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再见沈玉!
同一时间。
兵部尚书府。
书房內烛火幽微,独孤维独坐案前,手中捏著一封刚拆开的密信。
看著看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自从青州回京,他第一件事便是进宫向文璟帝请罪。
那日御前,陛下並未苛责,只是淡淡说了句“爱卿既知是病中糊涂,回去好生养著便是”,便让他退下了。
但他很清楚,陛下越是这般轻描淡写,事情就越大。
於是,这半个多月来,他除了处理公务,便一直闭门谢客,连朝会都称病不出。
而手中这封由青州加急送来的密信,写的正是这几日青州的动静。
叶逢春被抓。
五十多名官员落网————
当独孤维看完,面色又白了几分。
他將信凑近烛火,看著火舌舔上纸边,一点点吞噬那些字跡。
直到最后一片纸角化为灰烬,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其实,那日在誉王府,曹公公宣下两道口諭时,他便已听出端倪。
尤其是那三公子沈墨·————
面对圣问时的那份定力与眼界,至今仍歷歷在目。
那时他便已断定,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如今再看,对方短短数日,便以雷霆手段拿下五十余名官员,这份胆识,正应了当初的判断。
独孤维摇了摇头,脊背竟有些发凉。
“还好————老夫及时从那潭水里摘出来了,否则————”
话未说完。
“篤篤篤。”
房门被轻轻敲响。
“老爷,太子府送来请帖。”
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请您明日午时过府赴宴。”
独孤维眉头倏地锁紧。
沉默片刻,他沉声道:“回稟上去,就说老夫旧疾復发,臥病在床,不便前往。”
管家应了声“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独孤维起身,在室內缓缓踱步,心中思绪翻涌。
沈墨此番拿下的人,全是与姬家牵连甚深的官员。
刀锋所指,再明白不过。
且不必说姬老太公、皇后与太子————
单是吏部尚书姬崇岳,便不是他一个六品百户能惹得起的。
可沈墨还是抓了,而且是照单全抓,毫无顾忌。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背后必然有人撑腰。
而且撑腰之人,势力足以让他无视姬家的反扑。
是三皇子?
还是————
独孤维脚步一顿,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还是陛下本人?
他吃不准。
可有一点他很清楚:
青州这一局,便是这场博弈的第一道胜负手。
沈墨若胜,姬家必然元气大伤;
姬家若胜,日后皇权怕是亦要受其钳制。
而他独孤 ————
他走回案前缓缓落座,目光凝在那盏烛火之上。
青州尘埃落定之日,便是局势明朗之时。
此刻唯有静观其变,断不可再失分寸。
五军都督府。
月色如水,铺满庭院。
一道身影持枪而立,枪尖斜指地面,周身气息凝而不发。
那人约莫五十出头,面容刚毅,眉宇间透著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一身墨色常服,袖口紧束,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正是大寧朝左都督,秦霄。
下一瞬。
“呼—
“
长枪如龙,骤然刺出。
枪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
一刺、一挑、一扫,三式连环,快如闪电。
收枪时,枪身仍在震颤,嗡嗡作响。
“启稟大都督。”
一名亲卫从院外快步跑来,抱拳道,“三皇子来了。正在书房候著。”
秦霄手腕一翻,长枪稳稳落入兵器架中。
他接过亲卫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朗声一笑:“好,吾这就过去。”
书房门推开。
沈昭旭正负手站在墙边,看著那幅边关舆图。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笑著迎上:“舅父。”
秦霄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亲卫端上茶来,退出门外。
“三殿下这么晚来此做甚?”
秦霄端起茶盏,看向他。
沈昭旭敛去笑意,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了过去:“舅父先看看这个。”
秦霄接过,展开。
烛火下,目光从上到下扫过,眉峰渐渐挑起。
看完后,他將信纸凑近烛火,看著它一点点燃尽。
“沈墨?”
他抬眼看向沈昭旭,“这小子有点意思。”
“是啊。”
沈昭旭点头,面露惋惜,“可惜上次在青州,我曾亲自招揽,却被他婉拒了。”
秦霄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看来这小子,是得了陛下的授意。你打算如何?”
