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把青州的天给掀了!
消息经过持续发酵,又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
“沈墨”这个名字,只一天便传遍了整个青州。
从军营到市井,从茶馆到妓院,几乎无人不晓。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诸位可知?
这位誉王三公子,年方十五六,便已身居玄镜司百户之职。
更厉害的是,他一夜之间连拿九人。
那手段,可比那些混了三十年的官场老油子还要狠辣!”
市井百姓交头接耳:“原先还以为叶逢春是个青天大老爷,敢情是披著人皮的狼!听说他连賑灾的银子都敢伸手!”
“可不是嘛!我二舅在衙门当差,说这位“叶青天”收钱从来不手软————”
未曾贿赂过叶逢春的官员们,则拍手称快:“早该有人治治这群蛀虫了!沈三公子这是替天行道。”
而那些名字躺在帐册上的人,收到消息后,早已嚇得魂飞魄散。
有的连夜收拾细软,妄图趁乱出城;
有的躲进地窖密室,连大气都不敢出;
有的甚至准备举家投奔北狄,只求留条性命。
可沈墨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他就照著帐册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往下抓。
但凡有想逃的,早有玄镜司的人在半路候著。
第一天,七人落网;
第二天,九人就擒;
第三天,再拿七人。
不过三天四夜,帐册上三十二人,尽数捉拿归案,一个不漏。
百姓们竟还因此,编出了一首歌谣,在大街小巷传唱:“沈百户,手段强,三日扫尽虎与狼。
阴霾散,见天光,百姓从此得安康。”
与此同时。
青州巡抚衙门前,已是三日哭声不绝。
被拿问官员的家眷披头散髮,哭天抢地;
与叶逢春勾连甚深的富商亲族,长叩不止,额头血肉模糊;
还有那些自詡与巡抚有旧的人,也在门外焦灼徘徊。
眾人所求,无非是请巡抚出面,压一压玄镜司的气焰。
青州巡抚名为方文正,官居从二品。
总揽一省民政、財政、司法,乃是青州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
这几日他被门外喧囂搅得焦头烂额,却始终咬牙强撑,闭门不出。
他比谁都清楚,玄镜司乃天子亲军,自己这个地方巡抚,根本无权置喙。
——
直到第四日,他终於坐不住了。
门外长跪之人,背后牵连著青州半壁世家。
再一味装聋作哑,他这巡抚之位,迟早不保。
方文正长嘆一声,吩咐左右备轿。
“去誉王府。”
誉王府,书房。
沈昭烈端坐案后,抬眸看向对面的方文正,语气平淡:“方大人,今日怎有空来本王这里?”
方文正苦笑拱手:“王爷,您就別拿下官打趣了。
如今外面抓人的抓人,告状的告状,哭丧的哭丧。
下官那巡抚衙门门口,已经三天没清净过了。”
——
沈昭烈垂眸,並未接话。
方文正嘆了口气,正色道:“王爷,令郎这几天抓了三十多人,整个青州官场人心惶惶。
下官知道,玄镜司办案,下官无权过问。
可再这么抓下去,青州的政务就没人干了。”
他顿了顿,看向沈昭烈,“王爷,您看能否————劝劝令郎?”
沈昭烈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不紧不慢道:“方大人,本王三子如今是玄镜司的人。
他所行之事,是奉旨办案,与誉王府无干。
本王若是插手,那叫干预皇命。
这个道理,方大人应该比本王清楚。”
方文正一噎,苦笑著摇头。
沉默片刻,他又试探著开口:“王爷,下官斗胆问一句————听说叶逢春这次入狱,是因为涉嫌勾连北狄,刺杀三公子?“
沈昭烈微微頷首:“嗯,听说是这个缘故。”
方文正脸色微变:“这个叶逢春!吃著大寧的俸禄,干著吃里扒外的勾当!
亏得满青州还当他是个青天大老爷。
问题是,他自己作死也就罢了,害得整个青州官场跟著遭殃,三十多个官员全被他拖下水!”
