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香积寺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陆长生坐在案后,面前摊著黑齿常之留下的长安城防图谱。
羊皮纸在烛火下泛著暗黄色的光,硃砂笔圈出的几处薄弱点格外刺眼。
帐帘掀开。
林清婉走进来,手里捧著一摞锦衣卫密报。
她换了一身黑色夜行衣,腰间玄铁令牌换成了软甲,袖口收紧,整个人像一把收鞘的刀。
“大帅,长安城內第一批密探的匯报到了。”
林清婉把密报放在案上,打开最上面一封。
“太仓守將已经策反成功。”
她的声音很平静,“此人姓赵,名崇节,原是京兆府仓曹参军。
长安陷落后被叛军强征管太仓。
安守忠对他並不信任,只给他配了两百老弱看守粮仓。
锦衣卫接触他三次。
第一次,他说要考虑。
第二次,他说怕城破后家人受牵连。
第三次,锦衣卫承诺城破后保他全家性命,並授凉武军粮草官之职。
他接了。”
陆长生点头。
太仓是天下粮袋子。
拿下太仓,叛军断粮,不用攻城自己就垮了。
黑齿常之的图谱上標註的龙首渠暗渠出口,正好在太仓附近。
这条暗渠是攻城的关键。
林清婉打开第二封密报。
“城中失散的陇右边军降兵已联络到三百余人。
全是哥舒翰旧部,灵宝之战后被叛军收编,编入安神威麾下。
安守忠不信任这些降兵,把他们放在城墙最危险的西段当炮灰。
这些人心里有怨气,领头的降將姓马,单名一个『岳』字,原是哥舒翰的亲卫校尉。
他说只要凉武军攻城,他就率部在城头反水。”
陆长生脑子里闪过马岳这个名字。
哥舒翰的亲卫校尉,他是见过的。
在潼关的时候马岳站在哥舒翰身后,替大帅捧刀。
灵宝惨败,哥舒翰被绑出关投降,马岳也跟著降了。
但不是真降,是被迫的。
这种人可以用。
林清婉打开第三封密报。
“安守忠麾下范阳老兵中也有不满者。
曳落河两次野战都被凉武军正面压制,士气受到很大影响。
有个百夫长酒后发牢骚,说凉武军陌刀阵排山倒海一样压过来,根本打不过。
这话被安守忠的人听见,那百夫长被当眾抽了三十鞭。
此事在范阳老兵里传开了,好些人私下说跟著安守忠只有死路一条。
锦衣卫已经接触了其中两个百夫长,还在谈。”
······
陆长生站起来,走到帐中舆图前。
舆图上长安城的轮廓被硃砂笔圈了又圈,十二座城门全部標註了兵力部署。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史料。
安禄山攻占洛阳、长安后,很多唐朝官员被迫接受偽职。
这些人里有的死心塌地投了叛军,比如达奚珣当了侍中。
有的身在燕营心在唐,比如崔光远降燕后暗中联络朝廷,后归唐被封为京兆尹。
还有李恆、边令诚、王维,这些人的名字他一个个从记忆里翻出来。
边令诚。
陆长生记得这个名字比任何人都清楚。
封常清就是被边令诚害死的。
这个宦官监军手持龙璽仿品,在潼关以法家律令锁住封常清的真气,三个文宗同时出手,封常清冤死刀下。
高仙芝也被他同时构陷,一併被杀。
后来长安陷落,边令诚投降了叛军。
他这种人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但他手里有一件东西,龙璽仿品。
那是李隆基赐给他节制边將的宝物,蕴含真龙之气,对朝廷册封的將领有天然压制。
也不知道龙璽仿品,在叛军手中,会不会有压製作用?!
“边令诚现在在哪?”
陆长生问。
林清婉翻出另一份密报。
“在长安城里,投降叛军后被孙孝哲收编,管皇城宫门守卫。
孙孝哲不信任他,他私下抱怨过,说他在大唐是正三品监军,在燕朝连个县令都不如。”
“派人接触他。”
陆长生的声音很冷,“告诉他,如果他愿意拨乱反正,城破后我可以免他一死。
如果他不愿意,城破之日就是他的死期。”
林清婉记录完,抬起头。
“大帅,还有一个人,崔光远。”
陆长生眉头动了一下。
崔光远,原京兆尹。
长安沦陷后他投降了叛军,安禄山让他继续当京兆尹。
但这个人不是真心降燕,他是在等机会。
歷史上安守忠出城跟唐军决战时,崔光远趁守军空虚夺了城门,迎唐军入城。
后来肃宗封他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
这个人可以用,但不能全信。
他太精於算计,每一步都在掂量利弊。
“崔光远的宅子在皇城西侧,紧邻安福门。
安福门是长安西面最北的一座城门。
锦衣卫已经摸清了他的底细,他表面上对安守忠唯命是从,暗中收藏了大量火油。”
“告诉他,凉武军攻城时,如果他能在城中放火烧叛军粮营,配合凉武军总攻,城破后我向朝廷保举他留任京兆尹。
如果他按兵不动,想等形势明朗再出手,那城破后就以从逆之罪论处。
让他选。”
林清婉把这条也记录下来。
她知道陆长生对崔光远这种人不手软。
乱世里墙头草最多,但墙头草也是最容易倒的。
只要风向够大,他们自己就会往你这边倒。
······
陆长生走到舆图前,竹鞭点在长安城的位置。
“各军的攻城目標,已经定下了。”
竹鞭从东面开始划过。
“河西军攻东面三门。
封敖手里的两万人加上昭应降兵一千八,兵力最充足。
东面三门中的春明门是长安东面主门,城墙最高,守军最多。
但封敖的千人刀阵力量叠加可以硬破城门,东面交给河西军。”
竹鞭移到南面。
“宣武忠武联军攻南面三门。
薛景仙的武魂也適合攻城,盾面撞城垛的效果在蓝田已经验证过了。
李晟的忠武军新兵多,打不了硬仗,但在盾阵掩护下登城没问题。”
竹鞭移到西南面。
“赤焰军攻西南门。
拓跋月的焚天战术可以清空城墙守军,赤焰骑兵下马步战登城。”
竹鞭点在长安西面。
“凉武军主力攻西面二门。
西面二门中的金光门是长安西面主门,安守忠一定在这里放重兵防守。
这一路是硬仗。”
竹鞭最后停在长安北面。
他没有说话。
林清婉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王爷,北门呢?谁攻北门?”
陆长生收起竹鞭。
“北门不攻。”
帐內安静了一瞬。
林清婉张著嘴,陆长生转过身,看著她。
“兵法云,围城必闕。长安是一座死城,叛军守不住。
如果我们四面攻城,叛军没了退路,每一条巷子都会跟你拼到死。
但如果我们留一座门不打,叛军就有了一条活路。
有活路,他们就不会拼命。
安守忠会往北跑,崔乾祐会往北跑,孙孝哲会往北跑。
他们会带著残兵从北门出逃,朝洛阳方向跑。”
他停顿了一下,“出了城,就好打了,骑兵追击溃兵,比攻城省事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