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老黑,给我弄死他!(二合一)
对於沈墨的回答,陈嬤脸上並无太多意外。
更多的是早有预料的苦涩。
她並未起身,反而再次深深叩首:“老奴————知道此事,无异於让三少爷凭白淌入这滩浑水。因此,老奴从不敢奢求。”
她缓缓抬起头,老眼中血丝密布:“但老奴活了大半辈子,看人尚有几分眼力。
三少爷虽表面淡漠,內里却自有丘壑,更非铁石心肠之人。
否则那日在鬼市,您也不会冒著暴露的风险,仗义出手相助。”
她语气愈发恳切,“再者,三少爷智计过人,连荣侧妃都接连在您手上吃亏。
如今这王府上下,能在此时帮到郡主的————老奴思来想去,唯有您了!”
见沈墨不语,陈嬤嬤再次叩首,字字哀求:“求三少爷垂怜郡主痴心,江公子无辜受累。
老奴不敢多求,只求您递个口信,让他速逃避祸,留条活路便好!
往后祸福自担,绝不牵连三少爷!”
沉默片刻,沈墨缓缓开口:“先不说我答不答应。
就算应了,此刻去送信怕是也已晚了。
王妃既已挑明,岂会留他过夜?”
陈嬤嬤急忙摇头:“不会的!
王妃深知郡主外柔內刚的性子。
若江公子此刻便遭不测,郡主察觉后必以死相隨,这是王妃绝不愿看到的局面。
在郡主出嫁前,江公子的性命————应是安全的。
王妃要的,是郡主死心,而非逼她殉情。”
说罢,她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抵著冰凉的地面,肩背微微颤抖。
沈墨静静地看著伏地老僕,沉吟良久,终於开口:“我可以答应你去送这个口信。
但有三点:第一,我只传信,不救人,他的死活与我无关;
第二,此事过后,无论结果如何,你不得再以此事或任何相关事由烦我;
第三,口信內容仅限於让他速离青州,我不会给他任何具体建议或帮助。”
陈嬤嬤闻言大喜,猛地抬头,又要磕头谢恩。
沈墨却伸手虚虚一拦,沉声道:“你先別谢。在我动身之前,需问你三个问题。
你答得上来,我便去;
答不上,或有所隱瞒,此事作罢。”
陈嬤嬤一怔,隨即用力点头:“三少爷请问,老奴知无不言!”
沈墨抬手將她拉起,自己坐到桌旁,沉声问道:“第一件事:王妃————可曾派人监视西院,或者说,监视我?”
陈嬤嬤涩声开口:“在今早之前————老奴以性命起誓,王妃未曾特意吩咐过监视三少爷。”
沈墨听懂了言外之意。
那就是“现在”已经有了。
他暗鬆口气。
不过想想,也符合情理。
自己一个西院庶子,此前无足轻重,有荣芳明里暗里盯著,王瑾柔確实没必要再多费人手。
但经玄镜司一事,自己多少算是入了某些人的眼,情况已然不同。
他继续问出第二个问题:“郡主与独孤家的亲事,究竟是王爷的意思,还是王妃的意思?”
“这————”
陈嬤嬤陷入沉默,足足盏茶功夫,她才说出几字,“是————王妃。”
沈墨趁势追问:“最后一个问题:王妃为何要如此急迫,甚至不惜对亲生女儿用强,也要促成与独孤家的联姻?”
陈嬤嬤闻言,脸色瞬间惨白,眼中挣扎不已。
她死死盯著沈墨,颤声確认:“三少爷————老奴若將隱情告知,您————当真愿为郡主递信?”
沈墨点头:“那是自然,只要你如实回答,我便即刻出府。”
陈嬤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绝:“三少爷,老奴年轻时便在姬家內院侍奉,是隨王妃从姬家出来的老人。
有些话————本应烂在肚子里,至死不言。
但今日为了郡主,老奴————便做一次背主之人。
她趋前半步,声如蚊吶:“三少爷久在北境,或许不知天家隱秘。
老奴身在姬家时,便偶闻陛下与皇后面和心离————
陛下对秦贵妃恩宠甚隆,连带著对其所出的三皇子,也青睞有加。”
话音微顿,她声音更低:“皇后娘娘出自姬氏,太子殿下还占著嫡长名分,看似地位稳固,实则如履薄冰。
老奴妄自揣测,王妃此行名为嫁女,实则是在为太子殿下积攒筹码,意在稳固东宫,以防————他日生变。”
沈墨微微頷首。
这与他心中猜测基本吻合。
姬家虽有从龙之功,但权倾朝野,已然是取祸之根。
试问,文璟帝能从一眾皇子中脱颖而出,心术城府岂是等閒?
