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浑身一僵。
那两个字如同两根铁钉般钉在了他的耳膜上。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曾回头。
非但没有回头,反倒是在这一僵之后骤然运起一身气血,脚下猛然一蹬,整个人便是欲要往那海面下方一头扎去。
以周元这些时日总结出来的经验看,此间洞天水族无数,海面下遍地都是遮蔽气机的活物。
只消钻入水中,借著那些大鱼的躯体遮掩气机即可从容遁走。
就算是这等炼炁士的灵觉再敏锐,可想要从茫茫海底搜寻一个刻意潜匿了气血的武修,也绝非易事。
这般法子周元在先前一个月里都用了不知多少回,尚未失手过。
念头闪过,身形已是朝海面坠去。
可就在他即將触及海水的一剎那。
嗤——
一声极轻极细的破空声在耳旁响过。
比风声还快。
周元的面色一僵。
就见一道泠泠的明光带著些微灼热火气自他面门前不足半尺处横切而过,继而精准无误地拦在了他与海面之间。
剑尖悬停在那里。
不偏不倚。
停在距离周元咽喉大约三寸不到的地方。
见到如此模样,周元身形便是硬生生顿在半空中。
下坠的惯性被一身气血强行制住,可胸腔里的那颗心却是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下意识的低头望去。
便见那柄三寸柳叶般的飞剑静静悬在面前,剑身清亮如水,映出了自己那张被海兽血污糊得半遮半掩的脸。
而剑尖微微动了动。
缓缓地、从容地,朝著上方点了一点。
似是在示意他转过头去。
周元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心下暗暗骂了一句娘。
“今个怕是要栽了,若是求財小爷我就自认倒霉,可若……”
脑海里一念迴转,周元眼下也熄了逃走的心思。
毕竟从方才那一剑斩开海兽、再到眼下这般精准至极的截路封喉,前后不过两三息的光景罢了。
可偏偏就是这两三息,便將他所有的退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足以见得此人一身手段,自家著实应付不了。
毕竟他周元再怎么善於潜匿遁逃,在这般凌厉飞剑下,怕也只有挨削的份。
只不过叫人万分费解,心头惊诧万分的却是——
“他怎会知晓我的真名?”
一连串的疑问在心底翻涌。
周元的身体僵在原地,脑子却飞速转动著。
此人能够叫破自家名姓,显然不是素未谋面。
可早在当初家道中落,祖传的练炁法门亦也叫人夺走后,他周元在那些人眼中便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虽说后来在碧云观里为奴为役,倒也结识了几个人。
可那些人,要么是不通修行的凡俗杂役,要么便是观中的寻常道人。
入道修行都是千难万难,更遑论能隨他一同入了此般洞天,还能一口叫破他的身份?
莫不是……
“师父所结下的仇人,循著什么蛛丝马跡追到了此处?”
周元心头一紧,暗骂守静道人真不是个东西。
自己这徒弟跟著他受苦受累不说,眼下好不容易进来博了机缘,还要被其牵连,这找谁说理去!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浑身紧绷,隨时准备拼死一搏之时。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笑声。
“转过身来。”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可这一回,语气里的味道同方才截然不同了。
先前那两个字虽也不见什么杀意,可到底还带著几分冷冰冰的质疑味道
而此刻这句话里面,却是分明多了一种熟人间的打趣以及玩味。
周元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声音……
莫名的,有些耳熟。
“你且再看,眼下我又是谁?”
周元身子微微一颤。
这句话里的戏謔之意已经浓到了藏不住的地步。
眼下便是傻子当面都能听得出来,此人对他周元绝对没什么杀意。
可若不是仇家……
那究竟是谁?
心头惊疑不定间,更升起了几分按捺不住的茫然。
周元浑身僵硬地悬在半空,面前的飞剑依旧安安静静地横在那里,不进不退,不催不逼。
像是当真只在等著他转过头去。
周元绷了数息,终究还是敌不过心底那份翻涌的疑惑。
脖子僵硬地、缓缓地转动,像是生了锈的门轴,发出嘎吱的声响。
余光先是扫到了一角青衫衣袂。
再转几分,便瞧见了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掌。
掌指修长,指节分明。
最后。
当他彻底转过身来,抬起头去。
一张不算陌生但却已经有几分生疏的面孔便这般轻飘飘的落入了他的眼中。
清瘦的轮廓,疏朗的眉目,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周身上下並无什么华贵的装饰,一袭青衫在海风里轻轻翻卷。
周元的眼珠子定住了。
血污遮掩下的面孔上,那双原本精光四溢的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此刻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动。
嘴巴缓缓张开。
又合拢。
再张开。
“陈……”
浑身一颤,满面不可思议。
“陈师兄?”
