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河水里搬了一个多小时的石头,谁也没怎么说话。
许安的裤腿早就被水溅湿了,卷上去的裤管吸了水往下耷拉,他索性不管了,弯腰抱起一块石头趟著水往桥墩走,放上去之后再趟回来搬下一块。
老韩的节奏比他慢但比他稳,每一块石头放上去之前都要先在桥墩面上抹一层水泥浆,等石头压上去之后再用锤子柄在四周敲实了,把挤出来的水泥浆用泥刀刮平。
这是个干过正经活的人。
许安搬第三十五块的时候停下来喝了口水,顺便看了一眼桥墩。
齐腰高的那个桥墩上面已经又加了四层石头,每一层都砌得横平竖直的,水泥浆填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比村里好多正经建房的砌工都要讲究。
“大叔,您以前是干建筑的?”
老韩正蹲在河水里用水泥泡搓一块石头底面上的青苔,头也没抬。
“泥瓦匠,干了二十八年,在外面包工修房子,前几年腰不行了就回来了。”
“怪不得您这砌法这么板正。”
老韩嗯了一声算是接了话,把石头底面搓乾净了之后站起来端详了一下桥墩最上面那层的缝隙走向,选了一个角度把石头懟进去,严丝合缝。
许安在旁边看得直点头。
直播间这会儿在线一千六百多人了,弹幕的画风从“安神加油”逐渐歪成了另一个方向。
“安神搬石头的姿势好標准,腰马合一膝盖不超脚尖,这是练过的还是餵猪练出来的。”
“我算了一下安神一个小时搬了三十五块,这大叔一个人一天搬两块,安神一个下午就能顶大叔半个月的量。”
“所以安神才是这座桥最大的变量啊。”
“你们不觉得安神最近说话越来越自然了吗,搁三个月前他遇到陌生人根本说不出整句话的。”
许安没看弹幕,继续弯腰搬石头。
搬到第四十块的时候老韩喊了一声歇会儿,两个人趟出河水坐在岸边的石头上面。
老韩从裤兜里面摸出了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了半天口袋没摸到打火机,最后从工具盒的底层翻出来一个一次性的塑料打火机,打了三次才著。
烟点著之后他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手指头中间,看著河里那两个桥墩出了一会儿神。
“你今天搬了多少了?”
“四十块。”
老韩的嘴角抽了一下,看不出来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我一天搬两块,你一下午把我二十天的活干完了。”
“那俺明天再搬一天,爭取把另外那个矮的墩子也垒上去几层。”
老韩扭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烟往嘴边送了送又放了下来。
“你不著急走?”
“不著急,俺走路的反正哪天到哪天。”
老韩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把烟抽完了用鞋底碾灭了,菸头捡起来揣进了口袋里面。
许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全是粗的,指甲盖里面有洗不掉的水泥色,掌心的老茧跟他自己手上的不太一样,他的是餵猪和搬化肥磨出来的,老韩的是砌墙垒石头磨出来的,但厚度差不多。
“大叔,您这桥修好了有人知道不?”
“知道啥,村里人都知道我在这折腾。”
“我是说上面知道不,修桥这个事应该能报到乡里面去的吧。”
老韩把嘴一撇,那个表情比方才砌石头时候的认真劲还要明显。
“报了,前年就报了,乡里来人看了一趟,说这个位置不在规划里面,先排著,等上面拨款了再说。后来没有后来了。”
许安没接话。
老韩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我等不了。”
这三个字说得不重,但落在地面上跟刚才石头砸在桥墩上的闷响一个分量。
“对面八户人家里面有四个七十岁以上的老人,最大的那个八十三了,膝盖走不动路了,要出来看病赶集就得绕二十二里的山路从另一头翻到公路上面。年轻人走这段路要三个半钟头,老人走要五六个钟头,中间还有两段没有护栏的悬崖边上的小路,下雨天泥巴湿了踩上去就打滑。”
他停了一下,又从地上捡了一颗小石子攥在手里面。
“2021年夏天发大水,河涨了三天,对面有个老头犯了心臟病,家里人打电话到镇上叫救护车,救护车跑到河这边过不去,绕到另一头的公路再翻进山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四十分钟了。”
“后来呢?”