骂完,他颓然靠向椅背,口中喃喃自语,也不知是说给谁听:“如今,该抓的抓了,该办的办了。
但愿三公子能就此罢手吧————
青州这池水,已经够浑了。”
青州,千户所。
牢房早已全部住满。
原本一人独居的囚室,有的甚至挤了三个。
骂娘声、哭嚎声、喊冤声搅作一团,就像一锅滚沸的粥,日夜不息地翻腾。
緹骑们更是脚不沾地地忙活著。
提审的提审,动刑的动刑,记供的记供,送饭的送饭,看守的看守。
整个千户所就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一刻不得停歇。
沈墨则独自待在案牘库,就著一盏孤灯,快速翻阅著堆积如山的卷宗。
凡是与姬家有过联姻的、受过姬家举荐的、或是与姬家门生往来密切的————
他都將名字单独记在一张纸上。
名单越来越长。
待到翻完最后一摞,纸上已列了二十七个名字。
从四品到七品,各阶官员都有。
沈墨搁下笔,盯著这份名单,眼底寒芒微闪。
既然要玩,那就玩把大的。
自己正好借这个机会,將与姬家有牵扯的官员,尽数拔除。
反正这些人底子肯定不乾净,最起码结党营私是跑不了的。
到时只消一句“叶逢春指认”,將人拿归案中协查,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一次,定要叫姬家焦头烂额,不得安寧。
有了计较。
沈墨折好名单,刚揣进怀里,门被人一把推开。
韩猛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著掩不住的喜色:“三公子,陆大人回来了!”
沈墨眼前一亮,腾地站起身:“陆大人在哪?”
“在后衙。”
韩猛道,“让我过来喊您过去。”
沈墨应了声好,抬脚便走。
后衙书房门虚掩著。
沈墨推门而入,便见陆观澜正负手站在窗前,望著院中出神。
杜衡则坐在案旁,手执茶盏,慢啜不语。
沈墨整了整衣袍,拱手躬身一礼:“学生见过陆大人、杜大人。”
杜衡放下茶盏,笑著頷首:“一月不见,三公子这精气神,可是越发足了。”
沈墨微微一笑:“杜大人谬讚了。
陆观澜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惯常的笑容荡然无存。
——
他盯著沈墨,缓缓开口:“我和杜大人一回来,便看见玄镜司门口围满了人。一问韩猛才知道。你小子这三天,竟一口气抓了三十二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沈墨啊沈墨,你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你可知这般大动干戈,早已闹得青州官场人人自危,六房书吏俱是无心办公。
再如此下去,政务荒废,民生谁顾?”
“大人,才三十二个,还不够。”
沈墨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名单,双手呈上:“这是学生擬好的下一批名单,一共二十七人。
学生准备今晚便动手拿人。”
“什么?”
陆观澜接过名单,匆匆一瞥,脸色骤变,“你知不知道,再抓下去,朝堂上会闹成什么样?
弹劾玄镜司的奏章,能把御史台堆满!
那些人的同乡、同年、座师,哪一个不会跳出来咬你?”
杜衡也放下茶盏,眉头微皱:“三公子,抓人容易,收场难。你一下动这么多人,想过后果吗?”
沈墨笑了笑,朝两人再次拱手:“两位大人稍安,且听学生说完。”
他將近日诸事择要道出,言罢神色一正:“这些人,无一不与姬家牵扯不清。学生此举並非妄为,乃是为肃清青州官场。”
陆观澜与杜衡对视一眼。
片刻,前者摇头嘆道:“即便如此,也断不能一次拿办这么多人。万一有人反咬一口————”
沈墨微笑打断:“如果学生说,我是奉旨行事呢?”
说著,他从怀中掏出那枚玄铁令牌,放在案上。
令牌泛著幽冷光泽,正面“察”字清晰,背面一枚龙纹暗记,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陆观澜瞳孔微缩:“这是————陛下的“监察令”?!”
身为北镇抚使,他太清楚这枚令牌的分量。
持此令者,便是“代天巡狩”。
它不归三司管辖,不受律法桎梏,更可先斩后奏,乃是皇权特许的无上权柄!
