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谦坐在后排，他也想明白了。
“大帅这一步走得险，但走得值。”
“去扶风接驾，等於在天下人面前承认君臣之別。”
“不去，等於告诉天下人，从今往后君臣易位。”
“这一仗，打的是名分。”
苏武也跟著开口道：“朝廷那边会不会……”
陆长生打断他：“秦州朝廷，七位宰相，一半是咱们的人。
陛下身边，没有一兵一卒。他就算不满，也只能不满。”
拓跋月站起来：“大帅不去，谁去都不好使。”
她说完坐下，正堂里的气氛鬆了一截。
封敖坐在末位一直没说话。
他的神色比凉武军老將们复杂得多。
他是封常清的侄子，骨子里流的是大唐边军的血。
但他在金陡关跪过陆长生，在那一天就把自己跟凉武军绑在了一起。
此刻他听陆长生收了九锡又抗了旨，心里没有失望，反而更踏实了。
忠於一个人，比忠於一座空荡荡的皇城容易得多！
陆长生看著眾將的反应，目光落在柳明轩身上：“擬回文。措辞恭敬，姿態放低，但核心意思不变，本帅不去。”
柳明轩站起来走到案前铺开纸笔。
他提笔蘸墨，笔尖落纸时没有丝毫迟疑。
他写道：【臣陆长生，恭接圣旨。陛下隆恩，臣铭感五內。九锡之赐，臣不敢辞。长安初定，城中未安，臣不敢擅离职守，唯恐贼寇反覆，有负圣恩。凌霄军精锐可隨行护驾。臣在长安，恭候圣驾还都，万死不敢有违。】
他写完之后吹乾墨跡，呈给陆长生过目。
陆长生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这篇回文字字恭敬句句诚恳，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我不去！
陆长生站起来：“各军整编备战。三天后等陛下回长安。散！”
眾將同时抱拳：“遵令。”
正堂里的人陆续散去。
姜烈最后一个起身。
他扛著铁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长生一眼。
“小子，九锡这东西接了就不兴退的。往后每一步都有人盯著你，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復。”
陆长生看著他：“本帅知道。”
姜烈咧嘴一笑扛著铁锄走了。
正堂里空了！
陆长生一个人坐在主位上，他在心里把今天这一步重新过了一遍。
接受九锡，得王爵之名。
不去扶风，断君臣之实。
两件事合在一起，凉武军从一支藩镇军队变成了一方有封號的诸侯势力。
从今往后，他不是谁的臣子。
他是凉王！
他站起来走出正堂，长安的日光落在肩上暖洋洋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太极殿的方向，殿顶的凉武军旗帜还在风里猎猎作响。
黑底金字，上面的“凉”字在日光下反著光。
几天后，李隆基就会回到这座城，坐回那把龙椅。
但他坐上去的时候会发现，龙椅旁边的刀柄不在他手里了。
······
扶风行宫，秦州至长安间的临时驻地。
天宝十五载二月初二，李隆基的车驾在凌霄军的护卫下抵达行宫。
他没有继续赶往长安，而是在这里等。
高力士站在门口，手里捧著一壶热茶，已经换了三壶了。
李隆基没有喝，他在等一个消息。
陆长生会不会来扶风接驾，决定了接下来所有事的方向。
如果陆长生来了，礼数周全，君臣相安，
他回长安继续当他的皇帝，哪怕是个空架子，也还留著体面。
如果陆长生不来，他就得想清楚，自己以什么身份回长安，回长安之后又该坐在哪里。
午时刚过，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內侍跪在门外，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凉王那边来人了，不是陆长生，是信使。”
李隆基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他闭上眼睛停顿了三息，然后睁开：“传。”
林清婉派来的信使走进偏殿，单膝跪地，双手奉上回文。
李隆基拆开那封信，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工整的墨跡。
字是好字，词是好词，句句恭敬，字字诚恳。
他看到了“臣不敢擅离职守”。
他看到了“凌霄军精锐可隨行护驾”。
他看到了“臣在长安恭候圣驾还都”。
他把信纸合上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高力士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偏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连烛火都不敢晃动。
李隆基端起的茶，喝了一口，然后开口：“力士，他抗旨了。”
高力士低下头：“陛下，陆长生此人……不受君恩。”
李隆基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极淡的、把一切看清之后才有的笑。
“不是不受，是他不需要了。”
“长安是他打下来的。”
“朕这封圣旨，他接不接都一样。”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传旨，车驾明日启程，回长安。”
高力士应了一声，转身去传旨。
李隆基坐在偏殿里，看著案上那封回文，没有再说话。
······
同一天，潼关城头。
郭子仪站在城楼上，看著东方。
陕郡方向的烟尘已经散尽了，叛军退得乾净利落，连一匹死马都没有留下。
僕固怀恩大步走上城楼，手里拿著一份从长安送来的抄本。
“大帅，长安那边出大事了。
陆长生从太极殿地下找到了隋唐两代歷代皇帝积攒的库藏。
金银铜钱堆了三百丈地宫，神兵利器上百柄，丹药典籍无数。”
郭子仪没有回头，但他握著城垛的手收紧了一瞬。
僕固怀恩继续说：“还有一件事。
陛下在秦州封陆长生为凉王，赐九锡。
他抗旨不去扶风接驾，说长安刚收復走不开。”
郭子仪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东方的天际线，那里是洛阳的方向，是安禄山的方向，是叛军老巢的方向。
僕固怀恩站在他身后，等他的回答。
空气安静了很久，久到僕固怀恩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仆固，你说陆长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郭子仪开口问了一句。
僕固怀恩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如实回答。
“末將以前觉得他是运气好，后来觉得他是本事大，现在觉得他是……命硬。”
郭子仪点了点头：“命硬，是因为他不怕死。不怕死，是因为他有想做的事。”
他转过身，看著僕固怀恩，“本帅以前有想做的事，现在也有。
本帅想守住这座关，守住关中门户。至於別的事，本帅想不了那么多。”
僕固怀恩听懂了，没有再问。
郭子仪的態度很清楚：他不站队，不表態，不掺和君臣之间的事，只守住潼关！
这个人当了一辈子忠臣，哪怕忠的那个君已经名存实亡，他也不会转投別人。
郭子仪转头看向长安方向：“传令全军，加紧修缮城防。
安守忠退回陕郡，但安禄山还在洛阳。
他不会善罢甘休，潼关迟早还有一战。”
僕固怀恩抱拳：“末將领命。”
他转身走下城楼，每一步都很稳。
郭子仪重新转向东方，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