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咬人的狗不叫!
沈墨笑了笑:“刚去看了大姐,听说嬤嬤来了这里,便特地过来瞧瞧。”
陈嬤嬤闻言,眼眶倏地一红。
“老奴谢少爷掛念————”
说著,她忙用袖子在凳子上擦了又擦,让沈墨坐下。
见沈墨落座,转身又要去倒茶。
“哎,嬤嬤,不用忙了。”
沈墨喊住她,“我就是来和你说说话。”
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陈嬤嬤没坐,只是垂手站著,声音有些发哽:“老奴何德何能,劳动少爷亲自跑这一趟————”
沈墨摆摆手:“嬤嬤不必见外。你照顾大姐这么多年,我来看看你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忽地问道:“嬤嬤,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问你————我父王和王妃当年,是怎么成的亲?”
陈嬤嬤神情微怔,搞不清三少爷为何突然问起这事。
但想了想,左右都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说说也无妨。
她轻嘆一声,缓缓开口:“王妃的母亲是姬老太公的二女儿,姬崇雪。父亲则是太虚宫现任宫主,王震。”
沈墨眸光微动。
太虚宫?
他在鬼市书库的典籍中见过这个名號。
那是大寧武道七大圣地之首,立派六百余年,据说开派祖师曾一剑斩断过沧江。
宫中长老辈皆为三品境高手,歷代宫主,更是必达一品神只境的绝顶人物。
没想到王瑾柔身后,竟还站著这样一个庞然大物。
而这些,案牘库里根本没有记载。
沈墨还专门问过陆观澜。
陆观澜也只知王瑾柔是姬皇后的外甥女,甚至连她是谁的孩子都不知晓。
因为,二十多年前,陆观澜还並非北镇抚使,文璟帝正率军征战四方。
那时姬家全力筹粮运餉,玄镜司更多的精力放在监察军中將领、刺探敌国军情上。
一个皇子的正妻,既无劣跡,又无异常,自然无人会专门去查她的底细。
更何况王瑾柔嫁入誉王府后,便深居简出、吃斋念佛,二十年来从不生事。
日子久了,便更无人想起要去追究那段过往。
想到这里。
沈墨问道:“然后呢?”
“王妃武道天资绝世,三岁便在太虚宫习武。”
陈嬤嬤续道:“七岁便臻八品巔峰,十六岁时,已是五品通窍境的高手。”
她顿了顿,话里满是感慨:“那时候,王家和姬家都把她当掌上明珠。
老太公逢人便夸,说这是他姬家这一辈最有出息的晚辈。
后来————由当今皇后娘娘亲自做媒,將她许配给了当时还未受封的王爷。”
沈墨心中暗惊。
十六岁,便已达五品通窍境!
这等天资,无论放在何处,都是妖孽级別的存在。
越是深入了解,便越觉此女深不可测。
荣芳与她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沈墨沉吟片刻,又问:“那王妃和王爷————感情如何?”
陈嬤嬤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帘,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神色。
半晌,她抬眸,看向沈墨:“三少爷这次前来,莫非是想打探王妃的过往?”
沈墨笑了笑,神色坦然:“嬤嬤別多想。咱们不过隨口閒聊。我只是心中好奇,王妃为何终日礼佛。想问问,她是自幼便信佛,还是嫁入王府之后才开始的?”
陈嬤嬤凝目看了他片刻,终是轻轻一嘆:“老奴答完这一回,只望三少爷————莫再为难老奴,问些老奴实在不能开口的事了。
“”
“一定。”
陈嬤这才道:“王妃刚嫁给王爷那几年,夫妻感情是极好的。
王爷待她温柔体贴,她待王爷也是真心实意。
那时她还不念佛,偶尔还会在院中练剑————”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可后来————”
“后来怎样?”沈墨追问。
陈嬤嬤纠结良久,才道:“可自王爷先后娶了荣侧妃与林侧妃————”
虽然对方话未说完,但沈墨已经懂了。
一个出身顶级门阀、自小被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女,嫁为人妇后,本该同样被夫君捧在掌心、千娇百宠。
可后来,却眼睁睁看著夫君一房一房地纳妾,新人笑如花,自己独守空房。
那份屈辱,怕是比刀子剜心还疼。
尤其后来,誉王对林婉清万般偏宠,更是將她昔日所有的骄傲,一点点碾碎在脚下。
从满心期许,到心灰意冷。
终都化作佛堂里,一声声沉闷的木鱼。
收回思绪。
沈墨冷不丁问道:“最后一个问题。嬤嬤是王府的老人了,想来府中诸事皆有耳闻,不知府里可有通往外界的密道?”