“后来老头没事,抢救过来了。但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著,第二天就开始搬石头了。”
直播间的弹幕涌了一轮。
“所以他修桥的起因是2021年那场洪水和那个差点没救过来的老人。”
“救护车过不去这个细节太戳了,城里人永远想像不到农村的路能离谱到什么程度。”
“大叔说等不了三个字的时候我眼眶热了,有些人真的不是在等政策在等拨款,他们是在跟时间抢命。”
许安把矿泉水瓶递给老韩,老韩摆了摆手说不渴。
太阳已经贴到了西边的山脊上面了,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河面照得一半金一半灰。
许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准备继续下水。
老韩在他身后说了一句。
“你帮我搬石头的时候注意看一下那个高的桥墩靠南边的面上有个位置我刻了个记號,你別把那个面朝里砌了。”
许安嗯了一声趟进水里走到桥墩旁边仔细看了看。
在桥墩南面的第三层石头上面確实有一处刻痕,不大,大概一个拇指甲盖的面积,刻的不是字也不是图案,是一个很简单的符號。
一个圆圈,圈里面一个十字。
许安看了两秒钟没认出来是什么意思,但他没问。
他继续搬石头。
搬到第五十块的时候天快黑了,河水的凉意比下午明显重了不少,冷得小腿肚子发紧。
老韩也上了岸开始收拾工具,把水泥袋子用塑料布裹好了压在大石头底下防潮。
“今天先到这,明天早上水凉你別太早下来,等太阳出来把水面晒暖了再来。”
“中。”
“晚上去我家里住,就对面山上翻过去第二家,走那条小路上去十来分钟就到了。”
许安愣了一下。
“大叔您家在河对面?”
“嗯。”
“那您每天过来修桥是怎么过河的?”
老韩拎著工具盒走到河上游大概三十米的位置蹲下来,指了指水面底下隱约能看到的一排石头。
“趟著过来的,这个位置水浅石头多能踩著走,但是只有夏天枯水期能过,秋天一涨水就不行了。冬天更不用说了,水冷得扎骨头,泡十分钟脚就没知觉了。”
他说完自己先踩著那排石头哗啦哗啦地过了河,到了对面之后回头冲许安招了招手。
许安把帆布包举过头顶,小心地踩著水底的石头过了河,水最深的地方漫到了大腿根,凉得他吸了一口气但没出声。
过了河之后沿著一条被踩得光溜溜的土路往山坡上走,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到了一片竹林后面。
竹林后面有两间土坯房,房顶是青瓦的,瓦片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角落里面靠著几根长短不一的木头和一卷铁丝,墙根底下堆著半袋水泥和一把铁锹。
屋里亮著灯,灯光从窗户缝里面漏出来落在院子里面一条窄窄的光带。
老韩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回来了?锅里头温著麵条你自己端。”
声音是女人的,但不年轻了,沙沙的带著一股刚睡醒的黏糊劲。
老韩换了双乾的布鞋走进灶房,灶台上面的铁锅盖子下面果然温著一碗麵条,麵条旁边还有一碟子酸豆角和两个煮鸡蛋。
他把碗端出来搁在院子里面的小方桌上面,又进去拿了一双筷子和一个碗,把麵条分了一半出来推到许安面前。
“吃吧,我婆娘做的酸菜麵条,味道还行。”
许安刚要推让,灶房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穿著一件半旧的碎花棉布衫子,右手撑著墙壁左手提著一个热水壶,走路的时候右腿明显比左腿短了一截,一高一低的。
她把热水壶搁在方桌上面,眯著眼看了许安一眼。
“哪来的小伙子?”
