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的御輦居中,九匹白马拉著,车顶的金顶在日光下反著光。
陆长生看著那辆御輦,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在评估眼前这些人。
李隆基带回来的人分成几类。
皇族子弟十几个,都是李唐宗室的核心成员,李俶、李倓、李璘、李瑁这些人。
朝廷核心官员十几个,韦见素、房琯、裴冕、崔涣、苗晋卿,全是歷朝老臣,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门阀世家代表崔祐之、韦之恆、李揆三人,他们手里攥著博陵崔氏、京兆韦氏、陇西李氏的家族资源和人脉网络。
宗门代表侯少微和清玄两人,代表著楼观道和蜀山剑派的態度。
还有高適和杜甫,他们的身份最特殊,既是朝廷重臣,又与他有旧。
皇族必然敌视他,但皇族的实权已经被他抽空了,他们只能在礼法上做文章。
门阀世家会观望,哪边贏就站哪边。
宗门的態度最微妙,侯少微上次在他手里吃了亏,这次回来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清玄是蜀山的人,蜀山向来不站队,他今天来只是看在李隆基的面子上。
高適和杜甫就不说了,是他在朝廷上最强大的支撑。
······
御輦在百步外停住了。
帘子掀开一角,高力士从侧门走下来。
他穿著一身紫色蟒袍,手里捧著一卷明黄色詔书。
他在御輦前站定,清了清嗓子,声音又尖又细:“陛下鑾驾还都,百官接驾!跪!!”
最后一个“跪”字拖得很长。
城门外跪满了士兵和长安百姓。
朝臣们纷纷弯腰下跪。
郭子仪单膝跪地。
李泌跟著弯腰。
崔光远、陈希烈、王维等人纷纷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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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陆长生没有跪。
他只是抬手,双手交叠在胸前,微微前倾,做了一个拱手礼。
那个动作幅度不大,甚至算得上恭敬。
但他的膝盖没有弯,脊背挺得笔直,七旒冕冠下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御輦的方向。
他身后,姜烈站著,公孙大娘站著,石虎站著,高震站著。
所有凉武军核心將领和幕僚,一个都没有跪。
高力士的脸色变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陆长生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转身走到御輦旁,低声说了几句。
过了几息,御輦的帘子被掀开,李隆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明黄色龙袍,头戴通天冠,身形比去年在马嵬驛时瘦了一大圈。
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鬢角的白髮比去年多了不止一倍。
他站在御輦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百步外的人群。
他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朝臣,落在站著的那个人身上。
高力士捧著詔书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陛下有旨!凉王接驾!”
陆长生向前走了三步,在距离御輦约二十步处停下。
他再次拱手,声音平稳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耳朵里:“臣陆长生,甲冑在身,不便跪拜。陛下恕罪。”
空气凝住了!
高力士的脸色从白变青又变白。
跪在地上的朝臣们纷纷抬起头,有人张著嘴忘了合拢,有人死死盯著陆长生的背影。
韦见素从朝臣队列里站起来。
他穿著一身紫色官袍,官服上的花纹织得很密。
他是礼部尚书,管的就是礼仪规制。
他走到御輦前站定,没有看陆长生,而是转向李隆基,躬身行礼:“陛下,臣有一言。”
李隆基看著他,点了点头。
韦见素直起身,转向陆长生。
“凉王,你受九锡,封王爵,见天子而不拜,礼法何在?
大唐自开国以来,亲王见天子皆行跪拜之礼。
凉王此举,大不敬。”
陆长生看著他。
韦见素这个人不算奸也不算忠,在朝堂上活了几十年,靠的是对礼法的死守。
这种人眼里只有规矩,没有是非。
你可以说他迂腐,但不能说他不尽力。
“韦尚书,本帅身上有甲冑。
甲冑在身不拜天子,是大唐军中的旧例。
太宗皇帝征高丽时,也曾在阵前不拜高宗皇帝。
你若是觉得本帅不敬,可以去查一查《大唐开元礼》里关於武將甲冑覲见的条款。”
韦见素的手顿了一下。
他確实记得那一条,武將披甲覲见时可不跪。
那是唐太宗亲定的规矩,为了让前线將领不必在战场上分心。
但他没想到陆长生会当眾拿出来堵他的嘴。
他咬了咬牙,又说:“凉王是在战场之上吗?
长安城中,甲冑可以卸下。凉王卸了甲再拜,不算难事。”
陆长生看著他:“长安城中没有叛军吗?
安禄山在洛阳,叛军残部在陕郡,潼关以东儘是敌境。
本帅若卸了甲,长安若有变,谁来守?
韦尚书,你的礼法能挡住叛军的箭矢吗?”
韦见素的脸色变了。
他张著嘴,反驳的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高力士站在御輦旁边,悄悄看了李隆基一眼。
李隆基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陆长生腰间的刀。
朝臣队列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小声说“僭越”,有人低声说“跋扈”,但没有人敢站起来附议韦见素。
房琯在第三排,低著头,脸埋在袖子里。
裴冕在房琯旁边,眼皮跳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崔涣没有抬头,但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高適在文官队列中段,余光扫过陆长生的背影。
杜甫坐在高適旁边,轻声嘆了口气。
僵持片刻,李隆基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刻意压下去的老迈。
“韦爱卿,退下吧。凉王有甲冑在身,不跪便不跪了。朕累了,回宫。”
他说完转身进了御輦。
高力士连忙跟上,帘子落下来遮住了里面的光线。
韦见素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躬身退到一旁。
陆长生侧身让开路,王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起驾回宫。”
御輦开始移动。
仪仗队重新列队,禁军骑兵在前开道。
百官陆续站起来,有人拍打袍子上的尘土,有人低头整理衣冠。
皇族子弟跟在御輦后面,广平王李俶走在最前面,建寧王李倓紧跟在他身侧。
门阀世家的代表们站起身后没有立刻挪步。
崔祐之和韦之恆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很短,但陆长生捕捉到了。
凉武军的將领们在陆长生身后重新列队。
石虎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被高震瞪了一眼才闭嘴。
拓跋月看著御輦远去的方向,嘴角微微下弯。
公孙大娘的手从剑柄上鬆开,白露剑的剑鸣声彻底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