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布商倒是看得开,他压低声音凑过来。
“老秀才,你小声点。长安是谁打下来的?凉王打下来的。
他住掖庭宫怎么了?大明宫不是还给陛下留著吗?”
老秀才转头瞪著他:“礼制呢?君臣之礼呢?掖庭宫是后宫,是妃嬪居住的地方。
他一个异姓王住进后宫,天下人怎么看他?”
布商的声音更低了:“天下人?
天下人只知道凉王把回紇人杀了,把叛军赶走了,把长安收回来了。
谁在乎他住哪?”
老秀才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转过身挤出了人群。
······
消息传进城东崔光远的宅邸时,崔光远正在书房里整理卷宗。
长安刚收復,户籍要重新登记,商铺要重新开张,每家每户的损失要统计。
他忙了三天,案上的卷宗堆了半尺厚。
他的心腹管家推门进来:“大人,出大事了。”
崔光远抬头:“什么大事?”
“凉王下令了,掖庭宫改为凉王府。告示已经贴到朱雀门前了。满城都在传。”
崔光远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两个词来迴转。
掖庭宫,后宫?!
他放下笔,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著桌子才站稳。
他在京兆尹的位置上坐了几年,见过无数风浪。
李隆基跑路的时候他没慌,燕军进城的时候他也没慌,陆长生杀回紇人的时候他还没慌。
但这一次,他慌了!
掖庭宫是皇宫的一部分,是李唐皇室家族生活的地方。
异姓王住进后宫,从大唐开国到现在,这是头一回。
崔光远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这是要干什么?
他是要把李唐皇室从宫城里赶出去,还是要把整个宫城都变成凉武军的营盘?
他压下那个念头,快步走出书房。
“备轿,去门下省。”
······
陈希烈是在府里午睡时被叫醒的。
他年过七十,睡眠浅,一点动静就醒。
“掖庭宫改凉王府?谁准的?”
僕从摇头:“没人准,凉王自己下的令。”
陈希烈坐在榻上,半天没动。
他在朝堂上待了大半辈子,见过权臣,见过藩镇,见过宦官。
那些人都想往上爬,都想把皇帝架空,但他们至少还留著表面的恭敬。
陆长生连这层表面都不要了。
他直接住进后宫,把皇家的地盘划成自己的王府。
这不是跋扈,这是赤裸裸的僭越。
他这是把自己当皇帝了?
还是说,他已经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他了?
陈希烈披衣下榻,走到窗前。
窗外的长安城街道上,行人的脚步声比平时密了许多。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整座城都在议论。
他想起自己在朝堂上见过的那几任皇帝。
李隆基年轻的时候也杀伐果断,但再果断,他也不敢把掖庭宫封给一个异姓王。
武则天当政的时候也废过皇帝,但她至少还坐在龙椅上。
陆长生不一样。
他不坐龙椅,但他占著宫城。
他不称帝,但所有的实权都在他手里。
陈希烈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睁开。
他对僕从说:“备轿。”
陈希烈走出大门时,街道上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里。
有人在说凉王要称帝了,有人在说陛下回长安后怎么办,有人在说凉王这是要把李唐皇室赶尽杀绝。
每一种说法都比前一种更离谱,但每一种说法又都有人信。
他上了轿,轿夫抬著他穿过朱雀大街,往皇城方向走去。
轿帘外,长安城的街道上站满了人。
有百姓,有商贩,有读书人,有穿著旧官袍的降臣。
所有人都看著皇城的方向,所有人都在等一个解释。
陈希烈知道,掖庭宫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李隆基还没回来,陆长生就已经在宫城里划地盘了。
等李隆基回到长安,看到自己住了一辈子的后宫变成了別人的王府,他会怎么想?
满朝文武会怎么想?
天下人会怎么想?
有些规矩,一旦破了,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陆长生这道令,破的不是掖庭宫的墙,是大唐君臣之间的那层遮羞布。
······
消息传到凉武军內部的时候,气氛也炸了。
石虎从承天门回来,在东市营地把几个都统叫到一起。
他拍著桌子,嗓门大得像在打仗。
“掖庭宫!大帅要住掖庭宫!”
都统们面面相覷。
一个年轻的都统挠头:“掖庭宫是哪?”
石虎瞪他一眼:“后宫!陛下三千佳丽住的地方!”
那个都统更糊涂了:“那大帅住进去了,陛下回来住哪?”
“大明宫!隔著好几个宫殿!互不干扰!”石虎把陆长生的话原样搬出来。
都统们听完,脸上全是一个表情。
迷茫里带著兴奋,兴奋里带著困惑。
高震在西市营地听到消息时,没有石虎那么激动。
他的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琢磨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对身边的副將说了一句话。
“大帅这一步,走得急。”
副將没听懂:“急?长安城都是咱们打下来的,住个掖庭宫怎么了?”
高震摇头:“你不懂。住哪不重要,什么时候住才重要。
陛下还没回来,大帅就先把掖庭宫占了。
朝臣们会说大帅等不及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是世家子弟对“礼”的本能敏感,他比石虎更清楚这道令背后的分量。
但他没说出来。
苏武在皇城值哨,收到消息时正在换岗。
他把军令递给副將,站在城墙垛口边,看著掖庭宫方向。
那一片灰瓦红墙在午后的日光里格外安静。
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苏渺渺说过的那句话:“大帅做事,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苏渺渺了解陆长生。
苏武也了解陆长生。
一个从陇右边军一路杀到长安城下的人,不会在最后一步上犯糊涂。
要知道,现在安禄山还占据洛阳呢!
他把掖庭宫改成王府,必定有他非改不可的理由。
苏渺渺站在门下省侧廊的阴影里,看著正堂方向。
她怀孕快五个月了,肚子已经显怀。
她穿著一件宽鬆的淡紫色衣裙,外罩白狐裘,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安静。
但她脑子的运转速度比在场任何人都快。
陆长生占掖庭宫,表面上看是僭越。
但她知道陆长生做事从来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掖庭宫靠近太极殿,也靠近地宫入口。
占了这个地方,等於把地宫的控制权彻底锁在自己手里。
他必须把那个入口守住,用凉王府的名义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