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魔鬼——沈墨!
沈墨一行人穿过昏暗的廊道,来到关押刺客的牢房前。
铁门推开,烛火摇曳。
那刺客瘫倚在墙角,双臂无力垂落,颈间锁著沉重铁链。
听得脚步声近。
他缓缓抬眼,自光淡淡扫过沈墨,旋即又闔上了眼脸。
沈墨轻笑一声,缓步走到他身前三尺站定,扭头看向石莽。
“认得他吗?”
他抬手示意。
緹骑將石莽往前一推,铁链鏗然作响。
刺客再次睁眼。
当看到眼前的那张可怖面容后,他瞳孔骤然一缩。
旋即,撇过头去,冷笑道:“小子,这是什么意思?弄这么个怪物来噁心我?莫非以为这样,我就会开口?“
沈墨没理他,而是偏头看向石莽:“看清楚没?他是谁?”
石莽眼底原本还透著不甘与纠结。
听见“怪物”二字,所有情绪当即化为狠厉。
他盯著刺客,一字一字从喉咙里挤出:“此人————北狄狼山卫副统领,拓跋峰。”
闻言,刺客脸上的冷笑骤然凝固。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那张烂肉模糊的脸,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你————你是谁?你怎会认得本座?”
石莽仿若未闻,直接低下头,不再看他。
那双深陷在烂肉里的眼睛,却满是报復得逞后的快意。
见状,沈墨满意一笑。
眼前这一幕,与他预想的別无二致。
像石莽这种人,终日顶著別人的皮囊示人,绝不会让人知晓自己这副鬼样子。
而任何人见到他,都会是拓跋峰这般反应。
至於石莽。
那个心理扭曲的人,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被人唤作异类。
所以根本无需逼问,只需將他带过来,一切便水到渠成。
“狼山卫副统领。”
沈墨看向拓跋峰,玩味一笑,“没想到阁下还是条大鱼。”
他又向前踱了一步,语气不紧不慢:“未曾想,北狄王庭会这么看得起我,竟派狼山卫副统领亲自出马。”
拓跋峰迴瞪向他,那双眼睛如困兽般森冷:“你接连害我狼山卫损失两员大將。此仇不报,本座无顏回王庭復命。”
沈墨点点头,嘆了口气。
“可惜。”
他居高临下看著拓跋峰,语气逐渐转冷,“你做不到。”
两人对视片刻。
沈墨忽然俯下身,冷声道:“说,你从何处知道,破坏你们绑架计划的人是我?还能直接摸到我住处?
”
拓跋峰別过脸去,脖颈上的铁链哗啦作响,一言不发。
“你不会真当不开口,我就没办法了吧?”
沈墨直起身,退后一步,抬手指向石莽:“你可知此人是谁?”
“谁?”
“你们狼山卫————赫赫有名的,石莽。”
“谁!!!”
拓跋峰整个人僵住。
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那张狰狞可怖的脸,狠声道:“是你?!你竟敢背叛狼山卫??”
他见过石莽很多次,对方每次都是顶著不同的脸。
而狼山卫规矩森严,易容谍子的真实身份,只有大统领一人知晓。
因此,拓跋峰一直以为石莽是易容高手,从没想过————
对方会是这副鬼样子!
他盯著那张烂肉翻卷的脸,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
“你————”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莫非练了萨满秘术——剥皮换脸”?”
石莽仍然低著头,没有说话。
只有嘴角缓缓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拓跋峰死死盯著他,脖颈上的青筋暴起,铁链被他挣得哗啦啦响:“叛徒!!狼山卫的叛徒!!”
他嘶吼著,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迴荡:“巴特尔也是你出卖的?!对不对?!”
石莽终於抬起头。
那双深陷在烂肉里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两团燃烧的鬼火。
“对。是我。”
他忽然咧开嘴,咯咯怪笑,“怎么?是不是很惊喜?是不是很意外?”
“你————你这个畜生!狼山卫的败类!萨满神明不会饶恕你的!”
拓跋峰瞪著他,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哆嗦著破口大骂。
石莽却只是笑,那笑声尖锐刺耳,在狭小的牢房里迴荡,像夜梟啼鸣。
沈墨上前一步,打断这场闹剧:“好了,你们的事我不关心。我现在只想知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拓跋峰猛地扭头,狠狠啐了一口:“呸!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问本座?”