再观他登基后整顿吏治、轻徭薄赋,造就了如今大寧盛世,这般清醒强势的帝王,怎会容忍外戚势大,从而威胁皇权?
如此看来。
文璟帝对秦贵妃与三皇子的偏爱,未尝不是对姬家的敲打与制衡。
而王瑾柔如此急切推动誉王府与独孤家联姻,恐怕正是姬家觉察到了潜流下的危机,这才联结北境藩王与中枢兵权,为太子再添一道保险。
只是这桩联姻里,誉王的態度却颇为微妙。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藉故避出王府。
念及此处,沈墨对王府这潭深水更生警惕。
他敛了心绪,看向身侧惴惴不安的陈嬤嬤:“三个问题,我已问完。嬤嬤先回沁芳苑稳住郡主,我即刻出府。”
陈嬤嬤闻言,长舒口气,连忙將江逾舟的小院地址告知。
最后又福身一礼,这才忧心忡忡地转身离去。
待她身影消失,沈墨身形一动,跃上院中苍柏枝头,对巢里的老黑低语一句:“空中跟著我。”
旋即飘然落地,快步出了王府侧门,身形没入街巷之中。
他步履迅疾,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已来到城南一处僻静院落外。
院门紧闭,內里悄无声息。
沈墨足尖一点,“唰”地掠上屋檐,伏身下望。
院中空无一人,唯见几册书籍散落在地,墙角一只炭篓翻倒,炭火撒了一地。
沈墨再以灵犀魂探查一圈,確认四下毫无生息,也並无尸首。
他眸色一沉。
“终是来迟一步————看这情形,江逾舟定已落入王瑾柔手中。”
罢了,只能回去如实相告。
他心中暗忖,正欲跃下屋檐离去。
而就在他转身的剎那,头顶猛然传来一道凌厉劲风!
沈墨瞳孔骤缩,身形当即侧移三尺,堪堪避开。
定睛望去,释无念正静静立在对面屋脊,眸光依旧澄净地望著他。
沈墨心头火起,冷声道:“和尚,我没空与你纠缠。若再敢跟来,休怪我要你性命!”
释无念闻言,眉眼间无悲无喜,只合十道:“施主因果未偿,贫僧————”
“老黑!弄死他。”
沈墨懒得再听,一声低喝打断。
“呜—”
高空中陡然传来尖锐破风声。
一道巨大的黑影自云层中俯衝而下,铁爪如鉤,携著撕裂空气的暴戾,直扑释无念面门!
释无念神色微凝,周身骤然泛起一层金色佛光,身形疾退,足尖在瓦片上连点数下,快得拉出道道残影。
老黑一击落空,身躯在半空猛地扭转,铁翅横扫,带起狂猛罡风,封死左右去路。
释无念退无可退,只得抬掌硬撼,掌缘佛光凝聚如实质。
“嘭!”
一声闷响,释无念身形剧震,连退三步,脚下瓦片噼啪碎裂。
他稳住身形,猛地抬头望向空中盘旋的黑影,周身佛光罕见地波动了一瞬。
“铁羽金鹏?!你竟能驭使此等凶戾灵禽?!”
他猛地转向沈墨,“贫僧————当真是小看了施主。”
“哼,废话真多。”
沈墨冷哼一声,抬手一挥:“老黑,继续。”
“唳一”
老黑闻令,双翼怒振,周身黑羽在阳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冷光,携著更胜之前的凶悍气势,再度俯衝而下,利爪直取释无念头顶!
释无念面色微沉,未敢硬撼,足尖一点,身形疾速向后飘退,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深深看了沈墨一眼,声音穿透罡风:“施主执迷杀伐,业障深种。
今日机缘未至,且容后敘。
他日再见,定要了断施主这一身杀业!”
言罢,他身形一晃便已消失不见,原地只余下一道缓缓消散的淡金色残影!
