錚錚大宋

第282章 登用


    第282章 登用
    次日正午,趁著午餐的空挡,庞籍亲自来到礼院去见世侄司马光。
    礼院直白点说就是礼仪院,宋初时设礼院,一度侵占太常寺职权,掌礼乐制度及仪式典事,直至康定元年(1040年)时又由太常寺官兼领,至此逐渐归入太常寺辖下。
    礼院主官为“判礼院”,资歷较浅著加“同”字,亦可由多名官员任“同判礼院”
    轮流掌管礼院。
    其副职即“知礼院”,若只置一人,便称知礼院,若置多人,则称“同知礼院”。
    因此可以简单理解为,如今的司马光任礼院二把手,但仍有顶头上司,且未必仅有一人一而他这些上司,大抵是由太常寺官及翰林院学士充当,论资排辈,多半要比司马光资深。
    这日庞籍来到礼院后,估算了一下时辰,率先来到院內食堂,拿眼一扫食堂內並无司马光身影,便隨便唤住一名礼院生问道:“敢问司马光司马同知今日可在院內?”
    所谓礼院生,即礼院內的文吏,典礼仪式时负责具体事务的吏人。
    那人一看庞籍身穿紫色公服,知道眼前这位乃是三品以上重臣,不敢怠慢,连忙回道:“回相公话,司马同知可能尚在案房?”
    “为何不来食堂用饭?”
    “呃————这个————这个·人也不知————”
    “————”庞籍皱了皱眉,好似想到了什么,拿眼一扫正在食堂內用饭的眾官吏,眼眸中闪过几丝慍怒。
    或许那些人也注意到了庞籍的目光,纷纷转头看来,可一见庞籍身上公服,忙又別开视线,不敢对视。
    半响,庞籍轻吐一口气,面无表情道:“罢,有劳足下领我去司马同知案房。”
    “呃,是、是————相公请。”
    “唔。”
    跟在那名文吏身后,庞籍不多时便来到了司马光的案房,临经窗户时他探头往屋內一瞧,果然看到司马光正坐在屋內看书。
    “篤篤。”庞籍用指节敲了敲窗户。
    连敲几下,司马光才有反应,皱著眉头略不耐烦地抬起头来,却猛地瞧见庞籍站在窗外,脸上浮现几丝讶色,忙放下书卷站起身迎出屋外,拱手拜道:“庞相公。”
    原来是新迁枢密使的庞籍庞相公————
    那领路的小吏暗暗咋舌,恭恭敬敬对庞籍道:“庞相公,小人且先告退了————”
    “唔,有劳。”庞籍略一点头,目视著那名小吏走远,隨即脸上浮现几丝慈祥笑容,揽著司马光的肩膀与其一同走入屋內,看似不经意道:“方才我去了你礼院食堂,以为你会在那————”
    司马光略一迟疑,回道:“此刻人多,我准备稍后再去————”
    “呵。”庞籍轻笑一声,自顾自在屋內寻了个座位坐下,隨即调侃司马光道:“年少轻狂————此番强出头的滋味如何?”
    “————”司马光的面色有些掛不住了,苦笑道:“庞相公何必明知故问?”
    事实上,当日他当朝嘲讽在场一概官员,连庞籍这位世叔都不慎被波及,但事后,除了陈执中心中不快,与太常寺吕公绰就这事聊了几句,其余似文彦博、宋庠、庞籍、范仲淹、韩琦、田况几人,其实都未放在心上,也不至於与一个小辈一般见识。
    奈何架不住底下有趋炎附势的,眼见陈执中与吕公绰对司马光心生成见,就难免想通过讥讽、排挤司马光来贏得那两位的青睞,故在那之后司马光的处境並不佳。
    前两日,庞籍猜到司马光处境不妙,將后者请到其府上询问究竟,司马光起初迫於脸面,羞於提及,但最终还是承认遭到了排挤,甚至一度求调州路,甚至是辞官。
    別人挤破头往京城挤,司马光这个京朝官却求外调,甚至还要辞官,庞籍哪能坐视故友之子就这么断了仕途,好一番劝说激励,才叫司马光打消念头。
    “呵。”庞籍轻哼一声道:“並非明知故问,而是叫你引以为戒,所幸二府三司其余诸相公此番皆不怪罪你,唯—一个陈执中,亦將被贬离京朝————”
    听到这里,司马光压低声音道:“朝中传论,陈执中此番遭贬,其实是官家对其有所成见,否则那赵暘好端端为何突然不赴早朝?其实是怕介时陈执中相求,抹不开面子————
    果真如此?”
