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是军中常见的桑皮纸，但字跡却不是普通文书。
这字写得太好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
笔锋不疾不徐，收放有度，写这字的人心境极其沉稳。
落款没有名字，但陆长生只看了一眼笔跡就知道是谁写的。
李泌！
那个被他嫁祸为太子同党、投奔郭子仪的“白衣宰相”。
那个在清渠之战前当眾驳倒侯少微、力劝郭子仪不可出兵的人。
那个郭子仪兵败后悔之莫及、更加倚重的人。
信上只有半页纸，字数不过上千，却把凉武军从头到脚剖了一遍。
陆长生看完，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按在凉武刀刀柄上的手，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了。
李泌在信里写了“凉武军九大隱忧”。
【第一条，凉武军成分复杂，来源多达十几种。
有陇右边军出身的老兵，有金陡关收编的潼关溃兵，有祁连山招募来的河西步卒，有关中募兵时收编的流民，有兴平投降的私兵，有咸阳招募的新兵，还有鄠县、雍县、扶风等地招来的本地兵。
这些人打顺风仗可以同进退，一旦攻城受阻，內部矛盾就会暴露。】
【第二条，凉武军扩张过快，半年从一万人膨胀到十万，將领能带一万人的被拔到带三万人。
石虎是猎户出身，虽然在洪福寺临阵突破武魂境，但他的指挥经验只有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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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震的陌刀阵无可挑剔，但他只会正面推进，不善应变。
苏武和李文谦是轻骑和弓骑，目前勇猛有余、谋略不足。
封敖是封常清的侄子，善打硬仗，但他对陆长生的忠诚更多源於个人恩怨，陆长生答应替他叔父平反昭雪，平反昭雪之后呢？陆长生还需要別的筹码来拴住封敖。】
【第三条，李泌提到了拓跋月。
鲜卑公主，赤焰军使，一万胡骑。
胡人只认强者，陆长生的战功和修为確实配得上他们的忠诚。
但將来不打了呢？
没有仗打，没有军餉，没有战利品，胡人还会甘心待在凉武军里吗？
拓跋月对陆长生有真感情，这份感情能压住一万胡骑多久？】
【第四条，楼观道事件的后遗症。
侯少微背盟叛走虽然失败，但陆长生公开羞辱一位元婴真君，在修仙界已经传开了。
將来面对更强的宗门时，这份傲慢会付出代价。】
【第五条，锦衣卫权力过大，不受幕府管辖，只对陆长生一人负责。
各军军使已经开始忌惮，林清婉手下的密探可以任意监视凉武军將领，迟早会激化內部矛盾。
李泌甚至点了林清婉的名，说她怀有身孕，精力有限。
她手下缺乏足够多的得力干將撑起锦衣卫的庞大架构，等她精力不足时，锦衣卫效率下降，內部矛盾爆发。】
【第六条，凉武军没有独立的財政体系。
凉武军养兵的钱粮来自三块：陇右的赋税、河西的赋税、太平公主的宝藏。
太平公主宝藏虽號称五千万贯，但招兵买马、打造兵器、修缮城防都是无底洞。
等宝藏花光了，陇右河西两地赋税根本养不起十万大军。】
【第七条，凉武军没有完善的官僚体系。
凉武军的幕府班子，柳明轩管文书，姜文清管后勤，石豹管军法。
三个人管十万大军，事必躬亲，这种管理方式迟早会出大问题。】
【第八条，陆长生对李隆基的態度过於强硬。
挟天子以令诸侯是双刃剑，用得好可以號令天下，用不好会引火烧身。
现在李隆基被软禁在秦州行宫里，但宗室还在，忠於李唐的势力还在。
如果陆长生继续压制皇帝，宗室和忠臣迟早会联合反噬。】
【第九条，也是李泌认为最关键的一条。
陆长生是凉武军的灵魂，所有的决策、所有的胜利，全都繫於他一人。
他活著，凉武军就是铁板一块。
但他要是受了重伤，甚至死了呢？
凉武军立刻就会分裂。】
······
陆长生把信纸放在烛火上。
火苗舔上纸边，桑皮纸烧得很快。
纸角捲起来，黑色字跡在火焰里变成灰白色，然后碎成灰烬，散在案上。
“李泌。”陆长生开口。
林清婉没有说话。
她站在案前，等著陆长生把话说完。
但陆长生只说了一个名字，就没再说话。
他看著案上那一小堆灰烬，灰烬里还有半片没烧完的纸角，上面残留著一个字的笔画。
那个字李泌写得很用力，是“危”字的一撇。
陆长生把那个字也烧了。
烛火把那半片纸角彻底吞掉，什么也没剩下。
“李泌这封信，不是写给郭子仪的。”陆长生的声音很平。
林清婉愣了一下。
不是写给郭子仪的？
那信上明明写著“郭大帅钧鉴”。
“他是写给我看的。”陆长生说，“他故意让锦衣卫截获这封信。
他要让我知道，他已经把我的凉武军从头到尾剖了一遍。
每条隱忧都是真的，每条都戳在痛处。
他说『凉武军九大隱忧』，不是在给郭子仪献计，是在给我递刀子。
他告诉我，凉武军的弱点他全看出来了。
如果我继续一意孤行，他会用联军的力量来对付我。
这是个警告。”
林清婉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李泌写这封信的真实目的，不是给郭子仪献策，而是故意让锦衣卫截获，借这封信向陆长生传递一个信號。
这个人的心机，有多深？
看来，他时时刻刻关注著凉武军的一举一动。
陆长生没有继续往下想。
李泌在暗处，他在明处。
李泌用一封信就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一手打造的凉武军。
这份本事，他认。
但认了不等於服了。
李泌看出凉武军的隱忧，却算不出他陆长生的底牌。
混沌能量、鸞凤和鸣系统、前世记忆中对歷史走向的精准预判，这三样东西，李泌一样都不知道。
这才是真正的胜负手。
······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这次不是一匹，是五匹。
马蹄踩在冻土上，声音又急又密，像暴雨砸在瓦片上。
五名斥候从五个方向同时衝进香积寺山门。
他们翻身下马的动作几乎是同步的，五个人单膝跪地，五份军报同时举起。
“大帅！急报！”
领头的是斥候营校尉，正月天里，他额头上全是汗。
“勤王联军已至长安城西三十里！扎营渭水南岸！与我军香积寺大营遥遥相望！”
陆长生接过军报。
军报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联军旗號。
朔方军残部，郭子仪麾下，约一万五千人。
安西北庭精锐，李嗣业部，八千人，含三千陌刀军。
安西先锋军，马璘部，五千轻甲骑兵。
回紇铁骑，叶护太子亲率，五千漠北精骑。
西域诸国勤王兵，拔汗那、龟兹、于闐等部，合计约两万人。
各路团练及散兵，约一万人。
总计七万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