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

139、人生何处不相逢


    陈舟面色微凝,遁光不减,目光却已朝著下方的海面沉了下去。
    方才那一丝异样极其细微。
    若非他这些时日以来灵觉日益精进,加之成就玄光后感知愈发敏锐了几分,怕是当真要错过了。
    可一旦察觉到,便再难忽视。
    在那头方才被他了结的灰甲海兽尸首往南约莫三五百丈远的海面之下,有一头体型颇为庞大的水兽正在缓缓游弋。
    此物行动迟缓,鳞甲间隱约透出几分暗沉的光泽,看上去不过是这片海域中隨处可见的寻常大鱼罢了。
    可问题在於。
    那水兽的腹下,还藏著一个东西。
    陈舟的灵觉在扫过那片海域时,最初也只当是水兽本身的灵机波动。
    可稍一凝神细辨,便觉出了不对。
    那道气机虽然隱匿得极深,刻意压制在了一个极低的幅度內,可其本质却同寻常水族精怪的灵机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他从不曾在此方界域中感知过的怪异存在。
    落在灵觉感应当中,仿佛是一团被压缩到了极致的炽热火球,气血旺盛浑厚,远超世俗中人。
    可偏偏又不见半点真炁的痕跡。
    就好像此人一身修为,全然不是靠著灵机真炁在支撑,而是以纯粹的肉身血气在驱动。
    陈舟眯了眯眼。
    心底的某段记忆被这般异样触动了一下。
    先前同韩益交谈时,对方曾提过此间洞天中出了一个颇为叫人头疼的劫道恶修。
    据说此人不通寻常法术,乃是练体一脉的武修,体魄强横,手段蛮横,更生了一双能见宝光的法眼。
    一个月时间下来,有不少人载在他手里。
    “洞天这么大,真就这么不巧让我撞上了?”
    心道一声,陈舟却也不惊,反倒是在嘴角处浮出了一丝极淡的玩味。
    此人潜伏在水兽下方,借其庞大的躯体遮蔽自家气机。
    若非灵觉格外敏锐的修士,恐怕当真会被瞒了过去。
    待到猎物从上方掠过时,只消暴起出手,趁其不备便可一举得逞。
    不得不说,这法子倒也確实狡猾。
    只不过……
    陈舟的目光在那片海面上停留了一息,旋即收回,不著痕跡。
    换做半月前刚成就玄光时撞上这等角色,他或许还要多掂量几分。
    可眼下里,玄光已经过了数日的打磨,诸般手段御使起来,自是更上一层楼。
    况且眼下折柳在手,其內里禁制更是被自己尽数炼化,锋芒更胜往昔。
    纵是那人肉身再如何强横、手段再如何蛮不讲理,可纵剑一道,讲求的便是一个“快”字。
    只要不使其第一时间接近到自家,纵使其有万般手段也是难以施展而出。
    如此想著,陈舟面上的戒备反倒是褪去了大半。
    右手不动声色地探入袖中,指尖在三枚水元珠的表面轻轻一拂。
    继而又顿了一下。
    沉吟片刻后,手指还是从水元珠上挪开了。
    自打进了此方洞天且和澹臺晟共处一地之后,陈舟便不曾再动用过这三枚水元珠。
    倒非是觉得此物不堪用。
    而是先前素还真在露台上提点过的那番话,叫他心头一直存著一桩隱忧。
    此物本是澹臺晟亲手祭炼,赐予两子防身之物。
    纵然陈舟事后將其烙印炼去重新祭炼了一遍,可修行之道奇妙万端。
    成套的法器间若有同源之妙,那主人在近处是否能循著某种暗合的感应察觉到蛛丝马跡,却也犹未可知。
    先前在外面时,便隱隱察觉到此物有些许异动。
    眼下虽说是洞天內里,地域辽阔,但到底是在同一方天地当中。
    若是贸然祭出,万一果真被那老贼以什么手段循跡而至,却也又是一桩麻烦。
    “暂且不用就是。”
    指尖从水元珠上收回,陈舟心头已有了决断。
    眼下已有玄光傍身,区区一个劫道的武修,尚不至於要他把底牌都掀了出来。
    单凭摺柳一剑,足矣。
    如此想著,陈舟便也不再理会那廝,遁光不减,依旧朝著方才看好的一处落脚小岛掠去。
    姿態从容,不疾不徐。
