回河西，不是把你放在后方，是把你放在最关键的位置上。
吐蕃在陇右吃了大亏，达扎路恭六万大军覆灭，赞普赤松德赞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正在剑南道攻城略地，但陇右才是他们的心腹之患。
吐蕃人不会放过河西走廊，那是他们通往西域的咽喉。
你回河西，不是去守城，是去替凉武军守住整个西面的门户。”
封敖的呼吸变了。
他从急切变成了另一种情绪，一种被点醒了之后才有的恍然。
他想起自己在金陡关守城时的那些日子，想起他叔父封常清临死前写下的那份遗表。
陆长生看著他：“而且你有一件別的事要做。
本帅不是让你现在回河西，你也要带兵东进。
你带著河西军的主力，跟著郭子仪的联军一起追杀安庆绪。”
封敖愣住了：“大帅，末將带兵东进？那河西怎么办？”
“河西有赤水军、建康军、玉门军，两万多守军，守得住。
你跟著郭子仪打洛阳、打河北，打完安庆绪之后再回河西。”
封敖慢慢站起来。
他的眼神在一点一点变亮，他终於明白了陆长生的用意。
他叔父封常清当年是边军出身，被朝廷调去守洛阳，兵力不足，退守潼关，然后被人构陷致死。
他封敖不能重蹈叔父的覆辙。
他需要战功，需要在东线打出名堂，打出足以让朝廷和天下人闭嘴的战功，然后带著这份战功回到河西，镇守西陲！
“末將明白了。”
封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末將带兵东进，跟著郭子仪打叛军，打完仗再回河西。”
陆长生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讚许。
殿內其他人听完这段对话，心里的困惑也散了大半。
石虎原本还觉得封敖被亏待了，现在他明白了，大帅的安排从来不是隨便划地盘，每一个人的位置都是算过的。
······
这时，姜烈忽然开口。
“小子，你让八个人出去抢地盘，自己呢？你坐在这长安城里，看著他们打仗？”
陆长生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內剩余的將领，最后落在姜烈脸上。
“本帅不走。”
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殿內的气温像是降了几分。
石虎第一个皱起眉头：“大帅，您不走？
郭子仪已经拿下洛阳了，安禄山死了，安庆绪往北跑了，河北还有大量叛军残部没有肃清。
这是最关键的时候，您不亲自去？”
陆长生走到案后坐下，右手按在凉武刀的刀柄上。
他的目光越过石虎，越过高震，越过苏武，落在镇远殿门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里。
“本帅若离开长安，会怎样？”
石虎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高震接过了话：“大帅若离开长安，陛下和那些门阀会立刻反扑。
韦见素和崔祐之虽然暂时臣服，但那只是暂时的。
他们怕的是大帅本人，不是凉武军的实力。
大帅一走，他们就会觉得机会来了。
他们会联络宗室，会鼓动朝臣，会想尽办法把长安城从凉武军手里夺回去。
到时候东进的凉武军就会腹背受敌，前面要打叛军，后面要对付朝廷。”
陆长生点了点头：“高震说得对。
本帅坐在长安城里，他们就不敢动。
本帅离开长安，他们就觉得有机会了。
这道门，本帅不能出。”
石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东线怎么办？”
“东线有你们。八镇节度使，八支大军，八条战线。
每一镇都有明確的辖区和任务，每一镇的兵力都经过整编和补充，每一镇的將领都是本帅亲手带出来的人。
你们不需要本帅亲自督战，也能打胜仗。
你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打法，每一个人都能独当一面。”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瞬，“而且名义上，你们是受郭子仪节制的。”
高震的眉头挑了一下。
他早就想到了这一层，但陆长生当眾说出来的时候，分量还是不一样。
“郭子仪是都统天下勤王兵马使，是陛下亲命的联军统帅。
凉武军东进，名义上是在他的指挥下行动。
八镇节度使进驻河南河北，表面上是在配合郭子仪平叛，是在替他稳固后方。
但实际上，等你们的旗帜插遍那些城池，等你们的兵丁招募到位，等地方的民政、钱粮、军械全部纳入凉武军的体系，郭子仪他又能怎样？”
石虎的眼睛彻底亮了。
他听懂了那句话，高震也听懂了，苏武也听懂了。
所有人都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