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一月二十三日，清晨。
香积寺的钟声敲了三响。
钟声从大雄宝殿前的青铜钟楼里传出来，
穿过古柏的枝丫，穿过院墙，一直传到山门外的军营里。
陆长生站在后院那棵古柏下。
这棵柏树据说栽於北魏，树龄超过三百年。
树皮皴裂如鳞，枝干虬曲如龙。
昨夜落了霜，针叶上掛著一层薄白。
他伸手按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著掌心。
一年前他走进这座寺庙时，只是一个奉命行事的边军旅帅。
那时候他连抬头看这棵树的资格都没有。
他站在院门口，等李承光从大雄宝殿里出来，眼睛盯著自己的靴尖。
现在他是天下兵马大元帅，这棵三百年的古柏就在他手边，想摸就摸。
他收回手，沿著青石板路往前走。
香积寺的格局不大。
前院是大雄宝殿，两侧是僧房和斋堂。
后院是禪房和藏经阁，角落里还有一口枯井。
但陆长生知道，这座寺庙在歷史上留下的印记，远比它的规模要深得多。
他走到大雄宝殿前，抬头看著殿门上方那块匾额。
“香积寺”三个字，据说是唐高宗御笔。
金漆已经褪了大半，但笔锋间的力道还在。
他在心里默默回忆歷史上那场香积寺之战。
那是至德二载，九月。
天下兵马大元帅广平王李俶，率朔方、安西、回紇、南蛮、大食等部十五万大军，在香积寺以北与安守忠的十万叛军决战。
那一战从午时打到申时，整整三个时辰。
李嗣业率安西陌刀军正面硬撼曳落河重骑。
陌刀如墙推进，人马俱碎。
叛军骑兵被砍翻一层又一层，尸体积成小山。
回紇骑兵从侧翼包抄，迂迴到叛军背后发起突袭。
叛军阵型大乱，安守忠亲自提刀上阵压阵脚，被流矢射中左肩。
香积寺的钟声在战场上响了整整三个时辰。
僧人们躲在大雄宝殿里诵经，殿外的喊杀声震得佛像前的供桌都在抖。
那一战唐军阵亡七万，叛军阵亡六万。
双方死伤加在一起，超过二十万人。
尸体从香积寺外一直铺到长安城下，渭水被鲜血染红，往下游漂了三天血水。
唐军惨胜。
叛军败退长安。
当夜，安守忠弃城而逃。
长安城里的叛军连夜从北门出逃，沿途丟盔弃甲。
第二天早上，唐军发现城门大开，城墙上空无一人。
长安就是这样收復的。
不是打下来的，是叛军自己跑了。
香积寺之战把叛军最后的野战精锐全部打光了！
安守忠知道守不住长安，不如保存实力退回洛阳。
······
陆长生站在大雄宝殿门口，看著殿內那尊金身佛像。
歷史已经变了。
这个世界的香积寺之战不会发生了。
因为安禄山还在洛阳坐著龙椅，安庆绪还在虎视眈眈等著接班。
叛军內部还没有分裂，安守忠手里还有七万兵力，他不会像歷史上那样弃城而逃。
更重要的是，另一个世界的香积寺之战是由李俶指挥的。
现在李俶还在秦州当他的广平王，郭子仪在清渠被打残了，李光弼在太原跟史思明死磕。
只有他陆长生，带著十二万凉武军，站在这里。
渭水之战就是他一个人的香积寺。
那一战他斩了鬼尘真君，击溃崔乾祐四万精锐，逼退安守忠两万曳落河。
凉武军阵亡多少？伤亡不过三千。
叛军阵亡多少？近三万。
这个数字比不上歷史上香积寺之战的二十万，但意义是一样的。
他打断了安守忠的脊梁骨。
安守忠现在缩在长安城里，不敢出城应战了。
歷史的走向已经彻底偏离了他记忆中的那条轨跡。
从他决定带兵来香积寺这一刻起，他就在心里划了一条线。
他要来这里，亲眼看著长安城，然后亲手把它拿下来。
他转身走出大雄宝殿。
······
石豹从院门外跑进来，手里攥著一份军报。
“大帅，秦州密报，杜尚书亲笔。”
陆长生接过军报，拆开。
杜甫的字跡他认得。
那是楷书，一笔一划都写得工工整整。
但此刻这封密报上的字跡潦草，墨跡断续，有些地方甚至洇开了，
是写到一半停顿太久，笔尖上的墨滴在纸上。
陆长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停住了。
密报的內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让他震惊不已。
【李隆基在秦州行宫，秘密发出多道勤王詔书。
詔书以“收復长安、还於旧都”为名，號召天下节度使组建勤王联军。
已集结七万精锐，正星夜赶往长安。
七万联军，统帅郭子仪，授“都统天下勤王兵马使”。】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一种极致的冷静。
那种冷静不是压住情绪，是情绪在瞬间被冻成了冰。
他站在大雄宝殿门口，手里攥著密报。
李隆基又一次绕过了他。
他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位在诸王之上，总揽天下兵马。
但李隆基没有经过他，直接给郭子仪下了这道旨。
他对此一无所知。
这意味著什么？
他不怕李隆基想翻盘，
从马嵬驛到秦州，这位老皇帝在行宫里待了几个月，表面温顺，暗地里一直在等待机会。
这次他將机会，寄託於联军。
七万联军表面上是“勤王”，是“收復长安、还於旧都”，实际上是在另立军事核心。
陆长生是天下兵马大元帅，联军的统帅却另有其人。
这等於告诉天下人，朝廷不信任凉武军，不敢把收復长安的功劳全给陆长生。
等长安打下来，李隆基就会用联军的名义压制凉武军，剥夺他收復长安的主导权。
到时候论功行赏，收復长安的首功不是凉武军，是勤王联军，是郭子仪，是李隆基。
而陆长生，会被边缘化。
从一个能平定天下的统帅，变成一个只是“参与收復长安”的从属。
这份詔书，不是在帮他，是在削他。
他想起马嵬驛那个晚上。
李隆基坐在那张破木榻上，看著他，问他“陆爱卿，你如何看待这场兵变”。
他回答“这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兵变”。
李隆基沉默了很久，然后下旨杀了那些禁军。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李隆基不会善罢甘休。
现在，李隆基又一次出手了。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清婉从锦衣卫营帐方向快步走过来，
她手里攥著一封黑色的密信，封皮上盖著锦衣卫的鹰纹印。
“王爷。”林清婉的声音压得很低，“锦衣卫截获了一封信。”
陆长生接过密信，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