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武军渡河用了大半天。
渭水河面上的浮桥已经全部断裂,工兵营从北岸砍伐松木重新搭建。
松木从附近山林里砍下来,树干削皮,用铁索綑扎成排,铺上木板。
將士站在齐腰深的冰水里打桩,冻得嘴唇发紫。
搭好桥后,石虎的青龙军最先过河。
重骑兵牵马步行,马蹄踩在浮桥上,桥面在重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一万五千骑兵渡完,已经是申时。
高震的白虎军紧隨其后。
陌刀兵扛著丈二陌刀,步伐整齐。
浮桥在陌刀阵的重量下往下沉了三寸。
苏武的朱雀军轻骑速度快,从另一座浮桥同时渡河。
李文谦的麒麟军弓骑在侧翼警戒,破甲箭搭在弦上,隨时准备应对南岸可能的伏击。
周彪的玄武军殿后。
一万刀盾兵举著盾牌,盾面符文在阳光下连成一片淡金色光带。
陆长生策马过桥时,姜烈跟在他身后。
神农法相收敛入体,但铁锄一直握在手里。
“小子。”
姜烈的声音压得很低,“香积寺,就是你跟贵妃娘娘那事的地方?”
陆长生没有回答。
姜烈咧嘴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他活了六十多年,知道有些事不需要问,有些帐不需要算。
缘分这种事,说不清楚。
大军全部渡过渭水时已经是酉时。
夕阳西斜,长安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越来越清晰。
城墙上的烽火台全部点燃,黑烟笔直地升上天空。
叛军知道凉武军来了。
但叛军並没有出城拦截。
陆长生带兵,很顺利就抵达了香积寺。
······
香积寺在长安城西南约十里处,坐北朝南,依山而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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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庙不大,山门已经斑驳,门楣上“香积寺”三个字歷经风雨,金漆褪了大半。
寺前有一片开阔地,足够容纳数万大军扎营。
陆长生策马至寺门前。
他翻身下马,站在这扇熟悉的木门前。
去年二月,他就是从这扇门走进去的。
那时候他穿著边军旅帅的军服,腰里掛著一把普通横刀。
里面等著他的是杨玉环,不是贵妃,是一个身中奇毒、濒临失控的女人。
她当时泡在浴池里,浑身发烫,神志不清。
嘴里反覆念著同一句话:“救......救我......”
他救了。
从此命运改写。
陆长生推开门。
寺內格局和去年一模一样。
青石板路,两侧是枯黄的菜畦,正前方是大雄宝殿。
殿前的青铜香炉里还插著半截残香,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香积寺主持从大殿里迎出来。
老和尚年过七十,鬚眉皆白,披著褪色的袈裟。
他身后跟著十几个僧人,大多是老弱。
“贫僧慧聪,见过大帅。”
老主持双手合十,
“去年一別,大帅已从旅帅升至天下兵马大元帅。贫僧虽在空门,亦闻大帅威名。”
陆长生看著慧聪。
去年他来这里时,只是个奉命护卫的边军小校。
慧聪是方外之人,本不必记得他。
但慧聪记得。
“主持还记得我?”
慧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大帅离开后,贵妃娘娘也走了。
贫僧不知道那夜发生了什么,但贫僧知道,大帅不是凡人。”
他侧身让开大殿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大帅请隨贫僧来,寺中有一件东西,或许对大帅有用。”
······
陆长生跟著慧聪穿过大雄宝殿,走进后院一座不起眼的禪房。
禪房里空荡荡的,只有地上铺著一层蒲草。
慧聪走到墙角,蹲下来,用手指在青砖地板上摸索。
一块青砖被他按下去,墙角的地面缓缓裂开,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
“这是武周时期留下的。”
慧聪举著油灯走在前面,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迴荡,
“黑齿常之將军曾在香积寺逗留。他在寺下埋了一座阵法遗存,可以引动地脉之力。”
石阶走到底,是一间约三丈见方的石室。
石室中央刻著一座圆形阵盘,直径约一丈。
阵盘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但核心区域的几道主纹还隱约可见。
陆长生蹲下来,手指按在阵盘上。
混沌能量从指尖涌出,探进阵盘內部。
他能感觉到阵盘深处有一股极为微弱的地脉之力还在流转。
这股力量沉睡了近百年,但本质没有消散,只是需要足够的能量重新激活。
“林清婉。”
陆长生站起来。
林清婉从外走进来。
她穿著锦衣卫指挥使的黑色官袍,腰间繫著玄铁令牌。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渭水之战文气透支,腹中胎儿消耗了她太多精力。
“这座阵法能引动地脉之力。”
陆长生指著阵盘,“你主持修復。”
林清婉蹲下来,文心玲瓏体的文气探进阵盘。
她闭上眼睛感知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睛。
“核心符文还能用,但外围引气线路全部堵塞了。
修復需要至少三天,需要三名明心境以上文修同时灌注文气。”
“苏渺渺协助你。”陆长生站起来,“三天之內,我要看到这座阵法重新运转。”
林清婉点头。
······
慧聪又开口了。
“大帅,还有一件东西。”
他从石室角落的暗格里取出一捲髮黄的羊皮纸,双手递给陆长生。
陆长生展开羊皮纸。
上面是一幅详细的城防图,標註的是长安城。
图中用硃砂笔圈出了几处位置:
明德门地基有旧裂缝,是武周时期地震留下的,表面修补过,但內部结构已经鬆动;
龙首渠暗渠可通城內,入口在城西三里处,出口在皇城太仓附近。
羊皮纸最下方有一行小字,字跡刚劲有力:“黑齿常之谨录。守城者当知城之弱点,方能防敌。攻城者亦然。”
陆长生抬头看著这间石室。
黑齿常之,武周时期的名將。
他守金陡关时屡次击退叛军,最后却死在內部的政敌手里。
他留下这张图谱,既是为了守城,也是为了攻城。
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守城的人会变成攻城的人。
这座长安城,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他將图谱收进怀里。
“主持,本帅欲將中军大帐设於香积寺,以此为总攻长安的指挥中枢。”
慧聪双手合十。
“大帅请便,佛门本是清净地,但乱世之中,清净也要用刀来护。”
陆长生走出禪房,站在香积寺后院的古柏下。
从这里往东看,长安城的城墙在北风中清晰可见。
城墙上叛军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烽火台上的黑烟还在往上升。
一年前他走进这座寺庙时,只是一个奉命行事的边军旅帅。
现在他站在这里,手握十二万大军,即將对那座巨大的城池发动总攻。
“从这里开始,就在这里结束。”
陆长生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