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帝王的豪赌!(二合一)
沈墨闻声,当即起身推开房门。
见曹瑾独自站在门外,忙侧身引手:“曹公公快请进。”
曹瑾微微頷首,步入屋內。
二人於桌旁落座。
“不知公公特意前来,有何指教?”
沈墨问道。
曹瑾缓声开口:“老奴方才在前厅,听得公子应对圣问,条理分明,胆识俱佳。尤其那句慑胆、照行、开路”,深合陛下整肃朝风之圣意。”
“公公过誉,”
沈墨拱手,“学生不过据实以对,不敢有丝毫取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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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瑾含笑点头,隨即神色却微微一肃:“公子可知,你今日这般作答,虽合圣心,却也等於將自身置於炭火之上?”
沈墨静默片刻,抬眼直视曹瑾:“学生明白。
然在御前对答,唯有以公心”对公问”。
若因畏惧朋党之势而曲意迴避、违心作答,非但有负圣望,更失立身之本。
得失之间,学生但凭本心抉择。”
曹瑾凝视他良久,眼底讚许愈深,缓缓道:“好。能看清得失,敢择本心,这份清醒与胆魄,在年轻一辈里实属少见。
他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但老奴仍要多嘴一句:锋过露则易折,立潮头则浪急”。
公子今日之后,在这青州城里,只怕明里暗里皆是虎视眈眈。”
沈墨眼神微凝:“公公所指————可是姬家?”
曹瑾不置可否,只轻轻点了下头。
沈墨沉吟片刻,问道:“晚辈久居僻处,对姬家所知不过浮影。敢问公公————其势究竟几何?”
曹瑾静默片刻,方缓声开口:“潁州姬氏,堂號清徽”。
家主姬望川,年过百岁,歷事三朝,官拜太师、太傅、太保三公之尊,虽为荣衔,却是文臣极致。”
“更紧要处,”
他语速放得更慢,“天下文脉之枢大寧文宫”,自顾文正公去世后,便由姬太师执掌。
数十年来,科举取士、经典詮注,皆深烙其印。
幸而顾公门生亦占半壁,陛下登基后多所倚重,方能有所制衡。
且姬家虽以文立基,而近三十年来,却一直借联姻与提携,將触角伸入军中。
如今部分边镇將领与中枢武官,与之渊源渐深——
粗略算来,天下兵马调动之权,近三成恐受其间接影响。”
闻言,沈墨背脊渐生寒意。
他此刻方懂,当年姬家何以能率群臣弹劾前太子,扶文璟帝登临大宝这早已不是寻常权臣,而是一株盘根噬国、蔽日遮天的恶藤毒木。
可动姬家,便如撼动半壁国本。
想来文璟帝早有除弊之心,却不得不慎之又慎。
一旦举措失当,引发的將是整个朝堂乃至天下的动盪。
念及此。
沈墨深吸口气,脸上却未见丝毫惧色:“多谢曹公公告知。”
曹瑾挑眉:“你不怕?”
“怕无用处。”
沈墨摇头,“学生只知,既已入局,便唯有看清棋路,执子前行。”
曹瑾闻言,脸上终於露出真切的笑意。
他缓缓起身,理了理緋红蟒袍的袖口,神色转为肃穆:“三公子,接口諭。”
沈墨当即离座,躬身长揖。
“沈家儿郎,当有沈家儿郎的担当。”
曹瑾声音沉缓,“青州北扼边关,南望京畿,此地,必须铁板一块,只能有一个声音,那便是陛下的声音。”
他略向前倾,语气加重:“陛下有言:你既已站在潮头,那便不必再顾风雨。
青州境內,凡有结党营私、勾连內外、动摇边州安稳者————无论其背后站著谁,皆可查,可动。”
“一切,有朕为你托底。”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置於桌上。
令牌泛著幽冷光泽,正面刻有“察”字,背面则是一枚小小的龙纹暗记。
“凭此令,你可调阅玄镜司在青州所有卷宗,若遇紧急,亦可请动境內驻军协防。”
曹瑾目光如炬,“记著,陛下给你的不是閒职,而是一把刀,一把直刺权臣心腹,专斩朝野巨蠹的刀!”