沈墨也不恼,转头看向石莽:“你可有法子让他鬆口?”
石莽收了笑,瞥了他一眼,冷声道:“没有。”
“那————假如我能治好你的脸呢?”
闻言,石莽浑身剧烈一震。
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珠子里,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他死死盯著沈墨,烂肉下的青筋突突跳动:“小子————你又想誆我?”
沈墨没说话,从怀中摸出一个青色瓷瓶。
“听说过青玉生肌散吗?”
石莽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他盯著那只瓷瓶,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怪异声响:“你————你什么意思?你手里有这东西?”
沈墨也不废话,拔开瓶塞,倒出几粒淡青色药末,隨手往石莽脸上弹去。
粉末落下。
那一小处烂肉翻卷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癒合、生出新肉。
石莽僵在原地,抬起颤抖的手摸向脸颊。
当指尖触到那一小片平滑一浑浊泪水,顿时夺眶而出。
沈墨將瓷瓶在他眼前晃了晃,收入怀中:“怎么样?干,还是不干?”
石莽喉结剧烈滚动:“————只要我问出来,你就给我治?”
“嗯。那是自然。”
“好。”
话落,石莽缓缓转过头,阴惻惻看向拓跋峰。
拓跋峰背脊一寒,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石莽!你————你休想从本座嘴里问出半个字!”
石莽笑了。
那笑容落在他狰狞的脸上,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拓跋大人,北原城东甜水巷————那里可住著你妻儿老母?”
拓跋峰脸色骤变。
“你————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
石莽阴冷一笑,“可待会儿我要是把具体地址,告诉玄镜司的人,他们想干什么,我可就管不著了。”
他顿了顿,凑近一步。
铁链哗啦声中,那张狰狞的脸几乎贴上拓跋峰的鼻尖:“你说是吧,拓跋大人?”
拓跋峰浑身发抖。
愤怒。
恐惧。
两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扭曲成一种绝望的神情。
“你————你这个魔鬼————”
“魔鬼?”
石莽咯咯笑起来,“拓跋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只是个为了王庭,变得面目全非的可怜人罢了。”
他退后一步,歪著头,像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怎么样?说,还是不说?”
拓跋峰死死咬著牙,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良久。
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瘫在墙角,铁链哗啦垂落。
“————青州按察使。叶逢春。”
话音刚落。
一直默立在旁的韩猛,瞳孔募地收缩。
按察使—
正三品大员,掌一省刑狱按劾,与布政使、都指挥使並称“三司”,乃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
可青州按察使叶逢春,他何止见过一次。
那个向来笑意温和,官场上素有“叶青天”之誉的清官————
竟是北狄的內应?
韩猛压下心头惊涛,目光不由自主投向沈墨。
这少年自遇刺、擒敌到审讯,一共用了不足两个时辰,便硬生生撬开了北狄狼山卫副统领的嘴。
手段之老辣,心思之縝密,哪里像个十六岁的少年?
连一直倚在墙角看戏的范五味,此刻也微微挑起了眉。
沈墨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也不免掀起波澜。
半个月没动静,一动,便是这样一条大鱼。
正三品按察使,封疆大吏。
他垂眸思忖。
这等品级的官员,若无铁证,动不得分毫。
他抬眼,看向石莽。
石莽也正看著他,那双浑浊的眼里满是迫不及待:“话我已问出来了。你该履行承诺了吧?”
沈墨摇了摇头。
石莽脸色骤变,烂肉下青筋暴起,声音陡然尖厉:“小子————你又骗我?!”
“哎,石兄別动怒。”
沈墨抬手往下压了压,“我是说,治脸的事不急。眼下,我还想请你帮个忙。”
石莽死死盯著他,“你————什么意思?”
沈墨微微一笑。
“我想让你成为拓跋大人。”
石莽愣住了。
脸上狰狞与茫然交织,说不出的诡异。
角落里,拓跋峰猛地抬头,眼底惊骇欲绝。
他听懂了这个少年的意思。
从此以后,这个世上將再无拓跋峰。
只有一个披著他的皮囊、来自地狱的恶鬼。
“不————不要!”
