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站在电线桿底下把那张寻人启事又看了一遍。
照片里的中年男人五官普通,那种扔进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到的长相,唯一能记住的就是肩膀上那个包。
绿色的邮差包,帆布材质,肩带很宽,包体偏大,跟他在吴婆婆、陈奶奶和扳道工老头口中反覆听到的描述几乎一模一样。
他爹背的是这种包。
他娘背的也是这种包。
赵长河,1968年生,2015年6月失联,最后出现在铜盘镇附近。
许安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寻人启事的照片存进相册,然后翻到通讯录把上面那串联繫电话输进了拨號盘。
他没有马上按拨出键。
拇指悬在屏幕上面停了三四秒钟,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潮意,不是社恐发作的那种紧张,是另一种说不上来的沉。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他停下脚步看寻人启事的这几分钟里从九百涨到了一千出头,弹幕已经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了。
“安神在看什么?电线桿上贴的啥?”
“放大放大我看到了,是寻人启事。”
“等等你们看到没有,照片里那个人肩膀上背的包是绿色的,绿色邮差包!”
“绿包!又是绿包!许大山和周晓棠背的也是绿色邮差包啊!”
“这个人跟安神的父母是什么关係?同事?”
许安没看弹幕。
他按下了拨出键。
嘟,嘟,嘟。
三声之后通了。
电话那边有两秒钟的沉默,然后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带著一种被电话铃声打断日常后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迟缓。
“喂,你好。”
“你好,俺看到路边电线桿上的寻人启事了,上面找的是赵长河,俺想问一下。”
对面又沉默了一下,这回比第一次长,大概四五秒。
然后那个声音变了一个调,不是激动也不是颤抖,是一种经歷过太多次同样开场白之后练出来的、带著礼貌但没有太多期待的平稳。
“谢谢你打这个电话,请问你是在哪里看到的启事?”
“贵州铜盘镇往南大概三四公里的县道上面,一根电线桿上贴著的。”
“铜盘镇那一批是2022年贴的,没想到还在。”
她说“那一批”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別自然,像是在说一种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日常操作。
“你总共贴了多少?”
“四千多张吧,十七个省,能贴的地方都贴了。”
许安拿手机的手往耳朵上面贴紧了一点。
四千多张寻人启事,十七个省。
“赵长河是你什么人?”
“我爸。”
电话里的声音终於多了一点起伏,但只有一点。
“他2015年6月出门做田野调查,说走一个月就回来,然后就没回来过。那年我十岁,今年十九了。”
许安靠在电线桿上面把帆布包的肩带从左肩换到了右肩,左手腕上的红绳手炼在阳光底下晃了一下。
“田野调查?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地质方面的,具体我说不太清楚,我妈说他是在野外跑的那种,背著包满山走,记录地质数据和水文情况,有时候一出去就是几个月。”
许安的喉咙动了一下。
地质调查,背著绿色邮差包满山走,一出去就是几个月。
他爹许大山是中国地质调查局的。
赵长河跟他爹乾的是同一种活。
“他那个绿包是单位发的还是自己买的?”
电话那边的姑娘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问这个?”
“俺爹以前也背过一个一样的包。”
对面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跟前面那些礼貌性的停顿完全不一样,是一种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需要缓几秒才能开口的安静。
“你爸也是搞地质的?”
“嗯,他叫许大山,中国地质调查局的。”
许安说完这句话之后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他以为信號断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確认通话还在。
“许大山。”
姑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比之前轻了半个调。
“我翻过我爸的旧笔记本,里面提到过这个名字。”
许安的后背离开了电线桿,整个人站直了。
“他笔记本上写了啥?”
“具体內容我记不太清了,笔记本在我妈那里放著,但我记得有一页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名,旁边写了一句话,大概意思是许大山的路线可以参考,他比我早走了三年。”
红笔圈地名。
许安翻开帆布包里的笔记本看了一眼父亲標註的三十六个红圈,手指在纸面上面停了两秒钟。
“你爸的笔记本上有多少个红圈?”
“我没数过,但挺多的,好几页都是。”
直播间的弹幕这时候已经密到了需要减速才能看清的程度。
“赵长河的笔记本上也有红圈標註的地名!跟许大山的一模一样!”
“这两个人绝对是同一批田野调查人员,背一样的包,做一样的事,画一样的红圈。”
“许大山比赵长河早走了三年,许大山大概是2001年前后开始的,赵长河是2004年左右开始的,时间线对得上。”
“等一下我突然有个很可怕的想法,许大山失踪了,赵长河也失踪了,这批搞田野调查的人到底有多少个没回来的?”
许安没看弹幕,但他心里想的跟最后那条弹幕差不多。
“你叫什么名字?”
