錚錚大宋

第283章 迁任


    第283章 迁任
    稍后酒足饭饱,庞籍起身向赵肠告別,准备回枢密院去。
    司马光亦起身准备离开。
    赵暘倒也未作挽留,亲自將二人送至宅门外。
    在回程的马车上,酒至半酣的庞籍忽然问司马光道:“此番接触,可曾令你改观?”
    司马光犹豫了一下,如实道:“仅看他今日谦逊有礼,多不似那日朝上恣意狂狷,不过言语之间,仍透露有几分不遵法纪之意————”
    庞籍自然明白司马光指的是什么,摇头道:“那不能算。————总理黄河司仅是临时暂设,非常置官衙,况且官家又许他自行授人差遣,何来不遵法纪?”
    合著他说“只要事后知会一声差遣院”,您是没听到?
    司马光看了眼庞籍,不过倒也並非反驳,毕竟就今日与那赵暘相处的情况来看,那少年郎倒也不怎么像是那种仗著官家宠爱便目空一切的佞臣。
    见司马光闭口不言,庞籍会错了意,以为这位世侄心中仍有成见,便劝道:“老夫活了六十余哉,又与他相识两年余,不至於会看走眼。在我看来,这赵景行性情直爽纯善,不拘小节,颇有容人之量————”
    “那日他当眾威胁朝上诸公又怎么说?”司马光故意抬槓。
    庞籍闻言哈哈大笑,摇头道:“此乃谋也!————就说文相公罢,你以为他果真是受了羞辱?”
    司马光一愣,惊讶道:“庞相公的意思是————”
    “嘘,不可说也。”庞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笑著摆了摆手。
    当日他见文彦博当朝“妥协”时就觉得奇怪,直到昨日官家迁文彦博为史馆相,他立马就反应过来:文彦博多半是逢场作戏,把希望他带头反对武官出知州官的一干文官给卖了!
    倒不是说官家宠信那赵暘到如此地步,赵暘不喜文彦博,官家便不给文彦博升官。
    实际情况是,官家其实也默许赵暘提高武官地位,藉此制衡文官。
    如此情况下,文彦博倘若执意反对此事,官家断不可能叫他取代陈执中;反过来说,既然官家有意叫文彦博取代陈执中,那就说明文彦博肯定做了什么让官家讚赏的事。
    而最近,文彦博做了什么让官家讚赏的事呢?想来也就只有配合赵暘逢场作戏,开了武官出知州官的前例,使官家日后能更为游刃有余地拿捏文官。
    顺便嘛,也是给文彦博的“补偿”,补偿文彦博受了赵暘昨日纠缠。
    当然,这份补偿多半不是做给文彦博看的,而是做给满朝臣子看的,既是突显官家仁厚,也是告诉眾人:此事就此揭过,日后谁也不许再提。
    这其中的门道,庞籍活了六十余载岂会看不出来?
    事实上不只是他,单论二府三司诸相公,恐怕没一个瞧不出来的,只不过谁也不想揭破罢了。
    哪怕是韩琦。
    反正武官出知州官一事已开了先例,又何必纠缠不休,惹得官家厌烦?
    看著一脸讳莫如深的庞籍,司马光心中暗惊。
    之前得知赵暘每日带著隨从登门骚扰文彦博,他也————其实也没怎么,毕竟他那时正遭同僚排挤,哪有閒工夫替文彦博去抱不平?
    只不过在偶尔想到这事时,仍然觉得赵暘此举未免太过囂张跋扈。
    然而今日庞籍却说,文彦博与那赵暘多半私下早已和解,只不过是做戏给朝野內外一些人,这著实让司马光有些难以接受。
    怎能————行如此鬼祟之事?
    总之,这事並未改变他对赵暘的看法,毕竟此前在他眼里,赵暘就是这么一个囂张跋扈、恣意狂狷的“佞臣”形象,倒是文彦博,经此一事在他心中的评价急剧减低。
    片刻后,马车停在礼院庙衙外。
    “到了。”
    “多些庞相公相送。”
    司马光拱手道了一声谢,正要下马车,却被庞籍拦下。
    只见庞籍看著司马光,语重心长地说道:“君实,老夫知你心傲,然这次务必要听老夫一声劝,收敛心气,好好在小赵郎君处当差。————莫道老夫功利,小赵郎君如今主持总理黄河司,事关数百上千万百姓之生计,若你能助他完成此事,非但百姓称颂,於你而言亦是一件大功,日后仕途,必然是事半功倍。————如此,他日见了你父,老夫也有交代。”
    司马光听得心中感动,拱手道:“庞相公告诫,我记下了。”
    庞籍微微一笑,拍拍他臂膀道:“去吧。收拾一下行李,若不出我意料,黄昏之前你便可收到差遣院的消息。”
    果真能这么快?