沈墨接过令牌,触手冰寒。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文璟帝的布局一对方明知独孤维欲联姻结党,却不直接敲打。
反而借曹瑾之口当眾垂问。
既是考校自己胆识,更是要將自己,主动推到姬家的对立面。
若自己怯懦不语,便是弃子;
若自己敢於直言,便成了文璟帝手中一把能名正言顺插入青州、甚至直指姬家脉络的“刀”。
而姬家一旦视自己为威胁,必会出手————
到那时,自己每一次“自保”与“反击”,便都是在为文璟帝斩断姬家延伸而来的触鬚。
好一招以身为饵,引蛇出洞。
沈墨缓缓握紧令牌,面上却无波无澜。
今日他敢在厅上直面圣问,直言不讳,便已准备迎接隨之而来的所有风雨。
既然已身在局中,索性放胆一搏。
更何况,此番自己身后站的乃是当朝天子。
他抬眼看向曹瑾,一字一顿道:“臣子,领命。”
曹瑾目中露出深切的讚许,轻声说道:“陛下还有一言,命老奴务必带到。”
他略顿,目光变得深邃,“陛下说,这大寧江山,万世一系,只属沈氏!敢覬覦国柄者,唯有一死!”
“公子是沈家血脉,有些事,有些担子,沈家儿郎必须担起来。”
他语意一转,復归沉肃,“陛下赐予公子三样凭恃。
“其一,赐你专断先机之权。
青州境內,但有结党营私、动摇边防、罪证確凿者,许你先斩后奏,事后自有陛下为你撑腰。”
“其二,予你密奏直达之途。”
曹瑾取出一枚寸许长的龙纹玉扣,置於案上,“此物乃陛下隨身信记。
凡有要事,將其封入奏匣,交予任何一处玄镜司卫所,三日之內必达御前。
无人有权截拦、拆阅。”
“其三,”
他目光沉沉看向沈墨,“待青州底定、边患肃清、该拔的钉子尽数拔除之日,陛下赐你开府建牙之权。
准你以宗室身份,於京中设立独立衙署,直隶御前,监察风闻,不隶六部,不涉党爭。
届时,你唯奉圣諭,余者皆可不问。”
说到这。
曹瑾身子微微前倾,语速更缓:“这三道恩许,一者让你放手施为,一者让你心有倚仗,一者为你铺就清明前程。
陛下从不轻许诺言,今日之言,字字千金,皆可作保。”
“公子,”
他最后道,“陛下给你的既是一条万丈险途,同样亦是一条登天之阶。
路在你脚下,能攀至多高,全凭你的本事,更看————
你究竟有多想,撕碎这“庶子”二字的桎梏。”
听完后,沈墨垂眸静立良久,掌心中,金印与令牌的寒意丝丝沁骨。
先斩后奏、密奏直达、入京开府————
这三样允诺,每一样都重如千钧。
文璟帝將这般滔天权柄,授予他一个不起眼的王府庶子,这哪里是信任,分明是一场压上了朝局气运的惊天豪赌。
胜,便可撕碎“庶子”桎梏,直登青云;
败,便万劫不復,死无葬身之地。
沈墨再次想起云老的话:“看清脉络,方能判断何处是山,何处是路。”
此刻,他看清了。
眼前是一条通天险路,亦是挣脱一切桎梏的唯一生门。
他不再犹豫,后退一步,整袍,肃容,向著皇城方向郑重一揖到底:“臣,沈墨,领旨谢恩。必竭尽心力,不负陛下重託。”
礼毕起身,他看向曹瑾:“公公,陛下厚恩,墨感激涕零。
然恕墨直言,权柄虽重,墨在青州终究根基浅薄,身边可信可用之人寥寥。
欲行大事,恐力有未逮。”
曹瑾瞭然一笑:“陛下思虑深远,断不会令公子孤身涉险。”
他略压低声音,“今日申时,自会有人来此寻你。此人可为你臂助,亦能在危急时护你周全。”
言罢,曹瑾拂袖起身:“旨意已传,老奴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沈墨恭送其离去后,返回屋內。
他坐於案前,指腹缓缓摩挲著掌心金印,一个念头沉沉压下来:
文璟帝为何偏偏在此时,將这般滔天重注,押在自己一个王府庶子身上?
思绪未定。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隨即传来一道清朗的笑声:“墨儿,可方便与皇叔说几句话?”