“赵念。”
“赵念,俺现在在走俺爹以前走过的路,如果路上碰到你爸的消息俺一定给你打电话。”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赵念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很稳,像是已经对著几百个打来电话的陌生人说过很多遍了,但每一遍都是认真的。
“谢谢你还愿意看一眼。大部分人路过那些电线桿的时候都不会停下来的。”
许安想说点什么但没找到合適的词,最后只挤出来两个字。
“会的。”
他掛了电话把手机別回衣领上面,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太阳已经偏西了,县道上面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鞋底踩上去能感觉到一层黏黏的弹性。
他没有马上走。
他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红绳手炼,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布鞋。
他娘十九年前也走过这条路。
赵长河九年前也走过这条路。
他现在也在走。
走的人越来越多,但回来的人太少了。
直播间的弹幕节奏慢下来了,不是因为没人说话,是因为大家都在消化刚才那通电话里的信息量。
“赵念,十岁等到十九岁,九年。安神从小等到二十三岁,更久。两个被爸爸丟下的孩子。”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赵念说大部分人路过电线桿不会停下来,也就是说她贴了四千多张启事,真正打电话来的人很少很少。”
“安神能停下来不仅是因为绿包,是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等人回来的孩子,他看得懂那种等。”
“我刚才查了一下,中国地质调查局的野外作业人员確实配发过一种绿色帆布挎包,上世纪九十年代到两千年初那批,后来换款了。赵长河用的应该也是那一款。”
许安重新迈开步子往南走。
脚下的节奏没变但脑子里多装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不沉但占地方,需要走一段路才能慢慢理清楚。
又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县道在一个三岔口分成了两条,左边通向一个叫磨石湾的村子,右边继续沿山脊往南。
三岔口的位置有一棵不知道多少年的大樟树,树荫覆盖了半个路面,树底下蹲著两个老太太在择菜,一筐子的豆角摊在报纸上面,绿的青的紫的都有。
许安走到树荫底下站了一下喝水,矿泉水瓶里还剩最后两口。
其中一个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帆布包上面多停了一秒。
“后生,走路的?”
“嗯,从北边走过来的。”
“磨石湾不进去啊?”
“不进去了,赶路。”
老太太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择豆角,手指头在豆角两头的筋上面一掐一拽,乾净利索。
许安喝完水准备走的时候另一个老太太开口了。
“后生,你一路上有没有看到过贴在电线桿上面找人的那种纸?”
许安回头看了她一眼。
“看到了,刚才前面三四公里的地方有一张。”
老太太点了点头,手里择豆角的动作没停。
“那个赵长河是我们磨石湾嫁出去的女子生的伢,他小时候在这待过几年跟他外婆住。他那个女儿前年来过一趟,重新贴了一圈。十几岁的姑娘一个人骑个自行车背了一书包的纸,从镇上一直贴到山里头,一根杆子一根杆子地贴,贴完了天都黑了才走。”
许安站在树荫底下没有动。
直播间弹幕冒了一圈。
“赵念骑自行车来贴的寻人启事,一根电线桿一根电线桿地贴,这画面我光想想就受不了。”
“十几岁的姑娘一个人跑到山里贴寻人启事找爸爸,这跟安神一个人走两千公里找爸爸的路有什么区別。”
“同一种执念,同一种不放弃。”
另一个老太太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从筐子底下翻出一个塑胶袋装了一把择好的豆角递给许安。
“拿著路上煮了吃,你这伢瘦得跟豆角秆子似的。”
“谢谢大娘。”
许安接过豆角塞进帆布包侧兜里面弯了弯腰转身准备走。
走出去两步那个先开口的老太太又说了一句。
“你要是往磨石湾方向走的话別走了,但你要是继续往南边走的话,前面翻过那个埡口下去有个寨子叫吊脚楼坪,寨子口有个大叔在河边修桥,修了三年了还没修完,一个人修的,你要是路过帮他搭把手他肯定高兴。”
许安回头看了她一眼。
“一个人修桥?”
“嗯,就他一个人,运石头砌桥墩子架木板,三年了。河不宽就十几米,但他不收钱不请人就自己一个人慢慢磨。”
许安问了一句。
“为啥不请人?”
老太太把最后一根豆角的筋拽掉扔进筐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他说请人要花钱,他没钱。但河对面有八户人家,老人看病小孩上学都得绕二十多里山路,要是桥修好了直接走过去就到公路了。他说自己反正退休了没事干,一天搬两块石头一年就是七百多块,总能修完的。”
许安站在路中间听完了这段话。
一天两块石头,一年七百多块,三年就是两千多块。
一个人修一座桥。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句话之后密度骤然拉高。
“一天两块石头修一座桥,这个大叔是真正的愚公啊。”
“安神这一路遇到的全是这种人,一个人守一口井十四年,一个人缝一座桥四十二年,一个人理髮二十三年,现在又来一个一个人修桥三年。”
“中国的基建奇蹟不全是大工程,还有这些一个人一块石头一块石头搬出来的小奇蹟。”
“安神去不去?我赌他去。”
许安把帆布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看了一眼南边那个埡口的方向。
翻过去就是吊脚楼坪。
一个人修的桥。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父亲的红圈路线,下一个標註点在更南边的方向,不耽误。
“大娘,那个寨子离这儿多远?”