“路过的,帮我搬了一下午石头。”老韩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麵条含混地说。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许安两秒钟,然后转身进屋又端了一碟子花生米出来。
“那多吃点,搬石头费力气。”
许安赶紧站起来弯了弯腰说谢谢婶子。
老太太摆了摆手慢慢走回屋里去了,走的时候右腿那个高低差在门槛上面特別明显,每一步都要把身体往左边偏一下才能找到平衡。
许安看著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老韩吃麵的速度慢了下来,筷子在碗里面搅了两圈才重新往嘴里送。
安静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腿是2018年伤的,从那条二十二里的山路上滑下去摔的,膝盖里面的半月板碎了三瓣,到县里做了手术但没好利索,走路就成了这个样子。”
许安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时候她还住在山那边她娘家,每个月赶集翻一趟山过来买东西,有时候顺便来看看我。2018年腊月她挑了一担子年货从公路那边绕进来,走到半路那个悬崖边上的小路被雪化了之后的泥水泡软了,她脚一滑整个人滚了下去。”
老韩把碗里最后一口麵条扒进嘴里嚼完了咽了下去。
“我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她躺在坡底下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被上山砍柴的人发现了背下来的。”
他把碗搁在桌上,两只手在裤腿上来回搓了两下。
“从那之后我就没让她再走那条山路了。她搬过来跟我住了两年,但她放不下那边她八十多岁的老娘一个人在家,去年又搬回去了。”
许安问了一句。
“那她现在过来就不走山路了?”
“夏天枯水期她走河里那排石头过来,慢慢走二十分钟能到。但她那条腿踩石头不稳当,水稍微深一点她就不敢走了。”
老韩把筷子並齐了搁在碗沿上面,目光越过院墙看著山下那条黑黢黢的河。
“秋天冬天春天她就绕那条二十二里的路,一瘸一拐地走五六个钟头。”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得把桥修好。”
许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筷子轻轻碰了一下碗沿,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响。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个时候涌出来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他修桥不光是为了那八户人家,是为了他婆娘。”
“一条腿走二十二里山路五六个钟头,就为了过来看他一趟。我不行了。”
“桥墩上面那个符號我查了一下,圆圈里面一个十字是泥瓦匠的吉祥记號,老一辈砌墙的时候会在奠基石上面刻这个保平安。他在桥墩上面刻了这个给他婆娘保平安。”
“之前安神遇到的守护者都是一个人守一样东西,这个大叔是一个人修一样东西,修好了就能守住一个人。我破防了。”
“许安你明天使劲搬,把那三百块石头全给他码上去。”
许安確实使劲了。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之后他就下了河,两只手一块一块地搬石头往桥墩上面码。
老韩在旁边负责抹水泥浆和调整角度,两个人配合了一上午就把矮的那个桥墩从膝盖高垒到了齐腰。
中午老韩的婆娘踩著河里的石头一步一步地过来了,手里端著一个搪瓷盆,盆里面是热腾腾的酸菜炒肉和两碗米饭。
她把盆搁在岸边的石头上面,冲河里喊了一嗓子。
“吃饭了,凉了不好吃。”
许安和老韩爬上岸蹲在盆边上扒饭,酸菜炒肉的味道很正,肉片切得厚实咬下去满嘴油香。
老韩的婆娘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面看著他们吃,右腿伸直了搁在另一块石头上面,膝盖的位置能看到一道不短的手术疤痕。
吃完饭之后她把碗盆收好了准备回去,走之前在桥墩旁边站了一会儿,用手掌摸了摸新砌上去的石头面。
“砌得好。”
说完她踩著石头慢慢过了河,一高一低的身影在对面的山坡小路上面走了很久才消失在竹林后面。
许安看著她走远之后低头继续搬石头。
他搬到第八十块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钟。
手掌上磨出了两个新茧,小臂的肌肉酸得发胀,但桥墩的高度已经到了胸口的位置了。
老韩从口袋里面又掏出了那包烟但没抽,攥在手里面捏了两下又塞回去了。
“够了,剩下的我慢慢来。”
许安直起腰来看了一眼两个桥墩。
两个都到了差不多的高度,再往上垒三四层就可以架木板了。
“大叔,木板您准备好了没有?”