    “你管好你自己罢!”庞籍又好笑又好气,瞪了一眼司马光,心说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在关注这种朝中八卦。
    虽说实际情况確实如此————
    眼见被责,司马光不敢再继续问,倒了杯茶给庞籍。
    庞籍接过抿了一口,问道:“那日我叫你回去冷静,想想后路,你可考虑好了?”
    司马光带著几分鬱郁道:“我想好了,实在不行就回国子监,回大理寺亦可。————再不济,回武成军继续担任將作监主簿。”
    原来,此前他在大理寺担任评事,兼国子监直讲,而更早事后,他在武成军(路)担任將作监主簿,在他看来,那两处的同僚可要比在京的同僚友善地多,赴京那日还一起为他饯行。
    再想到如今在礼院遭到排挤,他不免有些鬱郁。
    庞籍听得直翻白眼,摇摇头道:“你那些后路不提也罢————走吧,跟我去见一人。”
    “何人?”司马光刚好问,就被庞籍拉住手臂,被拉著出了案房。
    “车上再说。”
    稍后在前往赵暘宅邸的途中,与庞籍同乘一辆马车的司马光见这位世叔迟迟不说究竟去见何人,遂忍不住开口询问:“庞相公带我去见何人?”
    庞籍略一思量,平静道:“群牧判官、中书省右司諫、总理黄河都御史,赵暘。
    “赵恶童?”司马光面色一惊,下意识道。
    “收声!”庞籍有些不悦地瞪了司马光一眼,责怪道:“此乃无知者羞辱小赵郎君之词也,你怎么也掛在嘴边?”
    司马光有些不服道:“据我所知,这恶童之名乃包希仁包公————”
    “得了得了。”庞籍没好气道:“包希仁直则直矣,糊涂起来那也是真糊涂————你莫不信,老夫还不比你清楚?別的不说,就说那包希仁之子包,现如今就在小赵郎君手下当差,你又怎么说?”
    “呃————”司马光无言以对。
    毕竟他还知道,范仲淹范相公的二子范纯仁,如今也在那赵暘手下当差。
    在他看来,范仲淹名满天下,相信不会叫儿子与品性不良者为伍才对。
    想到这里,司马光一脸疑惑道:“那赵暘究竟是忠是奸?”
    庞籍轻哼道:“小赵郎君曾亲赴陕西平叛,趁辽夏交恶,將陕西境內一干摇摆於宋夏之间的诸蕃尽数镇压扫灭,隨即又赴西夏,迫使西夏再度臣服於我大宋,且力排眾议,暗助西夏与契丹相斗,在陕西年逾,陕西官兵百姓无不称颂——於契丹,又筹建技术司改良火器与火药,令契丹不敢轻辱我大宋,隨后又促成宋辽马匹交易,二三年內使我大宋多添数万匹战马,十万驻京禁军步兵,有三成得以改为骑马步兵,机动大大增强————又多次振奋禁军士气,提高武官待遇————”
    细数罢赵暘的功勋,他瞥了司马光一眼,嗤笑道:“你说他是忠是奸?”