沈昭旭压低声音:“经沈墨这般一闹,姬家断不会善罢甘休,青州必定会有动作。我想请舅父————调派几名军中精锐过去相助。”
秦霄沉吟片刻。
然后摇了摇头。
“不妥。”
沈昭旭眉头微皱:“为何?”
秦霄放下茶盏,看著他:“我掌的是五军都督府,调人入青州,瞒得过別人,瞒不过陛下。他若问起,我如何作答?”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再说,既然陛下让他放手去做,自然有陛下的考量。咱们贸然插手,反倒坏事。”
沈昭旭沉默。
秦霄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三殿下,请听吾一句。
这时候,越急越容易出错。
姬家要动,便让他们动。
我们静观其变便是。”
说著,他抬眼望向窗外,长嘆了口气:“青州之事,终究还得靠他自己————”
翌日,青州。
沈墨用过早饭,独自回到誉王府。
刚踏进府门,沈忠便迎了上来:“三少爷?您怎么回来了?”
沈墨笑道:“忠伯,不知大哥可在府上?”
“在,在东院呢。”
“那好,我去见见他。”
沈墨说著,抬脚往东院走去。
这几日,他派了千户所中轻功最好的几名緹骑,日夜在府外暗中监视沈玉。
但凡沈玉出府,便让人跟上,看看他去了哪里、见了何人。
结果接连几日,沈玉始终没有出过王府一步。
沈墨立即意识到。
要么,这小子是怕暴露,当起了缩头乌龟;
要么————王府內另有乾坤,藏著通往外界的密道。
他今日来,就是亲自会会自己这位嫡长兄。
东院。
沈玉正在院中练剑,见他进来,当即收剑迎上,脸上堆满了笑:“三弟!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沈墨拱手:“大哥。”
两人在院中落了座,沈玉忙命丫鬟奉茶,语气里透著埋怨:“三弟一去府外居住,便再无归期,为兄想见你一面,实在太难。”
沈墨笑了笑:“大哥说笑了。玄镜司那边事多,实在脱不开身。”
两人閒聊了几句有的没的。
沈墨忽然问道:“听闻大哥前几日去了千户所,见了叶逢春?”
沈玉神色如常,点了点头:“不错。我与叶大人素来有些私交,他当著我的面被带走,於情於理,我都该去探望一番。”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三弟放心,规矩为兄还是懂的。只隔著牢门说了两句,並未多做什么。”
“嗯,韩大人跟我说了。只是————”
沈墨话锋陡然一沉,“叶逢春后来招认,你那两句话,实则是在以他家人性命相胁。”
沈玉脸色骤变。
“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面色青白交替,“叶逢春当真是这么说的?!”
“好一个叶逢春!我好心前去探望,你竟这般胡乱攀咬!”
沈玉咬牙切齿,又满是委屈地望向沈墨,“三弟,你万万不可信他!为兄要与他当面对质!我倒要问问他,我沈玉何时以他家人相胁!”
沈墨就静静看著,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大哥不必动怒。咱们终究是一家人,我自然不会信他片面之词。”
话落,他站起身,抬手整了整衣袍下摆,又道:“大哥忙吧,我去看看大姐。”
沈玉也跟著站了起来,“哎,三弟,反正我也没事,不如陪你一同过去吧。”
沈墨心下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不必了。我去看一眼就走。大哥留步。”
沈玉笑了笑,也不坚持:“既如此,那三弟慢走。改日得空,咱们兄弟再好好喝一杯。”
沁芳苑內,梅香暗浮。
沈墨刚踏入院门,便见一道素雅身影从屋內快步迎了出来。
沈云瑶今日身著一袭月白襦裙,乌髮挽成一支简单的垂云髻,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惊喜。
她几步上前,一把拉住沈墨的手腕:“三弟!你怎么来了?”
说著,便拉著他就往屋里走:“那日在前厅,多亏你仗义直言,帮我搅黄了那桩婚事,我便一直想当面谢你。可谁知,你当日午后便搬离了府中————
”
她顿了顿,眼神黯淡下来:“我本想去你新居看望的,怎奈————”
——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摇摇头,勉强扯出一抹微笑:“罢了不提这个。你今天怎么得空回来了?”
