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漪在医营里换药。
她也怀孕快五个月了,但医营的事她一天没落过。
她正在给一个伤兵包扎手臂,林清婉快步走进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姜清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
“大帅住掖庭宫,有他的道理。”她的声音很平静。
林清婉站在她旁边:“什么道理?”
姜清漪系好绷带结,直起身,看著林清婉。
“大帅必须守著地宫那个入口。”
林清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想起了地宫,想起了祖龙璽,想起那些符篆和丹药。
她明白了。
掖庭宫不只是王府,还是一道锁。
锁住地宫,锁住龙气,锁住大唐的命脉。
······
陆长生站在门下省书房的窗前。
窗外的日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崔光远的脚步声,陈希烈的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来了,在门外站定。
陆长生开口:“进来。”
门被推开了。
崔光远先进来,陈希烈跟在后面。
两人进门后没有坐,站在案前,一人捧著一卷文书。
崔光远先开口:“大帅,掖庭宫那事……”
陆长生打断他:“告示已经贴了,两日內完工。
你来的正好,京兆府出人手,帮忙清理掖庭宫里的杂物。”
崔光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著陆长生的眼睛,那一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平静。
那种平静让他后背发凉。
他抱拳:“下官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退出门外。
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陈希烈还站著。
他没有走,也没有开口。
他站在案前,看著陆长生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话。
“大帅,老臣有一句话想问。掖庭宫改王府,天下人都看著。
大帅住进去之后,陛下回来了,朝臣回来了,那些忠於李唐的老臣回来了。
他们会怎么想?”
陆长生看著他。
“他们会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掖庭宫是空著的,没人住。
空著也是空著,不如用起来。至於他们怎么想,”
他顿了顿,“等他们回到长安,亲眼看到掖庭宫的样子,自然就不会多想了。”
陈希烈握紧拐杖。
他听懂了陆长生话里的意思。
不是威胁,是警告!
掖庭宫变成凉王府,不是临时占用,是永久改建。
等李隆基回到长安,看到的不是一座空著的掖庭宫,而是一座全新的凉王府。
那些老臣就算有再多的不满,面对既成事实,也只能接受。
陈希烈弯腰行了一礼,转身拄著拐杖走出书房。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廊尽头。
书房里安静了。
陆长生一个人站在窗前,窗外是长安城的日光。
掖庭宫不是衝动,是计算。
地宫入口要守,祖龙璽要藏,长安城需要一个能镇住场子的王府。
他不能只当一名衝锋陷阵的將帅!
他没有別的选择。
他转身走回案后,翻开下一份文书。
两日后,凉王府落成。
这句话,长安城每一个人都在等结果。
······
天宝十五载二月初四,卯时。
掖庭宫正门外,凉武军工兵营列阵。
两千名工匠,三千名士兵,数百辆牛车。
牛车上装著石料、木料、铜钉、铁栓。
工兵营校尉姓赵,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在金陡关修过城墙,在雍县搭过浮桥,修宫殿是头一回。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著一张施工图。
图上標註了掖庭宫所有建筑的方位,哪些要拆,哪些要留,哪些要改。
工作量很大,但两天的时间,他觉得能做完。
他看了一眼掖庭宫的正门。
门是朱红色的,门钉是铜铸的,门楣上掛著一块匾,刻著“掖庭宫”三个字。
他咽了一下口水,对身后的士兵下令。
“拆门!”
士兵们扛著铁锤和撬棍衝上去。
铁锤砸在门钉上,发出哐哐的响声。
铜钉一颗一颗被撬下来,门板一块一块被卸下来。
门楣上的匾被摘下来,放在地上。
这块匾在这里掛了一百多年,今天被摘下来了。
掖庭宫里的宫女和太监还没全部撤走。
一部分人已经被安置到別处,还有几十个人没来得及走。
他们站在宫墙內侧,隔著门洞看著外面忙碌的士兵。
一个老太监站在最前面,他穿著灰布袍子,脸上全是褶子。
他在这儿待了四十多年,从高宗朝起就在掖庭宫当差。
老太监看著门板一块一块被卸下来,看著匾额被摘下来放在地上。
他张著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个年轻的宫女站在他身后:“公公……他们真的要拆了掖庭宫?”
老太监点了点头:“凉王要住这儿。”
宫女的眼睛红了:“那陛下回来怎么办?”
老太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陛下有大明宫。”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朝宫墙深处走去。
······
午时刚过,掖庭宫西侧围墙外聚集了上百人。
有穿旧官袍的降臣,有披著袈裟的僧人,有几个穿道袍的修士。
他们站在围墙外,隔著墙听著里面拆墙的动静。
一个穿青袍的老臣站在最前面,他拄著拐杖,仰头看著掖庭宫的屋顶。
“掖庭宫是先帝们住过的地方,是李唐皇室的祖產。
陆长生把这儿拆了,等於在挖李唐的根基。”
旁边一个穿灰袍的人接话:“他不是在挖根基,他是在换房梁。
把李唐的房梁换下来,换成他自己的。”
那老臣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说这话,不怕掉脑袋?”
穿灰袍的人笑了笑:“我说不说,都改变不了结局。”
墙外的人越来越多。
有百姓,有商贩,有读书人。
所有人都隔著墙听里面的动静。
铁锤砸墙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每一锤都像敲在长安城的心口上。
人群中走出来几个人,穿著墨绿色的袍子,腰间掛著玉牌。
他们是楼观道的弟子,奉侯少微之命进驻长安。
其中一人叫赵玄一,是侯少微的大弟子。
赵玄一站在人群中,闭著眼睛感应掖庭宫方向的气流。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他感应到了一股从未见过的能量波动,像是一条河流正在地下改道。
那股波动不是术法,不是阵法,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地脉在动!
赵玄一睁开眼,低声对旁边的师弟说了一句话:“快回山门,稟报观主。掖庭宫地下有东西在动。”
那个师弟转身快步离开。
赵玄一站在原地,他感应到地下那股气流越来越强,它不是无序的翻涌,而是被某种意志引导著,在朝一个方向聚集。
那种能量他只在师门典籍里读到过,龙脉之气!
那是大唐立国之时封印在地下的国运之根。
龙脉之气本应沉眠不动,静待国运流转。
可此刻它正在被人唤醒,正在被人引导,正在被人驯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