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劝召高若訥
既然有礼院出身的司马光代为纸笔起草治河章程,赵暘自然是轻鬆许多,留下司马光在他家中书房起草章程,赵暘动身前往皇宫。
等他来到垂拱殿外时,赵禎已在殿內批阅奏札,忽听內殿直班入內稟告:“官家,右司諫赵暘求见?”
赵禎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略一点头:“让他进来。”
隨即,就见赵暘迈步走入殿內,朝著赵禎拱手作揖:“臣赵暘,拜见官家。”
赵禎批覆奏札的动作也不停顿,很是隨意地问道:“听说你近日忙著起草治河章程,连朝事也耽误了————”
不是你叫我別来的么?
赵暘暗暗吐槽一句,不过嘴上却认了:“是这样没错,所幸臣新得一人才,便將起草文书之事丟於了他。”
赵禎翻著白眼瞥了眼赵暘,隨口问道:“是那位人才?朕可认得?”
“前同知礼院司马光。”
“砸缸那个?”赵禎批覆奏扎的动作一顿,显然是对此印象颇深。
见赵暘耸耸肩表示默认,赵禎一脸玩味地调侃道:“先是包拯,之后是唐介,如今又是司马光,怎得人骂你越凶,你却反而器重?倘若如此,看来朕也得时常骂骂你————
在一旁王守规憋笑之际,赵暘无语地翻了翻白眼。
当然这只是赵禎的玩笑之词罢了,別人难以理解,难道他还会不知么?
很明显,无论是之前的唐介,还是如今的司马光,都是青史留名的人才,並且多半是贤臣,是故眼前这小子才会“网开一面”,不与其计较。
“说罢,见朕所为何事。”
“这个嘛————”赵暘故意拖了长音,转头看向坐在殿內一侧修起居注的蔡襄。
修起居注大抵半月一轮换,故今日仍然是这位蔡学士。
注意到赵暘的长音,依旧在批覆奏札的赵禎抬头瞧了一眼,旋即顺著赵暘的目光看向蔡襄。
儘管这君臣二人谁也没有出声,然而蔡襄迎著这两道目光,依旧感觉坐立不安,甚至於脸上面色也僵了几分。
他不是不明白那两道目光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叫他暂避,可你俩倒是出声啊!
官家不发话,他这个起居舍人岂能擅离?
然而偏偏那对君臣就是不开口,只是默默地看著他,看得他不禁脑门渗汗,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连贯,仿佛是在有意施压。
別忘了,封驳司內七八名主官遭裁换,那还只是昨日的事。
虽说此事明面上是新迁史馆相的文彦博与封驳司起了爭执,但了解其中內情的人其实都明白,那文彦博不过是遵行官家的授意。
既驳封司的官员可以裁换,那么起居舍人院的修起居注,是否也能够裁换?
这么一想,蔡襄脑门上的冷汗就下来了,但他终归还有骨气,始终咬著牙不主动提出暂避。
眼见局面似乎僵住了,懂得揣摩圣意的王守规看了眼官家的神情,隨即轻笑道:“蔡直馆,要不然先到偏厅吃些茶点歇息片刻?”
所谓直馆,即直史馆,此乃史馆的馆职之一。
蔡襄闻言下意识看向官家,反应与那一日截然不同。
见此,赵禎微微一笑,一脸温和道:“辛苦蔡公,蔡公先去歇息片刻吧。”
“多谢官家体恤————”
如释重负的蔡襄,当即起身道谢,隨即带著起居记录走出了大殿,毫无那一日的犹豫不决。
赵暘目视蔡襄几人走出殿外,隨即朝赵禎拱拱手道:“官家的手段我听说了,著实厉害。”
“呵呵呵。”赵禎颇有些自得地笑了笑,隨即又道:“好了,说吧。”
“是这样的,我想把高若訥调回京————”
“哦?”赵禎惊讶地看了眼赵暘,在略一思忖后,神色微妙道:“朕以为你和范仲淹关係不错————”
赵暘耸耸肩,如实说出心中想法:“我与范仲淹確实关係不错,但这並不代表我与范党”就无爭执呀————”
“范党啊————”赵禎轻喃一声,隨即轻哼道:“你指的是杜衍、韩琦、富弼等人吧?
当初范仲淹奏请將这些人召回京朝,你又不阻止————”
“这是两码事。”赵暘摊摊手道:“范党眾人,除了韩琦差强人意,其余大多都是能臣,我岂能阻碍他们为朝廷效力?但即使是能臣,政见不合也会產生矛盾,故————就像官家之前说的,稍微制衡一下即可。”
赵禎听得暗暗点头,隨即冷不丁问道:“你自陕西返京已过年逾,从不见你提到高若訥,今日忽然提及,想必是有人提醒————可是宋庠?”