竟是施展了高深遁法,瞬息远遁而去。
老黑扑了个空,昂首发出一声不满的长鸣,锐目扫视四周,却已捕捉不到那和尚的半点气息。
“好了,彆气了。”
沈墨出言劝慰,转而望向和尚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不过,那和尚手段诡异,当真难缠。”
旋即,他召回老黑,不再耽搁,转身朝著誉王府方向疾行而去。
回到西院时。
刘泉正拿著扫帚打扫,见沈墨回来,忙停下动作。
沈墨略一思忖,將他唤到近前,低声道:
——
“你去沁芳苑,私下寻陈嬤嬤,只对她说失踪”二字即可,余事勿提,速去速回。”
刘泉压根没有废话,连忙应了声“是”,放下扫帚便匆匆出了院子。
沈墨站在院中,揉了揉眉心。
他发觉只要一踏回这王府,各种麻烦便纷至沓来。
“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和这地方八字不合。”
他暗自摇头。
旋即,又想起那阴魂不散的释无念。
和尚知道自己有老黑护著,短期內应当不敢再轻易露头,但此人手段诡秘难测,终究是个隱患。
“不过无妨,等我读遍书库藏书————”
沈墨眸光一沉,“下次再见,不用劳烦老黑,我亲自送他去见佛祖。”
心思既定。
他便转身回屋,依旧躺回榻上运转蛰龙浅息篇,爭分夺秒积累淬炼值。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沈墨刚用过刘泉送来的晚膳,房门便再次被轻轻叩响。
他起身开门,月光下,站著的身影令他微微一怔一竟是沈云瑶。
她只穿著一身单薄的藕色衣裙,未施粉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圈红肿未消。
往日娇俏明亮的眉眼间,儘是挥之不去的憔悴惶然。
“郡主?!”
沈墨忙侧身让开:“快请进。”
沈云瑶脚步虚浮地走进屋,反手关上门,未等沈墨再言,竟身子一软便要屈膝跪下。
“三弟,我————”
“哎,你这是做什么?”
沈墨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双臂,將人稳稳扶起,“有话慢慢说,何须如此”
。
沈云瑶借著他的力道站直,抬头时眼中已盈满泪光,声音哽咽:“今日————多谢你冒险为逾舟传递消息。大姐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
“举手之劳,大姐不必掛怀。”
沈墨引她在椅中坐下。
沈云瑶却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道:“三弟,大姐今日来————只求你一件事,望你能应允。”
沈墨眉头微蹙,直言道:“若是让我再去寻江公子,请恕我难以从命。
今日报信已属冒险,若真將人找到带走,王妃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不,不是此事。”
沈云瑶连忙摇头,语气恳切,“大姐不会再让你涉险。只是————”
她抬起泪眼,目光复杂地看向沈墨,“我已知晓,那日墨蛟会中化名龙五,出手助我之人,便是你。
沈墨眸光一凝,未曾接话。
沈云瑶继续道:“大姐心中感激,亦为你如今能有这般担当与能耐感到欣慰。此次你能为我送信,更是————”
她顿了顿,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明日,独孤维便会正式登门提亲。
我————很快便要嫁去京城。”
她伸手入怀,取出一封缄口的信笺,递向沈墨,指尖微微发颤:“我只求你在嫁期之前,若有机会————设法送逾舟安全离开青州。
届时,我会让陈嬤嬤告知你他藏身之处。
这封信,劳你转交给他。”
她望著沈墨,眼中儘是哀恳与决绝:“让他莫再回大寧,更莫再惦念於我。
我只盼他能平安活下去。”
沈墨並未立即去接那封信,只沉声问:“你知道江公子现在何处?”
沈云瑶缓缓点头,泪珠终於滚落:“你放心,我会设法保他暂时无恙。
三弟————这或许是大姐此生,唯一也是最后的请求了。”
沈墨闻言,心头一沉,忙温声劝慰:“大姐,事在人为,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三弟————谢谢你。”
沈云瑶抬眸,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生在王府,锦衣玉食,看似尊贵。
可从小到大,学的都是规矩体统,行的都是权衡利弊。
婚姻是棋,性命是筹,喜怒哀乐————从来由不得自己选。”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沈墨,望向屋外沉沉夜色,“以前读诗,羡慕鸟雀双飞,如今才懂,我连檐下的雀儿都不如。
它们尚能择枝而棲,而我————生来便是繫著金线的纸鳶,线在谁手,便往哪飞。
风大了,线断了,也就坠了。
三弟,这不是转圜,这是宿命。”
沈墨沉默。
他知晓一切利害关窍,却也明白,此刻任何言语,在如此沉重的“宿命”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沈云瑶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在门槛处微顿,侧过半张苍白的脸:“有机会————你也离开这里吧。
这王府,看著是锦绣堆,实则是华美的囚笼。
待得越久,骨血里浸透的寒气就越重,终有一日————会忘了自己原本想做个怎样的人。”
说完,她不再停留,单薄的身影轻轻投入浓稠的夜色,转眼便被黑暗吞没,只余一缕极淡的香气,很快也散了。
沈墨立在原地,手中那封信笺微微发烫。
他望著空荡荡的院门,廊下灯笼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晃,將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久久,未曾挪动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