老韩指了指河对面山坡上他家院子里面靠著的那几根长木头。
“去年秋天砍的杉木晾乾了的,够铺三米宽的桥面。等墩子砌到位了我一根一根扛过来架上去。”
许安点了点头,从河里趟上来把裤腿拧了拧水,坐在岸边穿布鞋。
老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泥刀在工装裤上面蹭了蹭灰。
“你今天搬了多少?”
“八十来块。”
老韩站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最后他从工装上衣的內口袋里面掏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打开了递给许安。
纸上面画著一幅手绘的桥樑示意图,线条很粗糙但尺寸標註得清清楚楚,桥墩的宽度高度间距还有桥面的坡度和排水沟的位置全都有。
图的右下角画了那个圆圈加十字的符號。
符號旁边有一行小字,笔跡很淡但能认出来。
“桥面坡度建议做到百分之二点五,排水沟挖到桥墩根部即可,参考水文標高做桥面以上一百二十厘米栏杆。”
这行字的笔跡跟老韩的不一样。
许安看了几秒钟。
“大叔,这行字是谁写的?”
老韩把泥刀別在腰上,想了想。
“2004年吧还是2005年记不太清了,有个年轻人路过这条河,背著个绿色的大包在河边蹲了半天拿个本子写写画画的。我那会儿还在外面跑工地过年回来的时候碰见了,我跟他聊了几句说这条河要是有个桥就方便了。他说他搞测量的不是搞设计的但基本的受力参数他能算,就在我纸上写了这几句。”
许安攥著那张纸的手指收紧了一圈。
“那个人长啥样?”
“高个子,瘦,说话带北方口音,笑起来挺憨的。哦对了,他走之前在河对面坡上打了个木桩子做水文標记,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了。”
许安慢慢把那张纸折好了还给老韩。
他没说那个人可能是他爹。
不是不想说,是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石头还是要一块一块搬,桥还是要一层一层砌。
他帮老韩收完了工具之后背上帆布包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桥墩上面那个被夕阳照得发亮的圆圈十字符號。
“大叔,俺明天早上走了,往南还有地方要去。”
老韩嗯了一声从裤兜里面摸出五十块钱往许安手里塞。
许安后退了一步。
“大叔您这是干啥。”
“工钱,你搬了两天石头不能白搬。”
“俺不要工钱,俺就是搭把手的事。”
两个人推了两个来回,最后老韩把钱揣回去了,从工具盒底下翻出一把老虎钳子递给许安。
“这个拿著路上用得上,你包里面那把太旧了。”
许安看了一眼那把老虎钳,钳口磨得鋥亮但手柄上缠了一层新的胶布,一看就是用了很久但保养得好的。
“大叔这是您干活的傢伙。”
“我有两把,你拿一把。”
许安没再推辞,接过来塞进帆布包侧兜里面。
他弯了腰道了別,沿著县道继续往南走。
走出去大概五百米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韩还站在河岸上面没动,藏蓝色的工装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块深色的剪影。
河对面的山坡上面,那两间土坯房的窗户亮著灯。
橘黄色的光从竹林的缝隙里面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灯前面走来走去。
是她在等他回家。
许安转过头继续走。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那个神秘號码,是赵念。
“许安哥,我翻了我爸的笔记本,里面有一页写了滇西北,信號盲区,最后標註点,旁边画了一个红圈,坐標我拍了照片发给你,你看看跟你手上的那个对不对得上。”
许安打开图片放大了看。
赵长河笔记本上標註的那个坐標,跟他母亲照片背后留下的第三十七个坐標,经度只差了零点零三度。
他站在路边盯著手机屏幕看了十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面,脚下的步子重新迈开了。
两个失踪的人,两组几乎重合的坐標,都指向同一片大山。
滇西北。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