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驾队伍穿过开远门,沿著朱雀大街向皇城方向驶去。
街道两侧跪满了百姓,有人喊著“万岁”,有人只是跪著不敢抬头。
陆长生骑上一匹黑马,跟在队伍后方约半里处。
凉武军的黑甲铁骑在他身后排成整齐的队列,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沉闷而均匀。
他骑在马上,看著前方御輦的背影,脑子里把刚才那一幕重新过了一遍。
他知道,韦见素的弹劾只是开场,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李隆基今天忍了,是因为他手里没有兵。
但他今天带回来的那些人,皇族、朝臣、门阀、宗门,全都有各自的算盘。
他们会抱成一团,在礼法和道义上做文章。
而他能用的,只有军功和实力!
他策马往前走。
御驾队伍在皇城门外停了下来。
李隆基换了一辆更小的輦车,通过承天门,穿过太极门,进入大明宫。
他下车的时候,高力士伸手扶了他一下。
他站稳之后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含元殿。
殿门开著,里面空空荡荡,只有龙椅还在原处,
但上面的金漆已经被人颳走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胎。
他站在殿门外,没有进去。
高力士站在他身后,低声道:“陛下,百官都在外面候著,凉王也到了。”
李隆基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回台阶上,在龙椅前站定,然后坐下。
那张椅子已经不太稳了,坐上去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
他没有在意,只是抬起头,看著殿门外跪倒的百官。
韦之恆第一个衝出来。
他跪在殿门外的青石板上,双手捧著一封血书,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又急又高。
“陛下!臣韦之恆,有本启奏!凉王陆长生,居功自傲,目无君上。其罪有五,臣冒死上陈!”
他的声音在含元殿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崔祐之跟著跪了出来。
裴冕和苗晋卿对视一眼,也缓缓跪下。
房琯犹豫了一瞬,然后弯腰下跪。
十几个朝臣接连跪倒,在殿门外铺开一片青紫官袍的海洋。
韦之恆直起腰,展开手中的血书。
那封血书的字是用指尖蘸血写的,每一笔都歪歪扭扭。
他念得很大声,大到含元殿里每一个角落都能听见。
“第一罪,居功自傲,目无君上。
凉王受九锡、封王爵、掌天下兵马,却不赴扶风接驾,今日又在城门外公然不跪。
抗旨在前,无礼在后,此乃藐视君权、僭越人臣之罪!”
他换了一口气,又念。
“第二罪,霸占宫闈,僭越犯上。
凉王私改掖庭宫为王府,窃据皇城核心之地。
掖庭宫乃后宫之所,歷代帝王起居之地。
异姓王入住后宫,大唐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第三罪,擅杀盟军,祸结外邦。
凉王未经朝廷许可,擅杀回紇叶护太子及四千回紇铁骑。
回紇乃大唐盟军,共討逆贼。
凉王杀盟军大將,致大唐与回紇关係破裂,北方边境危殆。
此罪若传至漠北,回紇可汗必发兵南下,届时两线作战,大唐危矣!”
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
“第四罪,私吞国宝,覬覦神器。
凉王私自挖掘太极殿地宫,將隋唐两代歷代皇帝积攒的库藏、典籍、神兵据为己有。
那些库藏乃国家之財,非一人之私產!”
他的声音从沉转冷。
“第五罪,盗取祖龙璽。
凉王私取镇国祖龙璽,此乃大唐龙气与国运之根基!
祖龙璽长埋地下,镇压国运。
如今被凉王私取,龙气外泄,国运动摇!
此乃动摇国本之罪!”
五个血字写在血书上,被韦之恆举过头顶,在含元殿前的日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殿门外跪著的朝臣们同时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显得义正言辞。
与此同时,崔祐之的声音也从人群中传出来。
“陛下!此五罪,条条可诛!凉王若不治,大唐礼法尽废!宗室尊严扫地!天下人心尽失!”
裴冕跟著说道:“陛下,祖龙璽乃大唐立国之基。盗取祖龙璽,与谋反无异!”
苗晋卿的声音低沉:“臣附议。”
房琯的声音从队列中传来:“臣附议。”
接著是十几个朝臣的声音同时响起,在含元殿前匯成一片低沉的浪潮:“臣附议!”
······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
他听著那一片“臣附议”的声音,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微微收紧。
他的目光越过跪倒的朝臣,落在殿门外那个站著的身影上。
陆长生站在含元殿外的广场上,两侧是凉武军的將领。
他没有跪,也没有进殿,就站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
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李隆基的脸上。
李隆基看著那双眼睛,想起了一年前在马嵬驛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他也是坐在一张破榻上,看著陆长生站在门口。
那时候陆长生说“甲冑在身,不便跪拜”。
一年过去了,同一个理由,同一句话。
但这一次,跪在外面的不是禁军,是满朝文武。
李隆基开口:“凉王,百官弹劾你,你作何解释?”
······
陆长生闻言,走进含元殿。
王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细碎的灰尘。
他走到殿中央站定,距离龙椅约十步。
他没有看那些跪著的朝臣,只是看著李隆基。
他拱了拱手,然后转身,面向殿外跪倒的百官。
目光扫过韦之恆等人,心里掠过一丝冷意。
韦之恆,京兆韦氏的嫡系,朝中资歷最老的文官之一。
但他没想到韦之恆会是第一个跳出来的人。
他以为会是房琯、裴冕这些宰相先开口,毕竟他们更有分量,也更容易在礼法上做文章。
韦之恆出面牵头,只能说明一件事:兴平那笔血债,韦氏一直没有忘。
去年,他灭了韦孝恭四家满门,三千多口人,不分男女老幼,全部斩杀。
韦孝恭是韦氏旁支,但旁支也是韦氏的血脉。
他杀的不是四家人,是打了京兆韦氏的脸。
韦之恆忍到今天才发难,已经算沉得住气了。
而在韦之恆身后附议的崔祐之,来自博陵崔氏,大唐最顶级的门阀。
他不在兴平案子里,但他今天跪在这里,意思很清楚:门阀世家要联手对付凉武军。
一个是復仇,一个是捍卫门阀的阶级利益,两股力拧在一起,分量比单纯的朝臣弹劾重得多。
陆长生心里清楚,这一关他必须过得乾净利落,
否则以后的门阀反扑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著一波,直到他被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