陈嬤脸色微微一变。
她连忙站起,退后一步,深深福了下去:“三少爷,老奴只是个下人,这些事————老奴真的不知道。”
沈墨看著她,笑了笑。
不再追问。
隨后,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塞进陈嬤嬤手里。
“嬤嬤在这庄子上,缺什么就自己添置些。”
陈嬤嬤一愣,低头看了眼那一千两的票面,连忙推辞:“少爷,这可使不得!老奴在这儿有吃有住————”
沈墨摆手打断:“收著吧。这是大姐让我给你的。”
说完,他转身便往外走。
陈嬤嬤握著那张银票,望著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沈墨出了庄子,沿著田埂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思绪却飞快转动。
他很清楚,在青州搞出这么大动静,姬家必然反扑。
可如今敌暗我明。
完全不知对方会从何处下手、派何人来、走哪条路。
因此,这几日他与陆观澜商议后,派出数名玄镜司緹骑,在进入青州的各条要道暗中布控。
但凡有可疑人员入青,一律严密监视、细细排查。
可一连几日,毫无收穫。
他便想到了沈玉。
若王府真有密道通往外界,这小子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现在有老黑盯著,只要他敢动,自己八成就会知道。
而沈墨最大的目的,是想多了解一些王瑾柔的过往。
这个女人,他始终看不透,也最为忌惮。
她和荣芳不同。
荣芳那种女人,別看每日囂张跋扈,但恨意全写在脸上,反而容易对付。
可王瑾柔————
从当初主动现身为自己解围,到提亲宴上的轻描淡写,再到叶逢春案中沈玉的突然出现————
这个女人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显山不露水,却处处透著算计。
而这种闷声干事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有句老话说得好:
咬人的狗不叫。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更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而今日见了陈嬤嬤后,更令沈墨確定一件事—
如果这次青州真出大事,起爆点很可能就在王瑾柔这里。
毕竟,自己是明牌,身边高手只有范五味和陆观澜。
可王瑾柔身后站著的,是太虚宫。
大寧武道七大圣地之首。
只要她开口,隨时可以调来三品以上的高手,而且不止一个。
根本不用姬家从外面调人。
沈墨后背一凉。
再不敢耽搁,他身形一晃,朝千户所方向疾掠而去。
沈墨刚抵达千户所,便见门外停著一辆青帷马车。
车辕雕花,帷幔垂落,虽不张扬,却透著股子官家的气派。
门口的緹骑见他回来,忙迎上前:“沈大人,青州巡抚方大人来了。陆大人说,您要是来了,请去后堂相见。”
沈墨点点头,径直入內。
一进门,便见一名身著緋色官袍的中年人端坐客位,胸前补子绣著孔雀,正与陆观澜、杜衡二人交谈。
见他进来,陆观澜笑呵呵起身:
——
“瞧瞧,刚还念叨,人便回来了。三公子,快来————”
说著,他伸手引荐:“这位是青州巡抚方文正,方大人。”
沈墨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晚辈沈墨,见过方大人。”
方文正笑著起身,上下打量他一眼,连连点头:“本官早就听闻誉王三公子少年英杰,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沈墨垂手行礼,“大人抬爱,墨惶恐。”
陆观澜笑眯眯说道:“来,坐吧。方大人可是专程来找你的。”
沈墨面露诧异,落座后看向方文正:“方大人找晚辈,不知所为何事?”