    司马光哑口无言,半晌道:“可他又与陈执中、张尧佐、刘元瑜等人为伍————”
    庞籍听得心中直摇头,正好此时马车已来到赵暘家宅门前,於是他打断了司马光的话嘱咐道:“待会见到小赵郎君,切记不可冒犯————”
    他本来想警告两句,说说后果,但最终还是作罢了,生怕激起司马光的逆反心。
    下了马车,庞籍亲自上前扣响门环,而司马光则站在后头,有些意外地打量著眼前这座小宅。
    他脸上惊讶的表情仿佛在说:都说这赵暘乃官家最为宠信的佞臣,就住这?比他租的宅院也好不到哪里去嘛。
    此时宅门吱嘎一声打开,门房陈伯探头一瞧,一见庞籍,连忙丟下门向宅內稟报去了0
    毕竟庞籍昨日才来过,陈伯自然认得出来。
    不多时,就见赵暘带著王中正几人出府相迎,待见到庞籍后有些疑惑,但目光再一扫庞籍身后的司马光,赵暘立马明白过来,轻笑道:“庞相公何必亲自前来,只需派个人捎个消息即可。”
    “安能如此!”庞籍一脸正色道。
    在他看来,赵暘愿意收留司马光,已是给予他莫大情面,他岂可隨便?那是必定得领著司马光亲自登门,才能全了礼数。
    赵暘笑了笑,也不再坚持,转头看向司马光,轻笑著招呼道:“司马同知,別来无恙。”
    “————”眼见赵暘一脸笑容,司马光神色复杂。
    平心而论,眼前这位小赵郎君自打初次见他,便对和顏悦色,甚至还將他一个童年时的故事公布於眾,令他在朝中名声大噪。
    但也偏偏是这个故事,渐渐成为他如今的噩梦。
    由於在礼院遭到排挤,但凡遇到个人便调侃他:“哟,这不是司马砸缸司马同礼么!
    “”
    较之更为恶劣者,索性乾脆叫他司马缸,气得他几次怒髮衝冠,险些狠揍那廝。
    堂堂同知礼院,掌管礼仪的副职,若是闹出与同僚斗殴,那恐怕真是要叫人笑掉大牙了。
    轻吸一口气平復情绪,司马光拱手拜道:“————赵司諫。”
    赵暘自然看得出司马光对他稍有成见,但他也不在意,毕竟他昨日听庞籍提到过,他当日在朝中提及的“砸缸”故事,据说是给司马光造成了一些困扰。
    是故他也不在意,抬手將二人请入宅內,一边请一边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猜两位应是还未用饭,不如就在我家中用些粗茶淡饭————”
    “小赵郎君说得哪里话。————那我等便却之不恭了?”
    “哪里哪里。”
    寒暄客套之间,赵暘將庞籍与司马光请到前院主屋的正厅,而此时在听中,苏八娘正在与王明等人一同撤换饭菜碗筷。
    不难猜测,方才得知庞籍与司马光二人前来拜访时,赵暘等人正在家中用饭。
    “叨扰小赵郎君了。”庞籍再一次拱手道。
    赵暘毫不在意地摆摆手道:“庞相公这是说得哪里话。似庞相公这般贵客,旁人请都请不到,又何来叨扰一说?”
    说罢,他又嘱咐苏八娘:“八娘,先叫人上些茶点,厨房那边叫陈婶看著烧就好,另外,你再叫鲍荣他们去矾楼弄几个菜。”
    “误。”苏八娘乖巧地应了一声,带著王明等人去忙活了。
    “这位————”庞籍惊讶地看向离开的苏八娘。
    “乃我聘妻,虽尚未成婚,但也经常过来照顾一二————”赵暘简单介绍一番,隨即邀请二人就坐。
    “哦。”庞籍一听,不好再问,但心底却有些疑惑。
    毕竟据宫內小道消息,官家有意將其最为宠爱的福康公主下嫁眼前这位小赵郎君————
    否则难以解释官家在取消公主与李瑋的婚约后,迟迟不为公主许婚虽说公主岁数確实还小。
    没想到这位小赵郎君居然已经订婚?
    那那位福康公主怎么办?
    还是说,这只是以讹传讹?
