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渭水南岸，联军大营。
七万大军扎营三十里，营寨连绵十余里。
夜色降临，营中篝火如星。
朔方军的黑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安西军的墨绿飞鹰旗与回紇的白狼旗遥遥相对。
龟兹的金驼旗、于闐的玉狮旗、拔汗那的赤马旗，各自占据一片营地。
各军之间涇渭分明，谁也不挨著谁。
中军大帐內，烛火通明。
郭子仪坐在主位。
左肩的剑伤还没好利索，绷带从领口露出来。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不是伤病的原因，是心里压著事。
李泌坐在他右手边，穿著一袭白衣。
这位“白衣宰相”年约三十，面容清瘦，双目炯然。
他手里捧著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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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还有几个人。
僕固怀恩缠著绷带，浑释之脸上有刀疤，白元光断了一臂。
朔方军在清渠败得太惨，能活著回来的將领，身上都带著伤。
李嗣业坐在左手第一位。
这位安西北庭节度副使，身材魁梧，坐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他身后站著马璘，安西先锋使，脸上有三道刀疤，目光如鹰。
帐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回紇叶护太子。
他年约二十六七，面容俊朗，高鼻深目。
穿著一身银白色皮袍，腰悬弯刀。
他身后站著回紇將军帝德，身材矮壮，光头虬髯，一双小眼睛精光闪烁。
李泌放下茶盏，率先开口。
“诸位將军，今日军议只议一件事。
联军已至长安城西三十里。凉武军大营在香积寺，与我军遥遥相望。
两军相距不过二十里。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攻城，不是野战，是名分。”
僕固怀恩皱眉：“名分？什么名分？”
李泌看著他：“陆长生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位在诸王之上。
联军是奉旨勤王，名义上归大元帅节制。
但陛下给郭帅的旨意，是『都统天下勤王兵马使』。
这道旨意，没有经过大元帅。”
僕固怀恩听懂了。
帐中其他人也听懂了。
联军和凉武军之间，存在一个根本矛盾。
谁指挥谁？
陆长生指挥郭子仪，还是郭子仪指挥陆长生？
名分不搞清楚，两军就不可能真正配合作战。
李泌继续说：“眼下有一个很微妙的局面。
陆长生在香积寺，联军在渭水南岸。二十里路，快马一刻钟就到。
谁先去拜见谁，谁就输了名分。”
李嗣业开口，声音很沉：“李先生的意思是，陆长生应该来联军大营？”
李泌摇头：“不是应该，是必须。他是大元帅，联军是奉旨勤王。
若他先来联军大营，等於承认联军是独立於凉武军之外的军事力量。
若他让联军去香积寺拜见他，等於把联军当成他的下属。
两种结果，天差地別。”
叶护太子用生硬的汉话问：“他会来吗？”
李泌沉默了片刻。
他在脑子里反覆推演陆长生可能的反应。
他在郭子仪军中待了这些天，每天都在研究凉武军的军报。
从金陡关到雍县，从雍县到渭水，陆长生打的每一仗，他都在脑子里復盘过。
这个人用兵，从来不走寻常路。
你以为他会硬攻，他偏用奇谋。
你以为他会退让，他偏正面碾压。
安守忠在雍县就是这么输的，崔乾祐在渭水也是这么输的。
但这一次，李泌认为自己能算准陆长生的反应。
因为这次的博弈不是在战场上，是在名分上。
名分这东西，不能硬抢，不能偷袭，不能绕道。
只能面对面，谁先低头谁就输了。
“他不会来。”李泌终於开口，“但我们必须让他来。”
试想，七万大军在侧，陆长生如何敢轻易发动对长安的进攻？
······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联军大营设三道关卡。”
他指著营门方向。
“第一道，文道问心阵。
在营门口布下文道法阵，凡入营者必须先过此阵。
阵中有法家律令锁链，专破文气。
陆长生文武双修，文道是明心境。
若他带文官隨行，此阵可废其文书幕僚。”
他指著营內甬道。
“第二道，武道威压关。
挑选朔方、安西、回紇三部武魂境將领，列阵甬道两侧。
陆长生是武魂境，但甬道狭窄，多人威压叠加，他一人难敌眾手。”
他指著中军大帐前空地。
“第三道，仙道真言锁。
请楼观道金丹弟子在此布下真言锁阵，专锁神魂。
过此阵者，必须说出此行真实目的。
若陆长生亲至，真言锁阵会逼他说出『前来拜见郭大帅』这句话。”
李泌转过身，看著帐中诸將。
“三道关卡，不是为了伤他，是为了压他的气势。
他过一关，气势就矮一分。
过三关，气势就矮到底。
到了中军大帐，他是站著说话还是坐著说话，就不由他说了算。”
帐中安静了很久。
郭子仪一直没有说话。
他盯著舆图上的香积寺位置，脑子里反覆转著李泌刚才那番话。
他想起清渠之战前，李泌当眾驳斥侯少微的保证，力劝他不可出兵。
那时候他没有听，结果五万五千朔方军打残了。
现在李泌又出了一个主意，他该不该听？
他想起陆长生。
从金陡关到雍县，从雍县到渭水，这个人打仗从来没输过。
自己跟安守忠交手，输得一塌糊涂。
陆长生跟安守忠交手，两次正面击溃。
这份差距，他认。
但认了不等於服了。
陛下密旨在案上摆著，勤王联军已经集结，七万人马就在渭水南岸。
他是都统天下勤王兵马使，不能一箭未发就去香积寺低头。
“就按李先生说的办。”
郭子仪开口，“传令全军，无我將令，任何人不得私自前往香积寺，违令者斩。”
李嗣业站起来，抱拳：“末將有一问，陆长生若不来，怎么办？”
李泌看著他：“他会来的。他不来，就坐实了跋扈之名。
他来，就输了名分。不管怎么选，他都吃亏。”
李嗣业没有再问。
但他心里总觉得不对。
他在安西打了十几年仗，跟吐蕃人打，跟大食人打。
战场上，吃亏的事从来没有人会主动做。
陆长生这种人，更不会。
叶护太子站起来，带著帝德走出大帐。
帐外，回紇营地的篝火在夜风里晃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香积寺方向，那里灯火通明，营寨连绵不绝。
“帝德。”叶护太子用回紇话问，“你说，那个陆长生，会来吗？”
帝德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回紇铁骑是来分金的，不是来送死的。
谁能让回紇拿到金帛子女，回紇就听谁的。”
叶护太子没有接话。
他看著香积寺方向，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