    仿佛全然不曾察觉到水面下那道隱匿的气机一般。
    ……
    水面之下。
    一道身影正紧紧贴伏在那头大鱼的腹下,四肢死死扣住鱼腹两侧的甲缝,周身气血压制到了极致。
    若是旁人在此,必然认不出这副模样来。
    一身粗布短褐早已被海水泡得发白,补丁摞补丁,袖口更是撕开了一大截,露出结实黝黑的小臂。
    面上糊著一层不知是泥还是海藻的污渍,遮去了大半容貌。
    唯有一双眼睛在这般狼狈当中依旧亮得出奇。
    黑白分明,精光四溢。
    此人,便正是被守静道人丟入此中的周元。
    头几日,周元几乎寸步难行。
    他不会遁法,不能凌空,甚至连在海面上长久站立都做不到。
    只能凭著一身武夫的本事,在礁石岛屿间跳来跳去,饿了便徒手捉鱼充飢,渴了便以武道真气滤去海水中的盐分,勉强餬口。
    那般日子说来也是窘迫到了极点,比先前在原始丛林里廝杀的时候都要差上几分。
    可也恰恰是这般极端的境遇下,周元被师父在十万山中磨出来的那几分凶悍和韧性,便也派上了用场。
    他很快便摸清了此间洞天的门道。
    水族精怪虽多,可大多数都不过是些没什么灵智的蠢物。
    只要摸准了它们的习性与活动规律,避开那些实在招惹不起的大傢伙,靠著一身气血和武道手段,猎杀些中小型的水兽倒也並非不可能。
    加之那枚鮫女所赐的白珠入手后,他便明白了此间的规矩。
    於是日日狩猎,积攒精气。
    可好景不长。
    很快他便发觉,以他眼下活动不便的能力,光靠猎杀那些水族海兽,收益著实寥寥。
    想要依靠精气强化肉身,自己弄来的那点只是杯水车薪罢了。
    於是乎,周元的歪脑筋便动了起来。
    既然自己猎不够,那別人猎够了的,不也是一样的么?
    反正此间洞天內又没有什么王法规矩,修行中人各凭本事,天经地义。
    况且周元本人对此事也完全没什么心理负担。
    毕竟他打劫归打劫,从不伤人性命。
    至多就是把人打晕了扒光家当,顺道还会好心把人放在最近的海岛上,不至於让他们餵了鱼。
    在周元眼里,这已经算是盗亦有道,比那些劫修之类可是好上太多。
    只不过眼下里这一单生意,周元的心头却是多了几分不寻常的凝重。
    先前他从远处便瞧见了这道遁光。
    其人速度极快,灵光內敛,周身气机凝练浑厚,一看便知不是什么软柿子。
    若是寻常时候,周元大抵也就放过了。
    可偏偏他方才以武道法眼远远扫过一眼,便看到了一桩叫他心头火热的东西。
    那人身上,有一缕极为精纯的玄光流转。
    品质之高,隱隱竟是叫他的法眼都有些刺目。
    而更叫他在意的,是那人气海深处隱藏著的一件器物。
    灵光沉凝,锋芒暗蕴。
    虽看不清全貌,可光是那一缕透出来的灵机波动,便知是件相当不凡的飞剑。
    “一口好剑……”
    周元在心底嘀咕了一句,眼睛愈发亮了。
    若是能弄到那口剑,怎么说也能换上几百法钱……
    念头一动,周元便也顾不得对方看起来不大好惹了。
    毕竟他这一个月来打劫的修士又不是一个两个,其中也不乏几个炼就玄光多年的资深炼炁士,甚至还有个大宗弟子呢。
    可那又如何?
    还不是叫他得手,一身財货乖乖交出来。
    如此想著,周元死死盯著上方那道掠过海面的遁光,等著时机。
    可等著等著,却是渐渐觉出了不对。
    那人的遁光始终不曾靠近自家所在的这片水域。
    速度不减,方向也不偏。
    就好像是压根不打算在此处逗留一般,直直朝著远处掠去。
    周元心头一急。
    再不动手,这人便要飞走了!
    错过这般好的猎物,下一个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却是不能再等了!
    念头一定,周元的眸中便是精光大盛。
    气血在胸腹间猛然一涌,双臂暴涨一圈。
    他猛地鬆开扣住鱼腹的双手,两脚在大鱼的腹甲上重重一蹬。
    轰!
