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旗號复杂到了极点。
朔方军的黑底白虎旗，安西军的墨绿飞鹰旗，回紇的白狼旗，龟兹的金驼旗，于闐的玉狮旗，拔汗那的赤马旗。
七种旗號，七种甲冑，七种语言，互不统属。
斥候在军报末尾加了一行字：联军营地外围有精锐游骑巡逻，装备精良，军纪严明，非乌合之眾。
陆长生把军报放在案上。
他还来不及说话，山下就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沉重而急促，每一步都带著压不住的怒意和疑惑。
姜烈第一个赶到。
“小子！斥候说渭水南岸扎了七万大军？哪来的？安守忠出城了？”
姜烈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刚从联军营地外围转了一圈回来，亲眼看见了那些营寨。
但他不敢相信。
安守忠刚在渭水被打了回去，他哪来的胆子出城扎营？
而且那些营寨里的旗號，他在回来的路上越琢磨越不对劲。
他就在深山，基本上都没见过。
公孙兰紧隨其后，步伐轻而稳。
剑心通明体感应到了强者气息，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两个。
而且其中一股剑意极其纯粹，纯粹到让她这个武魂境剑道大宗师都觉得压迫。
“王爷。”公孙兰的声音依旧很淡，但语气里多了一丝罕见的凝重，
“营地深处有宗门的气息，不止一个元婴级別，其中一个，是剑修。”
石豹、石虎几乎同时赶到，
石虎的呼吸又粗又重，胸膛剧烈起伏。
“大帅！渭水南岸扎了七万大军！是燕军出城了？安守忠想跟咱们在城外决一死战？”
高震、苏武、李文谦、周彪跟在石虎后面。
他们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盯著陆长生，等一个答案。
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渭水南岸那七万大军，到底是敌是友？
······
石豹跟著说道：“大帅！若是燕军出城扎营，末將愿带青龙军打头阵！
安守忠在渭水被咱们打怕了，他不敢出城！
这七万人肯定是安禄山从洛阳派来的援军！”
高震摇头，他的声音很沉：“不对。若是洛阳援军，应该从东面来。
那七万人扎营在长安城西三十里，是咱们的后方。
洛阳援军怎么可能绕到咱们后面去？”
苏武接话：“不是洛阳援军。斥候说营里有安西北庭的旗號。
安西军远在西域，怎么会跟燕军混在一起？”
“还有回紇的旗。回紇在漠北，跟范阳隔著几千里。安禄山请不动回紇人。”
周彪拄著玄武盾开口。
他的声音不像石虎那么暴烈，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久经沙场的老辣。
“旗號互不统属，这不是一支军队，是一支拼凑起来的联军。燕军不会这么拼，只有一种可能，朝廷。”
帐內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但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在转同一个念头。
朝廷？
朝廷在秦州，秦州离这里八百里。
朝廷手里没有兵，唯一的一支朔方军在清渠被打残了。
朝廷怎么可能凑出七万人？
而且，一夜之间出现在他们身后，细思极恐！
两军对阵，出现这样一支军队，他们却一无所知！
······
陆长生抬起手。
帐內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不是燕军。”他的声音很平，“是勤王联军。
陛下在秦州秘密发出勤王詔书，以『收復长安、还於旧都』为名，號召天下节度使组建联军。
名义统帅，郭子仪，授『都统天下勤王兵马使』。
七万人，刚扎营在渭水南岸，三十里外。”
姜烈的铁锄从肩上滑下来。
“郭子仪？他不是在清渠败了吗？一万五千残兵退回河东，崔乾祐追著他打。他哪来的七万大军？”
“安西北庭李嗣业部八千人，马璘五千先锋军，回紇叶护太子五千铁骑，拔汗那、龟兹、于闐等西域诸国勤王兵两万，各路团练散兵一万。加上朔方军残部一万五，合计七万。”
姜烈听完，脸上出现了从没有过的表情。
那是怒到了极点反而笑出来的表情。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陛下这是在干什么？
凉武军从金陡关打到雍县，从雍县打到渭水。
死伤几万人，斩了三个元婴，击溃叛军十几万。
现在长安就在眼前，陛下绕过大帅，直接给郭子仪下旨？”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郭子仪！清渠之战他擅自出兵，害死多少朔方军將士！
不是大帅在渭水挡住崔乾祐，他连河东都守不住！
现在他倒成了『都统天下勤王兵马使』？”
石豹攥紧拳头：“一群乌合之眾！朔方军清渠之败后还剩几个能打的？
李嗣业的安西军名声是大，但只有八千人。
回紇铁骑是厉害，但五千人能干什么？
西域诸国那些兵，连统一的甲冑都没有！也敢来抢功？”
石虎的反应更直接。
“抢功？”石虎的声音像炸雷，“凉武军用命打出来的长安，他们凭什么来抢？
我们在金陡关跟安庆绪血拼的时候他们在哪？
我们在洪福寺跟安太清死磕的时候他们在哪？
我们在雍县打安守忠的时候他们在哪？
我们在渭水斩鬼尘的时候他们又在哪？
现在长安快打下来了，他们来摘桃子？”
高震更为愤怒：“朝廷这是在另立军事核心。凉武军打长安，联军也打长安。
打下来之后，首功算谁的？
將士们用命换来的功劳，朝廷一句话就想分走一半？”
苏武平时话不多，此刻开口，声音却比任何人都冷。
“不是分走一半。联军有勤王詔书，陛下在詔书里写的是『收復长安、还於旧都』。
这个名义比大元帅令箭更高。
他们要是先入长安，凉武军就什么都不是了。”
周彪拄著玄武盾，瓮声瓮气地说：“老苏说得对。
咱们在前面拼命，他们在背后捅刀子。
清渠之战郭子仪擅自出兵，大帅没有跟他计较。
现在他拿著陛下的詔书，反过来压咱们。
这口气，咽不下。”
李文谦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精准地扎在要害上。
“陛下这一步棋，是要在大帅和郭子仪之间製造制衡。
联军有七万人，凉武军有十二万。
陛下以为，两军互相牵制，他就有了翻盘的资本。”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冷了，“他算错了。”
公孙兰没有参与將领们的爭论，她的目光一直盯著西方，联军营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