    司马光將信將疑,却也不好质疑,点点头下了马车。隨即又朝马车作揖鞠躬,自送的庞籍的马车消失在他眼中,这才转身迈步走入礼院官衙。
    进入官衙,回到自己的案房,司马光便开始收拾自己的物什,主要是一些书籍什么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门处传来篤篤篤的叩门声。
    他转头一瞧,隨即便看到同判太常寺兼礼仪事、判礼院王洙,正站在门口,一脸惊疑地看著他收拾行装。
    “王龙图。”司马光起身拱手行礼。
    之所以如此称呼,那是因为王洙有直龙图阁的阁职,且阁职相较官职更为尊贵,更受文人推崇。
    王洙拱手还礼,隨即看著司马光正在收拾的行囊疑惑道:“司马同知这是————”
    对於王洙,司马光谈不上喜恶,毕竟他礼院掌礼仪事的官员眾多,王洙只是其中之一,隔三差五才来那么一回,倒也不至於能与他有什么衝突。
    排挤司马光的,拋开太常寺监吕公绰,主要还是礼院內部的,比如与他一阶的同知礼院,次他一级的礼院编纂礼书,甚至是品秩最低的礼院生等等。
    “稍微收拾一下而已。”他隨口搪塞道,毕竟他也不好说自己可能即將离开礼院。
    “哦。”王洙將信將疑地点点头,不过却也没有追问下去,好奇问道:“我听衙內言,今日庞相公来到礼院见司马同知————司马同知与庞相公相识?
    司马光犹豫道:“庞相公乃家父生前故友————”
    一听这话,王洙也不再问下去,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
    临行前,王洙特地告知司马光:“听闻司马同知近日在衙內受了委屈,我已告诫衙內眾人————”
    “————多谢王龙图。”司马光挤出几丝笑容。
    直到王洙微笑著离开后,司马光才收起脸上笑容,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他当然明白这全是看在他那位世叔庞籍的情面上,否则似这位王龙图,隔三差五才来一回,怎会特地为他出头?
    可嘆这事来得有些晚了,他都要离开礼院了。
    感慨著,司马光继续收拾行囊。
    大概申时前后,就当司马光收拾地差不多了,坐在椅子上翻阅《孝经》时,果然有差遣院的人送来了一份崭新的制赦,该赦令中写得分明:迁总理黄河司监事,兼副都转运使。
    相较之前赵暘许诺的,多了一个副都转运使,看得司马光是直摇头。
    虽然他一猜就知道赵暘如此安排多半是为了日后叫他兼掌调配物资之事,可转运使————那是专属三司的呀,你总理黄河司莫不是要跟三司抢权?
    司马光並不知晓,其实技术司早就有专属的转运使了,那便是石布桐,为方便押运物资,在三司转运司亦有掛名,但却是隶属技术司的官员。
    再看官阶,仍为从七品的承议郎,寄禄官亦不变,仍为国子博士。
    此时司马光不得不相信,那赵暘確实有权势,只是知会差遣院一声,差遣院便立即照办,且匆匆向他送来新的制赦。
    跟在这么一个极具佞臣作风的傢伙身边当差,司马光著实不知是福是祸。
    但他相信庞籍不会害他。
    更何况,他心底其实倒也不厌恶那赵暘。
    那就————姑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似这般想著,司马光坐回椅中,继续观阅《孝经》。
    不出意外,这將是他在礼院的最后一日。
    忽然,他想到了之前来过的王洙,脸上浮现几丝犹豫。
    王洙確实是他的上司不假,只是平日里甚少来往。既然甚少来往,如今司马光有了新的去处,不去道別也不为过。
    然而之前王洙来过一回,並且总归是帮了他一回,告诫了衙內官吏,司马光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应该去道个別。
    於是他放下《孝经》,来到了王洙的案房。
    王洙今日会在礼院,那自然是因为刚好轮到他执掌礼院,自然而然不会隨便离开。
    见到司马光的王洙很是惊异,起身相迎,颇为和蔼地询问司马光来意。
    於是司马光便取出了差遣院命人送来的制赦,道:“方才差遣院派人送来制赦,叫我迁至总理黄河司,故我特来向王龙图辞別。”
    朝中迁官来来回回,甚是频繁,王洙早已司空见惯,也不奇怪,然而司马光提到“总理黄河司”,却是叫他面色微惊,愕然问道:“可是赵景行的总理黄河司?”
