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城內,李泌独自坐在书房里。
他面前摊著一幅图,图上標记著凉武军的行军路线、联军的驻防位置、朝廷的封赏动向。
每一处標註都写得很细,细到日期、时辰、兵力数字。
他用红笔在“长安”二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扶风”二字上画了一个叉。
抗旨!
陆长生抗旨了。
李泌预料到了,但他没有预料到陆长生会用这种方式拒绝去皇帝。
用“长安刚收復走不开”这种理由,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陆长生把姿態放得很低,低到李隆基就算愤怒也找不到发作的点。
李泌从案上拿起一份空白的文书,提笔开始写。
他写给的是李隆基,在信中写:
【陆长生不奉詔,非不敬,势使然耳。
陛下当徐徐图之,不可急於一时。
回京之后,以恩义相结,以待其变。
诸藩未尽服,国事尚可图。
臣虽駑钝,愿为陛下谋之。】
他写完这封信,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色,自言自语。
“陆长生,这一局你贏了。”
“但天下不止这一局棋。”
夜色渐深,潼关城內灯火稀疏。
李泌的白衣在烛火下泛著微光,他靠在椅背上,陆长生的每一步他都记在脑子里。
地宫三日、九锡不受、扶风抗旨、潼关易帜。
他承认自己低估了这个人,但他不打算认输。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油灯火苗晃了晃。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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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城墙上,郭子仪还在那里站著,他看著东方。
李泌远远看著他,没有走过去,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这一夜,潼关城没有战事,但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等。
等长安的消息,等朝廷的詔令,等陆长生的下一步棋。
······
天宝十五载二月初三,辰时。
长安皇城门下省。
陆长生从地宫归来第二日,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张长安宫城图。
他端详片刻,手放在掖庭宫的位置上,停住了。
掖庭宫,宫城西侧,与太极殿隔著一道宫墙。
那是后宫妃嬪居住的地方,也是歷代皇帝处置宫人、关押罪妃的所在。
面积不小,亭台楼阁俱全,虽然比不上太极殿的气派,但在整座宫城里,也算得上第二等的建筑群了。
陆长生看著那一片区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把这里改成凉王府!
这个念头从地宫出来那天就在他脑子里转,到现在已经转了几十遍。
他反覆权衡过利弊,反覆推演过可能出现的各种结果,每一次推演的结果都一样。
李隆基回到长安,不会老老实实当个空架子皇帝。
他一定会想办法夺回权力,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权力。
与其等他动手,不如我先划清楚河汉界。
掖庭宫是宫城的一部分,但不是太极宫,不是大明宫。
占了掖庭宫,等於告诉天下人,皇城我占了,太极宫、大明宫给你留著。
你要回长安,可以回。
你坐在大明宫上,是你的事。
我在掖庭宫,是我的事。
你我之间,隔著一道宫墙。
那道墙有多厚,是你我之间最后的体面。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令箭上写了一行字,然后盖上凉王金印。
令箭传到承天门外时,石虎正在东市巡逻。
他收到消息立刻策马赶到。
他衝进承天门,推开门下省的门。
“大帅!掖庭宫!”
陆长生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怎么?”
“那地方是后宫!是陛下的后宫!大帅您住进去,陛下回来了住哪?”
陆长生放下笔,看著他。
“陛下住大明宫。掖庭宫与大明宫中间,还隔著太极宫、东宫。他在大明宫上朝,我在掖庭宫处理军务,互不干扰。”
石虎张著嘴,好一会儿才合上。
他挠了挠后脑勺,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蹦出一句。
“末將懂了,末將这就带人把掖庭宫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放进去。”
他转身跑了出去。
石虎走后不久,柳明轩从侧门走进来。
他手里捧著一份奏疏草稿,原本是来请示长安城防修缮事宜的。
“大帅,掖庭宫这事……”
陆长生看著他:“你说。”
柳明轩把奏疏放下,往前走了一步。
“大帅,掖庭宫是后宫。后宫是陛下家眷居住的地方。
大帅住进去,朝廷那边会说大帅僭越。
朝臣们会以此为由,在大帅和陛下之间製造裂痕。
这个裂痕一旦开了,想再弥合就难了。”
陆长生看著他。
“柳明轩,你是行军司马,你觉得我占了掖庭宫,是在僭越?”
柳明轩沉默了一下,摇头。
“末將不是觉得僭越,末將觉得时机不对。
陛下还没回到长安,大帅就先占了掖庭宫,朝臣们会说大帅迫不及待。
这个名声传出去,对凉武军不利。”
陆长生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承天门广场,凉武军士兵正在列队换岗,黑甲黑靴,步伐整齐。
“柳明轩,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站在凉武军的角度说的。但你忘了一件事。”
柳明轩抬头看著他。
“陛下回长安,不是他一个人回来,是带著满朝文武回来。
那些朝臣里有韦氏的人、崔氏的人、裴氏的人,他们在长安没了根基,但他们有嘴。
他们一回来,就会到处说凉武军霸占宫城、欺凌皇室。
与其等他们开口,不如我先开口。
掖庭宫变成凉王府,不是霸占,是镇守。”
陆长生转过身,看著柳明轩。
“两日之內,我要看到新的凉王府落成。
你擬一份告示,贴到朱雀门前,告诉长安百姓,掖庭宫改为凉王府。
工期两日,谁有异议,让他来找我。”
柳明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陆长生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他抱拳,转身走出书房。
······
消息传到朱雀门的时候,正是午时。
长安城里的商铺已经开门,百姓还在街上走动。
朱雀门前的告示栏贴上了一份新告示,告示上的字写得很清楚。
掖庭宫改为凉王府,两日內完工,凉王陆长生即日迁入。
告示前围了上百人。
一个老秀才挤在最前面,他戴著方巾,穿著青衫。
他读完告示上的字,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掖庭宫是宫城……是陛下的宫城……他这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