“翻过埡口下去大概五六里路,不远,你脚快的话一个钟头能到。”
许安朝老太太弯了弯腰,转身往埡口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五十米之后他听到身后那个老太太跟另一个老太太说话的声音,山风顺过来的,听得不太真切但抓到了几个字。
“这个伢长得有点像以前来过磨石湾的那个背绿包的年轻人,你还记得不?”
“哪个?”
“就是那年夏天来搞测量的那个,高高的,说话带河南口音,帮老刘家修过水渠的那个。”
许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帮老刘家修过水渠的。
背绿包的。
说话带河南口音的。
他没有回头。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把帆布包的肩带攥紧了两秒钟,然后鬆开了。
脚下的布鞋踩在上坡的碎石路面上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步一步地往埡口的方向走。
直播间的弹幕在他背后安安静静地滚动著,一条一条地冒出来,速度不快但每一条都带著份量。
“磨石湾的老太太说以前有个背绿包的河南口音的年轻人来过,帮人修过水渠。”
“你们说那个人是许大山还是赵长河?”
“河南口音,大概率是许大山。”
“但也可能是赵长河,赵长河小时候在磨石湾住过几年,会不会也带了点河南口音?不对,赵长河是本地人。”
“那就是许大山。许大山的足跡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广,这一路上到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跡。”
“安神走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爹的脚印上面,但他自己不知道。”
许安翻过埡口的时候太阳刚好从正西偏了半个身位,光线从山脊上方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了下坡路面的碎石上面。
影子很长,帆布包的轮廓在地面上方方正正的,像一块移动的界碑。
他往下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隱约听到了水声。
不是很大的水声,是那种山涧在石头缝里流过去时候发出的细碎的哗啦声,断断续续的,被风一吹就散了又被水流重新送过来。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石头碰石头的闷响。
咚。
隔了七八秒钟。
咚。
又隔了七八秒钟。
咚。
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很实,是那种把一块几十斤重的石头从地上搬起来放到另一块石头上面时才会发出的结实的声响。
他顺著碎石小路拐过一片竹林,视野一下子打开了。
一条不宽的河横在前面,河水不深但流得急,水面上面的日光碎成了一片。
河的中间立著两个石头砌的桥墩子,一个已经垒到了齐腰高,另一个才到膝盖的位置。
桥墩子旁边的河滩上面码著一排大大小小的石头,石头上面有水泥粘过的痕跡,灰白色的水泥浆在石缝之间画出了歪歪扭扭的线条。
一个男人站在齐腰高的那个桥墩旁边,双脚踩在河水里面,裤腿卷到了大腿根,两只手抱著一块脸盆大小的青石头正往桥墩上面放。
石头落在桥墩上面发出了一声闷响。
咚。
男人直起腰来喘了一口气,用胳膊肘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然后弯下腰又去河滩上搬下一块。
许安站在河岸上面看了半分钟。
然后他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搁在岸边一棵树的根上面,弯腰把裤腿捲起来,脱了布鞋拎在手里,赤著脚淌进了河水里。
水凉,但不冰。
他走到那个男人旁边的时候,男人刚好又搬起了一块石头。
许安伸手托住了石头的另一端。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四只手把石头稳稳噹噹地放到了桥墩上面。
咚。
“你谁啊?”男人问。
“路过的,帮您搬两块。”
男人看了他两秒钟,没客气也没推辞,弯腰去搬下一块石头。
“那就搬吧,我这边还差大概三百多块就齐活了。”
许安在河水里站稳了脚跟,捲起袖子弯下腰。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他下河的那一刻从一千一跳到了一千四。
弹幕开始密集地冒了出来。
“安神又开始了!看到有活就上手!”
“一天两块石头修一座桥的大叔,遇上了一天能搬一百块石头的安神,这个进度条要加速了。”
“你们说安神要在这待几天?”
“我赌至少一天,安神这人遇到这种事根本走不动道。”
许安没看弹幕。
他弯腰搬起一块石头的时候,河水漫过了他的小腿肚子,凉意从脚底往上躥,一直躥到膝盖才停下来。
石头很沉,但不是搬不动的那种沉。
他稳住重心,一步一步地走到桥墩旁边,把石头放上去。
咚。
男人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弯腰去搬下一块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河里面一块接一块地搬著石头,谁也没再开口。
河水在他们脚边流过去,太阳往西偏了又偏,影子从短到长,石头从河滩一块一块地减少,桥墩一层一层地往上涨。
许安搬到第十二块的时候擦了一把汗,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河岸。
河对面的坡上面有一条窄窄的土路,路尽头的山坳里露出了几个屋顶的轮廓。
那就是绕了二十多里才能到公路的八户人家。
他低下头继续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