    庞籍心中诸般疑问,但这毕竟是对方私事,又事关皇室,他也不敢多问。
    稍后待苏八娘亲手端茶送来时,庞籍本要起身,却被赵暘拦下,笑著劝道:“庞相公若这般拘於礼数,却是叫我等小辈难做了————八娘,这位是掌枢密院的庞相公。”
    苏八娘未必知道枢密院是干嘛的,也未必知道枢密使的分量,不过她看庞籍花白的鬚髮,比她父亲还要年长,自然不敢怠慢,恭敬道:“庞相公请用茶。”
    而事实也確实如此,庞籍的岁数,確实做赵暘与苏八娘的祖父都足够。
    “多谢小娘子。”庞籍笑呵呵地接过,对於赵暘如此给他面子颇感高兴。
    从旁看到这一幕的司马光,心下不禁有些奇怪。
    毕竟在那日早朝上,赵暘的表现可谓是恣意狂狷,气焰囂张,居然威胁在场眾人“今日若不表决完谁都不许走!”
    这种话能当著官家的面,在眾目睽睽之下说出口?
    司马光那时简直无法理解满朝台諫竟无人劾其御前失仪,甚至於,居然连官家都没有怪罪。
    但今日再看赵暘接待庞籍的表现,却又感觉这位少年郎彬彬有礼,礼数周全,言行举止皆颇为得体,与那日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就在他思忖之际,苏八娘端著茶水来到他跟前,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大官人————”
    赵暘代为介绍道:“这位是知礼院的司马光、司马同知————”
    苏八娘闻言双目一亮,惊讶道:“莫非是砸缸”的司马光?”
    “————”司马光的脸立马就红温了,但又不好衝著女辈发火,只好憋得,憋得面色涨红。
    庞籍在旁忍著好笑为其解围道:“小娘子何从得知?”
    苏八娘如实回答道:“我家中二郎、三郎,如今在国子监念书,我曾听他们说,国子监原先有一位直讲,唤做司马君实,博学多才、才智过人————”
    “哦————”庞籍笑著瞥了眼司马光,挑挑眉仿佛在抖他:夸你呢!
    这下司马光愈发不好发作,一脸訕訕接过茶水之余,暗自將国子监从“后路”的名单中划去。
    大概一刻时左右,酒菜备妥,赵暘便相邀庞籍与司马光一同就坐,饮酒用菜。
    待酒过三巡,庞籍重提昨日的请求:“————君实乃我故友之子,其父临终託付,如今见他在礼院遭受排挤,我於心不忍,若是小赵郎君能够收留,庞某感激不尽。”
    送上门来的人才,赵暘岂会拒之门外?
    他当即一口答应道:“此事好说。————这样,既然司马同知在礼院担任副职,我这边也不亏.,就————授马同知一个————唔,监事如何?
    司马光一脸疑惑道:“我听过都水监事,却未听说过司监事————”
    赵暘笑著解释道:“所谓司监事,便是我总理黄河司的监事————我也不瞒你,这其实是我编的,不过你无需担心,官家允我可以自行授於差遣,只需知会一声差遣院即可。————哦,还有你所在礼院,待会我叫人去打个招呼,將你平迁至我总理黄河司,日后你就是我总理黄河司的人了。至於你的寄禄官阶,你之前是什么品秩,平调过来后依旧,不会变动,亦不必担忧。”
    似这种佞臣专权般行径,听得司马光目瞪口呆。
    他还是头回听说,授予差遣居然是可以先斩后奏,甚至於自己隨便编一个再向差遣院申报的。
    虽说他很感激庞籍为他考虑,给他找了一个深受官家宠信的“靠山”,可这————这真的合適么?
    司马光颇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庞籍,却见庞籍正笑吟吟地向赵暘敬酒:“有劳小赵郎君代为关照君实,庞某感激不尽。”
    “庞相公客气了,这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我还要感谢庞相公为我荐得一位贤才呢。”
    “哈哈哈————”
    二人谈笑甚欢,碰盏一饮而尽。
    唯独司马光有些坐立难安,不知自己是否应当在赵暘手下当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