沈墨眉心微动,迅速將金印与令牌收入怀中,起身开门。
“三皇叔。”
他拱手行礼,“快请进。”
沈昭旭含笑入內,二人於案旁落座。
他先是打量沈墨几眼,朗声赞道:“今日厅上应对,气度从容,言必有中。当真令吾刮目相看。”
“皇叔过誉,”
沈墨斟茶,神色谦和,“侄儿不过是据实而答,不敢称能。”
沈昭旭接过茶盏,指节在杯沿轻叩两下,笑容渐深:“墨儿,明人不说暗话。
你既有这般见识胆魄,困於青州一隅未免可惜。
不如隨皇叔回京,吾保你一个能真正施展才干的位子。
至少,不必再受这府中嫡庶之別的窝囊气。”
沈墨沉吟片刻,抬眼时神色恭谨如常:“皇叔厚爱,侄儿铭感五內。
只是侄儿生性疏懒,才具平平。
蒙陛下不弃,赐此百户虚衔已是意外之喜。
青州虽僻,倒也清静。
侄儿惟愿在此尽心当差,为陛下守好门户,於愿足矣。”
沈昭旭眼中精光微闪,似是不经意般问道:“曹公公方才————可是专程来寻你?”
“確是来过,”
沈墨頷首,语气坦然,“陛下命公公传话,勉励侄儿勤勉当差,守好门户,不负天恩。”
沈昭旭凝视他片刻,忽而轻嘆一声,语气转为低沉:“墨儿,你可知————陛下近年龙体时常不豫?
这江山风雨,来日难测。
你终究是沈家血脉,有些路,独自行走未免艰难。”
他指节轻敲桌面:“若你愿助皇叔一臂之力,他日吾必不相负。
宗正寺、御史台,乃至一州权柄————
你想要的清要位置,皇叔皆可为你筹谋。”
沈墨起身,长揖到底:“皇叔良言,侄儿谨记。
然圣恩在前,职责在身,实不敢擅作他想。
还请皇叔————容侄儿些时日思量。”
沈昭旭静默数息,终是展顏一笑:“也罢。你且好生思量,咱们改日再敘。”
言罢不再多言,拂衣而去。
沈墨送至门外。
寒风凛冽,捲起阶前枯叶。
望著那道消失在迴廊深处的身影,他眸光沉静如深潭。
这一刻,他之前疑惑,终於解开:
文璟帝龙体恐已油尽灯枯,难支繁剧;
而如今朝中姬家盘根错节,党爭日趋酷烈。
一位自知大限將至的君主,早已无暇布设绵长精巧的棋局。
他需要的,是一把快刀。
一把足够锋利、足够隱蔽,且能避开所有人耳目的刀。
恰逢此时,杜衡与陆观澜的奏摺递到御前—
自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王府庶子,便落入了帝王眼中。
而自己无势大母族可恃,无显赫妻族相联,在誉王府內形同虚设,於朝堂之上更无半分根基。
无势,则无牵绊;
微渺,则不惹疑。
一个姓著“沈”却近乎被宗室遗忘的子弟,恰是最容易成为所有人视线之外的————
那一枚奇兵。
想到这里。
沈墨对著皇城的方向,深深地揖了下去。
这一礼,不为君恩,不为权柄。
为的是那位在生命尽头仍在执棋的帝王,最后落下的这手孤绝之棋。
当然,也为他自己一—
从此,他不再是飘零之叶,而是被掷入洪流的剑,將在这局关乎国运的棋盘中,斩出自己的路。
另一边。
三辆豪华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厢顛簸。
独孤信终於按捺不住,攥紧拳头低吼:“父亲!难道就因那庶子几句话,我们便这般顏面扫地,婚事作废?”
独孤维闭目靠著车壁,脸色泛著青白。
他未睁眼,只从齿缝里挤出话来:“蠢货!
你当那只是庶子几句话”?
——
那是圣心!
是陛下借他的口,在敲打整个独孤家!”
他倏地睁眼,眼底布满血丝:“曹瑾亲临,三皇子在场,陛下连结党祸乱朝纲”都说出口了————
那是说给为父听的!
再不知进退,下次来的就不是口諭,是玄镜司的緹骑!”
独孤信怔住,背脊渗出冷汗,却仍不甘:“可————可我们本就与姬家————”
“住口!”
独孤维厉声截断,“从今日起,联姻之事休要再提。
还有,你给我记住,那位王府三公子,从此往后,你就算不能交好,也绝不可正面得罪。”
他喘了口气,声音沙哑下去:“今日厅上,他应对圣问时眼里没有半分怯意,受赏时不见半点骄狂。
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定力与眼界————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独孤信沉默良久,终於低头:“孩儿————明白了。”
独孤维不再多言,疲惫地合上眼。
车厢內只剩车轮碾过官道的单调声响,载著满心余悸,驶向京城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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