拓跋峰嘶声大喊,铁链被他挣得哗啦啦响,“你不能这么做!你————你要证据是吗?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隨即失声哀求:“我什么都告诉你!全都告诉你!求求你,別让那怪物碰我————”
石莽愣了愣,转瞬便想透了沈墨的用意。
让拓跋峰去做?
那自己呢?
自己岂不是没用了?
人,就怕有希望。
以前石莽一心求死,是因为这张烂透了的脸,让他活著比死了还难受。
压根没有盼头,没有念想,死反倒成了解脱。
而现在不一样了。
沈墨手里那瓶药,那可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如今有了希望,能活著,谁还愿意去死?
他猛地扑上前,急声道:“公子,我来————让我来!”
“您想想,这小子心里肯定恨死您了,万一突然反水怎么办?我不一样!我这张脸全靠您医治,我的命,从头到尾都在您手里攥著!”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又道,“再说————我若变成他,往后还能替您办更多事————”
沈墨垂眸看著他,心中暗忖。
此人说的没错。
有软肋,好拿捏。
毕竟,脸在自己手里攥著,命就在手里攥著。
更何况,他接连出卖了巴特尔和拓跋峰,北狄那边已无他容身之地。
这样的人,只能死死绑在自己这条船上,反水的可能微乎其微。
而那手“剥皮换脸”的邪术————
沈墨眼底掠过一抹深意。
今日能变成拓跋峰,明日就能变成任何一个人。
这枚棋子,埋得够深,也够值钱。
至於拓跋峰本人————
知道的消息再多,以后自然也会成了石莽的。
但沈墨没有接他的话。
而是转眸看向瑟瑟发抖的拓跋峰,忽然开口:“那你告诉我。你杀了我之后,打算如何告知叶逢春?”
拓跋峰此刻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听见问话,如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赶忙语无伦次地往外吐:“城北!青州城北槐树胡同第二进院子!
门上有个倒悬的铜环!
我们说好了卯时碰头————
沈墨听完,满意地点点头。
他这才转向石莽,沉声问道:“你需要什么工具?”
石莽狂喜,语速飞快:“我当初被玄镜司收走的那套刀具,还有几个瓷瓶————公子放心,给我半个时辰,我保证办妥!”
沈墨侧头看向韩猛。
韩猛当即会意,转身吩咐门口的緹骑:“去库房,把石莽的东西取来。”
緹骑领命而去。
沈墨拍了拍石莽的肩膀,语气淡淡:“好,我们先回去等你。弄好后,过去寻我。”
石莽连连点头:“公子放心,我一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沈墨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拓跋峰撕心裂肺的哀嚎:“不!小骗子,你不能走!你不能把我留给他————”
那声音越来越悽厉,在狭长的廊道里迴荡。
沈墨没有回头。
脚步不紧不慢踏在石板上。
直到迈出监牢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最后一声嘶吼。
吼声中,带著沙哑、绝望、彻骨的恨意:“魔鬼—”
“沈墨。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
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將那声音彻底隔绝。
韩猛面露担忧,凑上前低声道:“沈大人————你不担心石莽他————”
沈墨脚步未停,淡然一笑:“我记得南疆蛊族的噬心蛊,服下后需定期服用解药,否则蛊虫噬心而亡。
这玩意儿,可是玄镜司秘存的管制毒物,韩大人这里应该有吧?”
韩猛微微一怔,旋即会意一笑:“哈哈,本官明白了。”
半个时辰后。
韩猛几人正在屋內饮茶。
门外响起脚步声。
一名緹骑在门口抱拳:“大人,人带来了。”
韩猛抬眼:“进来。”
门帘掀开。
一道人影跨步而入。
沈墨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来人玄衣墨发,身形顾长,面容冷峻。
那双眼睛扫过屋內眾人时,带著一股子倨傲与漠然。
正是拓跋峰。
他走到沈墨面前,忽然弯下腰,满脸討好:“公子,我这手艺如何?”
连声音竟都与拓跋峰一般无二。
沈墨看著他,缓缓放下茶盏。
“行。”
他顿了顿,淡淡一笑:“往后,你就叫拓跋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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