赵暘也不隱瞒,变相承认了此事:“宋、范那两位素来不合,眾所周知。不过依我看来,他二人只是相互看不惯罢了,倒也不至於会弄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眼见赵暘变相承认,赵禎也就不再多问,隨口道:“朕知道。————宋庠与范仲淹不合,乃昔日吕夷简挑拨所致————”
说罢,他沉思片刻,微微皱眉道:“朕可以將高若訥召回,但陕西那块,交予何人经营?”
不得不说,其实这会儿高若訥在陕西负责的事项其实也不少,比如宋夏边贸,再比如暗中助西夏对抗辽国,还有在西夏没移家族的帮助下,於陕西建设育马的马场,这林林总总,都是高若訥在负责。
赵暘想了想道:“涇原路经略使张亢可以胜任。”
“果真?”
“果真。”
“唔。”赵禎点了点头,缓缓道:“既如此,朕便將高若訥召回京中————唔,復为枢密副使,如何?”
赵暘听得一愣:“枢密副使不是有人了么?王貽永、梁適、王尧臣————”
赵禎淡淡道:“那日朕只是说尚在考虑,还未决定。再者,枢密副使多设一人又能如何?”
“您是官家您说了算。”赵暘隨意拱拱手向赵禎辞別,临末还端走了御桌上的一碟糕点。
赵禎看得又好气又好笑,衝著赵暘的背影催促道:“儘快將你那治河章程呈上来,朕好叫各部及地方按章程开始筹备————”
“知道了,儘快儘快。”赵暘端著糕点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混帐小子————”赵禎好气好笑地再次摇头,隨即笑容一收,若有所思。
不得不说,方才赵暘那句话可谓是说到他心坎了:范仲淹並不能代表范党,且就算是能臣,亦有政见不合之时。
如今朝中范党势力,在赵禎看来確实有些过於强势了,倘若不是赵暘口口声声说杜衍、富弼、欧阳修,包括差强人意的韩琦,这些皆是能臣,他恐怕也要做一番制衡。
毕竟贤臣、能臣,並不意味著就是忠臣一甚至於,就算是忠臣,还要区分忠君之臣与忠国之臣呢,岂能任由一方独大?
正是基於这一点,赵禎才决定召回高若訥,增强宋库一方力量,叫其与范党继续打擂台。
制衡,此乃帝王之术的基础。
稍后,待候在侧殿门口的王守规瞧见赵暘从垂拱殿正殿出来,打过招呼后带著蔡襄回到垂拱殿殿內,正好赵禎已写好了赦令,递给他吩咐道:“派人將这份赦令交给政事堂,若诸相公无异议,便叫知制誥颁发吧。”
“是。”王守规趁著接过的空档快速瞄了一眼,却也不敢表现出来,连忙派人送达。
而此时赵暘已转到了大庆殿一侧的政事堂,在询问过殿监后来到宋庠的班房。
此时宋庠正在屋內批阅奏札,忽然眼光余光瞥见门口有人影闪动,抬头一瞧,就见赵暘站在门口,衝著他做了一个怪异的手势:拇指与食指合拢,其余三根手指竖起。
三?
什么意思?
还未等宋庠反应过来,赵暘已消失在门外,这令他颇感哭笑不得。
当然,儘管看不明白那位小赵郎君的怪异手势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宋庠大致还是可以猜得到:即高若訥那事办成了。
果不其然,仅过片刻,就见文彦博捏著一份赦令来到他案房,语气微妙地对他道:“宋相公,官家发了赦令,欲召高若訥回京————”
“哦?”宋庠故作惊讶,起身从文彦博手中接过赦令,双目粗略一扫,便看到赦令上写著若干字。
————詔:高若訥经略陕西有功,特召回朝,以龙图阁直学士、工部侍郎,復为枢密副使,兼史馆修撰,右諫议大夫权御史中丞————』
宋庠心下一合计,相较高若訥此前的官职,多了一个史馆修撰,多了一个御史中丞。
如今文彦博为史馆相,官家故意將高若訥塞到其手下任史馆修撰,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至於御史中丞————多半是用来制衡范党了。
宋庠不留痕跡地微微一扬,隨即抬头看向文彦博,若无其事道:“不知文相公如何看待,宋某这边倒无异议。”
文彦博也不回答,目视著宋庠看似平静道:“高相公赴陕西两年余,之前官家从未提及,今日却有意下詔將其召回,宋相公不觉得奇怪么?”
宋庠神色自若道:“高若訥总归助小赵郎君平陕有功,之前不召回不过是陕西仍需有人收尾,倘若陕西诸事皆定,官家將他召回,又有何奇怪?”
“呵。”文彦博轻笑一声道:“你我皆知,朝中仅有一人可以说服官家————而那一位,如今正忙著治河,若无人提醒,恐怕也未必想得到,对吧,宋相公?”