换言之。
沈墨此刻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他个人臆测,而是陛下借他之口宣示的天宪;
他抓的每一个人,也绝非钦犯,而是陛下早已判了死刑的亡魂!
这一刻,陆观澜终於彻悟:
沈墨在青州的疯狂清洗,从来不是贸然之举,分明是一场早有剧本的雷霆清剿。
纵然他先前已有猜测,可当这枚象徵皇权的令牌真真切切摆在眼前时,心头仍是狠狠一震。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观澜盯著那枚令牌,半晌回不过神。
原本还想著回来帮这小子收拾烂摊子。
如今看来————人家手握著监察令,哪里还用得著自己?
接下来,自己只管护好这小子的安危,静静看戏便是。
杜衡端著茶盏的手悬在半空,竟忘了放下。
许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喃喃出声:“好傢伙,你这是————要把青州的天,给掀了啊。”
两日后。
京城。
一处地下密室中,烛火如豆,映出四张阴晴不定的脸。
聂清远最先开口,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焦躁:“姬大人,现在青州整个乱套了!”
他双手按在案上,身子前倾:“我那侄儿聂承志,在青州做通判做得好好的,前夜也被玄镜司的人抓进去了!
您不是说叶逢春一定死了吗?
不是说沈墨那小子是在欲盖弥彰吗?
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刘崇明也沉著脸接话:“姬大人,我內侄刘安世,青州黑石县令,昨晚也被拿了————”
杨继盛捻著鬍鬚,缓缓开口:“我孙女婿,五天前便被抓了。
原以为只是误拿,过几日便能放回。
可今日收到的消息————那小子手里握著一份名单,抓人,就是照著名单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沉凝:“姬大人,我三家在青州之人,无一倖免,已尽入玄镜司手里。”
密室中静了一瞬。
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姬崇岳身上。
姬崇岳坐在主位上,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著案上那盏纹丝未动的茶,良久不语。
烛火跳动,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终於,他抬起眼帘,扫视三人:“都说完了?”
三人被他目光一扫,立即噤声。
聂清远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刘崇明垂下眼帘,避开那道视线。
杨继盛捻鬍鬚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了下来。
姬崇岳收回目光,声音沉冷:“本官没料到,叶逢春竟不顾全家性命,非但不肯自了,还敢胡乱攀咬。”
他抬眼,眸色幽深:“更没料到,沈墨此子竟敢不管不顾,搞出这么大动静。”
刘崇明眉头紧锁:“姬大人的意思是————”
姬崇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本官现在怀疑,这已经不是沈墨自己的意思了。”
杨继盛沉声开口:“您是说————陛下?”
姬崇岳点了点头。
密室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姬崇岳苦笑摇头:“陛下啊陛下————
看来您是真的老了。
老到被奸人蒙蔽,老到分不清谁是忠臣,谁是祸患。”
他抬眼看向三人,目光渐沉:“既然如此,那咱们这些做臣子的,自当有义务为陛下清剿身边奸佞,辨明忠奸。
聂清远倒吸一口凉气。
他瞪大眼睛,看著姬崇岳,声音发颤:“姬大人,您————您这是要————
姬崇岳看著三人,神色平静得可怕:“三位放心。
春节之前,本官定让你们被抓的人,平平安安回家。”
他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烛火跳动,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聂清远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大人,下官听闻——————陆观澜已返回青州,就在千户所內坐镇。
沈墨身边还有一位高手护持,只怕————
“沈墨身边那人,本官早已查清。”
姬崇岳放下茶盏,冷笑一声,“正是天工十绝里的鼎食公”。不过三品修为的厨子罢了,与陆观澜半斤八两。”
聂清远微微一怔,脸上忧色未消:“可————可他们毕竟是两人————”
姬崇岳冷声打断:“那就让他们一个不剩。青州千户所,从今往后,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闻言,聂清远瞳孔骤缩,嘴唇动了动,半响说不出话来。
刘崇明垂眸不语。
杨继盛沉默良久,缓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