    “是。”司马光点头道。
    此时就见王洙神情微妙,欲言又止半响才说了一句:“司马同知可想好了?那处————
    可能未必適合你。”
    他那表情仿佛在说:你疯了,去那小子主持的司?
    但最终,王洙终究是没敢说。
    “文彦博受辱”一事,已叫满朝官员明白,一旦得罪那小子,那小子真敢上门羞辱他们哪知那其实是文彦博与赵暘联手演戏呢。
    王洙亦是被蒙在鼓里的人之一,也因此对赵暘更为忌惮,別看他同时还兼著中书舍人的差遣,时常有面圣的机会,却也不敢再招惹那小子。
    最终他只是嘆了口气:“既如此,老夫便祝你前程似锦吧————”
    “多谢王龙图。”
    告別王洙,回到自己案房,司马光继续在屋內翻阅《孝经》,直至黄昏,收拾行囊,准备回家。
    在离开礼院时,或有衙內的官吏见他提著行囊,很是惊讶,开口问道:“司马同知提著行囊作何?”
    司马光也不理睬,毕竟他认得对方,那也是个曾在背地里讥笑他为“司马缸”的傢伙0
    这不,眼见司马光不理睬,自顾自离去,那人脸上掛不住了,在背后轻嘁一声:“嘁!这个司马砸缸————”
    “————”司马光攥著拳头,强忍著才没转身给对方一拳。
    次日清晨,司马光离开与人合租的宅院,刚下意识地准备前往礼院,隨即便又醒悟,如今他已不再是礼院的官员,而是赵暘临时组建总理黄河司的官员。
    可怜这个朝廷临时设置的治河衙司,连个专属於它的衙门都没有,司马光想来想去,最终只好去了赵暘的家中。
    徒步至赵暘住处,砰呼砰扣响宅门,不多时便有门房陈伯探出头来,一脸惊讶道:“您是昨日来的那位司马官人?”
    显然司马光也明白宰相门前七品官的道理,不敢小瞧这门房,拱手道:“在下司马光,如今是小赵郎君所掌总理黄河司的官员————”
    “您是小赵郎君的下属?”陈伯听了半晌总算明白过来,连忙將司马光让入屋內,隨即道:“小赵郎君还未起身,大官人自便即可。
    自便?
    什么叫自便?
    司马光一脸愕然,正要细问却见那陈伯已自顾自离开了。
    这也难怪,毕竟赵暘以往的下属,大多都是他亲朋友人,彼此相处融洽,也没什么规矩与约束,估计陈伯以为司马光也是其中之一。
    好在宅院內尚有王中正等一干御带器械,这不,待司马光一边打量一边走至前院主屋时,正好撞见鲍荣、王明二人。
    王明见到司马光一愣,隨即便反应过来,笑著说道:“司马————司马监事不如先到偏厅稍坐,我叫人奉上茶点,郎君怕是还有些时候才会起身————”
    “多谢。”
    司马光也知道对方实际身份乃入內內省的宦官御卫,虽然心中多少有些嫌弃,但也不敢表现出来。
    足足一个时辰,就当司马光百无聊赖地坐在偏厅,一边喝茶吃著糕点,一边打量屋內那些简单朴素的装饰时,就见赵肠打著哈欠,领著王中正走入厅內,拱手笑道:“司马同知————”
    司马光起身还礼,略有迟疑地纠正对方:“在下已非同知礼院————”
    “哦,对对对。”赵暘面露恍然,抬手邀请司马光坐下,隨即目视著后者轻笑道:“我却是忘了,如今司马同已是我总.理黄河的人了————司马光————司马光————呵呵呵————”
    最后那几句轻吟,结合赵暘看向司马光时那炙热的目光,让司马光如坐针毡,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
    这小子————莫不是有什么毛病?