说话间。
两人已进了屋,在桌边坐下。
沈云瑶扬声唤道:“翠儿,上茶,再端些点心过来。”
“大姐不必忙了,我坐坐便走。”
“那怎么行?”
沈云瑶嗔了他一眼,“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陪大姐好好说说话。”
丫鬟很快便端了茶点进来,又悄无声息退到一旁候著。
沈云瑶黛眉微蹙,对丫鬟道:“你出去吧。”
丫鬟福身一礼,却没有挪步:“郡主,奴婢得在这儿伺候著————”
沈云瑶把茶盏狠狠顿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我让你出去,听不明白?”
丫鬟脸色白了白,不敢再多言,匆匆福了一礼,低头退了出去。
待房门轻掩,屋內归於静謐。
沈墨目光扫过屋中陈设,隨即问道:“陈嬤嬤呢?怎的不见她身影?”
闻言,沈云瑶眼中倏地泛起一层水光。
她垂下眼帘,声音有些发颤:“自那日亲事黄了,母亲便不准陈嬤嬤再留在我身边伺候。
后来我才听说————她被罚去庄子上了。”
沈墨眉头微皱。
定是王瑾柔知晓了,是陈嬤嬤暗中替沈云瑶传信给自己,这才拿她开刀。
不过还好,只是发配到庄子,终是没有赶尽杀绝。
想来,这也与陈自小在姬家长大有关。
毕竟是旧人,总归留了几分情面。
他抬眼看向沈云瑶。
心中骤然明了,她为何迟迟不曾去看自己。
八成是被禁了足。
方才她刻意將丫鬟遣退,恐怕也是因为————
那翠儿,本就是王瑾柔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
想到这,沈墨心头不禁涌起一阵悲哀。
堂堂誉王府嫡女,竟活得这般小心翼翼,连说句话都要防著身边的丫鬟。
可他,又能如何?
他並非未曾想过退路。
若江逾舟愿意,他会想办法,把这对苦命鸳鸯一起送出城去,寻个安稳去处,远离这是非之地。
可江逾舟只是摇头:“在下已是废人一个,怎敢再连累郡主半分?
只愿从此追隨三公子左右,效犬马之劳,以报公子恩情。”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墨便不能再提。
只能把江逾舟的消息,一併瞒了下来。
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大姐,看开些。庄子上的日子虽清苦,但总有见面的机会。”
沈云瑶抬起泪眼,用力点了点头。
接下来。
两人又閒聊了一阵,沈墨便起身告辞。
出了沁芳苑,他脚步不停,径直出了王府。
沿街拐过数条街巷,直至一处僻静无人的巷口,才停下脚步。
沈墨抬手,往空中一扬。
剎那间。
一道黑影穿云而下,静立在他身侧。
老黑歪著脑袋,眨了眨金瞳。
沈墨俯身,低声道:“方才在王府与我说话那人,你可记下了?
”
老黑点了点头。
沈墨唇角微扬,抬手轻轻抚过它的颈羽:“好。那你从今日起,每日就给我盯死他。”
老黑一扬脑袋,抬起翅膀,在他肩上拍了拍。
隨即振翅而起,冲入云霄,转瞬不见。
沈墨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出了城门,一路向西。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停在一处庄子前。
这是誉王府名下的田庄,专门安置府中犯错的僕从、年老的嬤嬤,还有那些被主家弃用的旧人。
庄子不大,几十间土坯房,围著几亩薄田,养著些鸡鸭猪羊。
日子虽较为清苦,却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沈墨向看守亮明身份,便有人领著他往里走。
穿过几排矮房,来到一处偏僻院落前。
院中,一道苍老身影正坐在矮凳上低头择菜,身旁还堆著一筐刚拔的萝卜。
“陈嬤嬤。”
闻声,那身影一顿,缓缓抬起头来。
看清来人,她脸上闪过诧异,当即放下手中菜蔬,起身快步迎上,深深福了下去:“老奴见过三少爷。”
沈墨伸手虚扶:“嬤嬤快起。”
陈嬤嬤起身,神色仍带著惊疑:“少爷怎会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