    那头充当他遮掩的大鱼被这一脚蹬得周身甲壳皆裂,庞大的躯体直接被从水下踹飞了出去。
    数千斤重的水兽如同一枚被人投掷而出的巨石,裹挟著翻涌的水浪,直直朝著上方那道遁光激射而去。
    其势猛烈至极,飞溅的水浪更是在半空中炸开了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將数丈方圆的视野尽数遮蔽。
    而周元本人便是紧隨其后。
    整个人如同一柄叫人投掷而出的铁枪般从海面下激射而出,浑身气血鼓盪,目中精光暴涨,直取那道遁光所在。
    借势偷袭,声东击西。
    先以水兽充当拋物遮蔽视线,自家再趁对方分神应对之际贴身近战。
    此法在先前一个月里屡试不爽,至今不曾失手。
    可这一回,他却失算了。
    ……
    陈舟早便在等著了。
    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可对待这般人物,他自不会得意自满轻视对方。
    灵觉更是一直都牢牢锁著水下那道隱匿的气机。
    从其人收拢气血到骤然暴起,中间每一个细微的波动变化,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他的感知当中。
    故而当那头水兽破水飞出的一剎那,陈舟便也动了。
    遁光骤停。
    玄光外放,將自身稳稳悬在半空。
    与此同时,心念一引,先天剑窍无声翕动。
    继而折柳化作一道几近於无形的火色光线,从窍穴中迸射而出。
    嗤——
    一声极轻的破空声响过。
    那头被踹飞而来的水兽尚在半空中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便从头到尾被一线光芒贯穿而过。
    两半残躯在惯性下继续朝前飞了半丈,方才歪歪斜斜地朝两侧裂开。
    腥红的血水如同瓢泼大雨般当空洒落。
    一个字——
    快!
    快到那蓬炸开的水雾还来不及遮蔽视线,便已连同水兽本身一道被折柳的剑气蒸透、劈散。
    而那道贴身杀来的身影,也在这一刻彻底暴露在了陈舟的视野当中。
    腥红的兽血迎面兜头浇下来,將那人满头满脸都淋了个通透。
    污血顺著额头淌入眼眶,模糊了视线。
    可那人却压根不管。
    一双亮得骇人的眸子在血色当中圆瞪著,精光暴射。
    摆明了哪怕被血糊了眼,也要靠著一股蛮劲衝到近处。
    然而下一刻,他整个人前冲的架势却是硬生生一滯。
    折柳劈开水兽后去势不减,更是带著一阵锋芒朝咽喉而去。
    在这关键时刻,周元勉强一动,用肩膀撞上此物。
    伴隨著一阵叫人牙酸的生硬刺啦作响,折柳终究是没有將其血<i class=“icon icon-unie019“></i><i class=“icon icon-unie068“></i>穿,而是从一旁划过。
    周元僵在了半空中。
    浑身气血鼓盪到了极致的躯体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一般,定在了那里。
    “好快的剑。”
    周元在心底说了一句。
    对面飞剑从出鞘到斩杀水兽、再到斩向自家,前后不过半息。
    他在十万山深处同那些精怪妖物日日夜夜生死搏杀打磨出来的反应速度,居然连丝毫应变的余地都不曾留下。
    这等手段,当真是他在此间洞天里遭遇过的第一等了。
    可事已至此,周元的脸色虽变了,心底却也没有过分惊慌。
    他在十万山里摸爬滚打了那么久,什么生死关头没经歷过?
    眼下此人不过是一口飞剑逞凶罢了。
    如此一剑,想来消耗亦不轻,对方又能使出几番呢!
    只不过……
    “我是求財,又非是同此人有什么深仇大恨,既然不得行,却也没必要拼个你死我活。”
    周元心念电转间,浑身的气血悄然內敛了几分。
    同时一双眼睛死死盯著对面那道立在半空中的人影,脑子飞速转动。
    此人修为不弱,出手狠辣。
    能將飞剑御使到这般精准地步的,绝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打不过,逃的话……
    周元的目光在折柳的剑身上停留了一息。
    以方才那等速度来看,自己便是全力遁走,怕也不一定逃得过这口剑。
    正当他心底盘算著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之时
    却忽然见到那人似有几分讶异地开口出声:
    “周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