    他哪知他自己在赵暘记忆中的分量?
    稍后待家中庖厨准备好早饭,赵暘又邀请司马光道:“司马同知,不对,司马监事可曾用过早饭?要不在我这边再用些?”
    吃过饭出门的司马光婉言推辞,隨即便见后厅走出一名美少妇,目测十八九岁,却並非是昨日见过的那位苏家小娘子苏八娘。
    “乃我侍妾。”看出司马光惊异的赵暘毫不在意地做了解释,隨即又转头对那女,也就是没移娜依道:“娜依,这位是司马监事。”
    没移娜依微微頷首低头,权当打了招呼。
    西夏女?
    司马光微一皱眉,但隨即又释然。
    毕竟他也知道赵暘曾经去过西夏,说不定就是那时收的侍妾。
    而收妾这种事,在大宋司空见惯,司马光自然不会有何看法。
    於是乎,他回到偏厅,坐等赵暘用完早饭。
    大概一刻时左右,用完早饭的赵暘来到偏厅。
    见此,司马光起身问道:“小赵郎君,不知我具体负责何事?”
    这事赵暘早有想法,闻言笑著说道:“先助我编写治河章程如何?”
    司马光当然不会拒绝。
    於是赵暘带著司马光来到书房,將近几日起草的治河章程递给司马光。
    所谓治河章程,简单说就是这项工程的负责人及职权区域,外加施工规范及標准,写完后需先交由政事堂,由官家及诸相公审议,一旦通过,那么日后行使工程的衙门主要是配合总理黄河司的三司及澶州、州等地方州路,便遵照这个规章行事。
    比如说具体执行人。
    此番治河的主施工,赵暘自然是要交给治河经验丰富的燕度。
    至於副职,则交给吕大方—吕大方在陕西督造了十几二十座要塞,负责凿河事务自然不再话下。
    是故,介时与具体施工有关的,三司与地方州路便去找燕度,若开凿的新河有什么问题,则与吕大防商量。
    至於赵肠,他就是做一个总筹划,哪能时时刻刻呆在施工点?
    况且足足三百里长的新河,单他一人也难以兼顾。
    司马光接过章程仔细观阅,將列在其中的人名及所任差遣逐一记下。
    首先是范纯仁,与他一样是司监事、兼副都转运使,不过多了一个计使的职务。
    据赵暘在这份章程中註明,监事可以过问治河工程的一概事务,且对司下一概官员下达命令。
    而副都转运使,则是除赵肠自领的都转运使外最高的、专门负责运输物资这块的官员。
    当然,仅限转运物资,除非兼有监事之职。
    而兼有监事之职的,名单上足足有六人,范纯仁、燕度、文同、吕大防、石布桐,还有他司马光。
    其中范纯仁职权兼得最多,连记录开支都由其负责。
    燕度是监事兼总理黄河使、副都转运使;吕大防是监事兼总理黄河副使、转运使。
    文同是监事兼勘察使。
    之后还有石布桐,监事兼转运使。
    这任人唯亲的程度,看得司马光眼角一阵抽搐。
    不过有一点必须承认,赵暘“任人唯亲”的这些位,皆是皇佑元年的进士之才,甚至都在百名之內,因此他不敢好说什么。
    他继续观阅,仔细观阅赵肠编写的有关於具体施工的规范与標准。
    其间严格与详细,就连司马光都感到意外。
    甚至於,其中甚至备註了万一与当地百姓起了衝突,该如何处置。
    论其中縝密,要不是朝中此前並无前例,司马光恐怕忍不住要怀疑赵暘是否是从哪抄来的。
    事实上,他猜对了。
    赵暘確实是抄的,他是效仿后世施工规范及標准,写下了这份章程。
    奈何记忆有限,无法面面俱到,这几日正犯愁呢,没想到天降人才,庞籍亲自將司马光这个人才送到了他身边。
    这可是礼院的,而眾所周知,礼院出身的官员,思维最是縝密毕竟是掌仪式事,最怕出现疏漏,一旦出现疏漏,便是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