方文正摇头苦笑:“沈大人这几日连抓五十余人,整个青州官场都抖了三抖。
本官今日来,是想求沈大人高抬贵手。”
他嘆了口气,语气恳切:“沈大人年纪轻轻,办事雷厉风行,本官佩服得很。
可眼下青州各府县衙门,主官多数空缺,公文堆成了山,案子没人审,粮餉没人发。
再这样下去,青州可就真要瘫痪了。”
他顿了顿,看向沈墨:“本官有个不情之请。
那些罪名不大的官员,沈大人能否把名单交给本官?
本官亲自教训,该罚的罚,该贬的贬,绝不姑息。
可千万別再往玄镜司送了————”
沈墨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过方文正的卷宗。
此人乃顾公门生,在青州待了十余年,虽无功绩卓著,却也勤勤恳恳,算得上是个做实事的官。
而且对方说的,確实是实情。
大寧朝官员制度,向来是一正几副,主官被抓,副手顶上便是。
可如今被抓的这几十人,遍布各府各县,有些衙门连副手都被一锅端了,想找人递补都难。
更要命的是,吏部尚书是姬崇岳。
以那老狐狸的性子,別说是从別处调人,就算青州这边递上去的补缺名单,他也能压上一年半载,慢慢“审核”。
到那时,青州政务真就彻底停摆了。
沈墨心念电转,抬眸坦然道:“方大人放心,暂时就是这五十余人。后续不会再抓了。”
方文正闻言,长长鬆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本官回去后便想办法,能补的补,能调剂的调剂,绝不能让青州乱了套。”
说罢,他起身告辞。
行至门口,忽然脚步一顿,回头问道:“对了,沈大人可有婚配?”
沈墨一愣。
这画风————也变得太快了吧?
方才还在谈政务,怎么突然就问到这上头了?
但他还是如实回答:“未曾定亲。”
方文正眼睛一亮,笑道:“本官膝下唯有一嫡女,年方十六,容貌端庄,琴棋书画也略通一二。
你若得空,不妨与她见见?”
沈墨现在哪有心思考虑这些。
旋即,拱手道:“方大人抬爱,只是晚辈眼下公务缠身,实在无暇顾及————”
闻言,方文正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来日方长。老夫先告辞了。”
待他走远。
陆观澜和杜衡对视一眼,齐齐笑出声来。
陆观澜捋著鬍子道:“方家那位姑娘,我可是听说过的。
生得那叫一个水灵,才情更是一等一的好。
要说楚红缨是朵带刺的玫瑰,那方家姑娘就是支含露的牡丹。
三公子,要不考虑考虑?”
杜衡也在一旁附和:“是啊,方文正这人虽圆滑了些,但办事靠谱,家风也正。若能结这门亲,倒也不亏””
“两位大人就別打趣我了。”
沈墨无奈摇头,隨后正色看向杜衡:“杜大人,青州很快就要乱了。您还是早些回京吧。”
不料,杜衡却摆摆手,神色坚定:“不回。我就是知道要乱,才更要留下来。”
沈墨微微一怔。
杜衡看著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三公子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虽不中用,但还是能帮上些忙的。”
沈墨心头一暖,郑重抱拳:“多谢杜大人。”
陆观澜收起笑意,看向沈墨:“你今日去了何处?怎么一回来神色这般严肃?”
沈墨將上午的经过,以及自己的猜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陆观澜的笑容渐渐凝固。
杜衡端茶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你是说————”
陆观澜盯著沈墨,“誉王妃————是太虚宫宫主王震的女儿?”
沈墨微微点头。
陆观澜眉头紧锁:“若果真如此,这事可比咱们想的大得多————不行,我得儘快给岳指挥使去信,让他赶来坐镇。”
说著便要起身去案边写信。
沈墨抬手拦下:“大人,这会儿送信,怕是来不及了。”
陆观澜动作一顿,看向他。
沈墨沉声道:“姬家现在最想除掉的人,是我。
只要我一死,叶逢春再被灭口,那便死无对证。
到时,所有罪责都会扣在我们头上,被抓的人自然能全身而退。”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定然是要对千户所动手。”
话落,沈墨转头看向杜衡,郑重拱手:“杜大人,恐怕这次真要劳烦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