宋庠轻笑道:“於文相公又有何损呢?”
文彦博盯著宋庠看了片刻,又看了眼赦令叫他感觉有些刺眼的“史馆修撰”四字,旋即目光移到“御史中丞”,再抬头看看宋庠,缓缓点了点头:“宋相公说的是。”
显然他也明白官家授高若訥“御史中丞”多半不是为了针对他,毕竟他也兼著右諫议大夫,相较之下还是那个史馆修撰让他觉得难受。
不过他也能理解,官家想要制衡嘛,就如同官家召高若訥回京朝,助宋庠制衡范党。
没错,在看了宋庠的反应后,文彦博大致已经猜到其中真相了。
於是乎,二人又请来参知政事的范仲淹与韩琦,美其名曰与二人討论官家这份赦令。
文彦博与宋庠固然精明,然范仲淹与韩琦也不迟钝。
二人一看詔令就明白怎么回事。
相较韩琦面色微变,情绪有些愤慨,范仲淹却显得颇为平静,在略一思忖后道:“范某並无异议。”
见此,韩琦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没办法,近期官家日渐强势,甚至於刚刚收拾过封驳司,使朝中战战兢兢,除非他们政事堂诸相公能联合一致,问题是根本不可能。
文彦博最近倒戈官家,而宋庠乃“反范派”,又与赵暘走得近,变相地说也是“官家党”,这就两票了,刨除庞籍、田况二人一向保持中立,除非他与范仲淹旗帜鲜明地对文、宋二人对著干,否则只能默认。
於是乎,最终三票赞同、一票反对。
反对的正是韩琦,理由是他认为高若訥乃奸邪小人,不宜召回京中。
可惜,除非他能说服庞籍、田况二人支持他,要么说动朝中官员联合反对,否则难以扭转成命。
当日,文彦博以政事堂名义將这份赦令发至封驳司,而封驳司那边刚被裁撤,主官都尚未选定,自然不会驳回,於是顺利送至翰林院,送至曾公亮等知制誥手中。
而曾公亮等人显然也不敢违抗,按赦令起草詔书,派人送往陕西。
至於韩琦这边,事后他纠集了郭劝、王举正、张择行等几位御史,上奏劝諫,可惜皆被官家留中不发,不做回应。
於是乎,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毕竟就算是韩琦,他联合一干御史上奏劝諫,也不过是表达心中愤慨罢了,毕竟詔令都发去陕西了,难道还能撤回不成?
至於赵暘,他在促成此事后便安心在家与司马光一同撰写治河章程,期间也曾在家中摆宴,邀请沈遘、范纯仁、钱公辅等人前来赴宴,將司马光介绍给眾人。
司马光今年不过三十余二,岁数比文同还小几岁,更別说他在宝元元年(1038年)时就以十九岁之龄高中进士,毫无疑问的人中翘楚,故沈遘、范纯仁、钱公辅等人对其也是颇为尊重。
然而司马光的心情却有些复杂,毕竟他自进士及第后,辛苦磨勘十二三载,如今也不过升迁至从七品,再看范纯仁、钱公辅,皇佑元年(1049年)的进士,如今却已至八品,甚至於,三元及第的沈遘,如今品秩与他一般无二,皆为从七品,这让司马光如何不纠结?
他辛苦磨勘十二三载才到从七品,沈遘却只需二三年一甚至於严格来说只用时两年。
整整差了十年!
不过鑑於沈遘乃皇佑元年的三元及第者,司马光倒也心服口服。
四月二十九日,这部主要由赵暘主笔、司马光润色完善,且沈遘、范纯仁、钱公辅等人亦有参与討论的治河章程终於写成。
看著司马光逐行逐字將当初赵暘口语化的表述改成书面化的表述,且遣词造句虽无浮华辞藻,然严谨、縝密,令赵暘不由地要竖起大拇指称讚一声:不愧是礼院出身!
次日,赵暘亲自將这份《总理黄河治河章程》呈至官家御桌,足足二三万字的章程,官家看罢亦大为称讚,又发至政事堂,交由政事堂诸相公过目。
鑑於是价值“远超”四百万贯的大工程,政事堂诸相公自然也不会因为不想得罪赵肠而故意忽略其中的疏忽,但一通看罢,即便是他们也再次刷新对赵暘的评价—之所以提到“远超”,那是因为政事堂诸相公在一看到“三百里”、“宽百步”、“深三丈”等描述后,就已经意识到此番治河的开销恐怕远不止四百万贯,只是谁也没有说破罢了,一来得罪赵暘,二来,治理黄河毕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且迫在眉睫。
五月初,做好书面准备的赵暘,即將动身前往澶州。
得知此事,朝中官员大为欢喜,恨不得这小子赶紧离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