陈舟立在半空中,面上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玄光微微流转间,海风將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而在他身后的天光映照下,那层极淡极薄的光晕將他周身笼罩在內,远远望去倒有几分飘然出尘的意味。
“如假包换。”
他微微頷首,语气里不见什么久別重逢的激动。
只是说完这三个字后,陈舟的目光便是不由自主地在周元身上打量了一圈。
先前隔得远时,他只勉强凭著感觉认出此人像是周元。
眼下近了,便是更加確信无疑。
只不过此刻的周元,同他记忆中的那个少年却是大有改变。
身形虽说仍旧不算魁梧,可却比往日结实了许多。
一身粗布短褐之下,筋骨的轮廓清晰可辨,周身的气血更是浑厚到了一种叫人侧目的程度。
炽热如炉,汹汹若焰。
陈舟心头暗暗称奇。
而更叫他在意的,却是方才那一剑的结果。
先前折柳斩开海兽之后去势不减,直取周元咽喉。
虽说千钧一髮之际,陈舟认出故人,將折柳偏转几分,收了几分气势。
可即便如此,却也绝非寻常炼炁士能够挡下的。
陈舟有信心,便是叫他重新面对那寒鸦道人,此人在自家剑下也走不过三合。
可周元偏偏挡了下来。
飞剑传回的那种感觉,也不似寻常血肉之躯该有的。
反倒像是一剑划在了一块韧性极高的牛皮上面。
錚然有声,却不曾破开分毫。
“却是奇了。”
陈舟心道一声,打量在周元身上的目光便也更深邃了几分。
不过两人眼下初逢,陈舟也没那般无趣,去打听人的修行奥秘。
心念一引,折柳便从周元身前无声地收了回来,化作一缕幽光没入先天剑窍当中。
剑气一散,周元绷紧了许久的身躯这才鬆了下来。
悬在半空中的身形也跟著往下沉了一截,脚尖堪堪没入了海面,溅起几朵细碎的水花。
只是眼下里,他整个人还有些发懵。
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陈舟,嘴巴开开合合了好几回,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良久。
“陈师兄,果真是你?”
周元咽了口唾沫。
“不是鬼?”
陈舟闻言,嘴角微微一抽。
“大白日头的,哪来的鬼。”
周元这才缓缓回过了神。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在陈舟的面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像是生怕多眨一下便会叫这张面孔消失不见一般。
旋即,他的脸色就变得十分精彩。
从方才的发懵,到讶异,到確认,最后定格在了一种极为古怪的表情上。
“你说这…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
周元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呲牙咧嘴地低吼了一声。
满脸都写著痛心疾首四个大字。
“我说怎的今日出师不利,蹲了半天好不容易等来一条大鱼,结果打到了自家人头上!”
陈舟看著他那副又痛又恨又不甘的模样,不禁摇头失笑。
“我先前还道在这洞天里恶名昭著的拦路打劫的修士是何人呢,却不曾想到竟然是你。”
周元闻言,脸上的晦气倒是去了些,转而生出几分理直气壮。
“这也不是没办法了,不然谁愿意当这劫修?”
他摊了摊手,朝著四周那片茫茫汪洋一比划。
“似我们这般武修,九窍俱通凝练外景之前,便不能抵御元磁之力凌空而起,连在海面上站久了都费劲。”
系统为您匹配了仙侠小说分类,点击查看详情。
“反倒是那些炼炁士,一道遁法飞来飞去,捞起精气又快又轻省。”
说到此处,周元的神色理所当然。
“所以我思前想后,便给他们匀一点过来,也算是…劫富济贫了。”
“而且我向来都是盗亦有道的,取財不伤命,打完了还好心把人搁到岛上,保管饿不死。”
陈舟听著他这番一本正经的强辩之词,竟也不知说什么好。
“那你这一月来,到底劫了多少人?”
周元下意识转了转眼珠子。
“倒也不多就是。”
“七八个罢了。”
陈舟眸光微动。
“七八个玄光修士?”
周元点了点头,又连忙补了一句。
“不过大多都是些根底浮薄的散修,真正有些手段的就那么一两个。”
说著,他面上闪过一丝不忿。
“其中有一个最是气人,脾气又大又臭。不过本事嘛…也就那样。”
“我一拳打在他护体玄光上,便连人带玄光一同打散了,就是此人也不知道什么出身,一身身家却是不菲。”
陈舟听了对其实力更有了解的同时,倒也没多在意那些被他劫了的倒霉蛋,只是道:
“行了,眼下先找个地方落脚再说罢。”
陈舟收起心思,没有同其畅谈。
此地经过一番斗法,虽然结束的很快,但保不齐便会被什么路过的修士察觉到。
虽也不惧,但他不想多惹麻烦。
身上遁光一催,便是朝远处而去。
周元见状也不耽搁。
深吸一口气,一身气血猛然鼓盪而起。
两腿在海面上交替踏水,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激起一蓬丈余高的水花。
虽说速度比不得陈舟的遁光,可论起在海面上狂奔的架势来,却也不输一匹放开了蹄子的烈马。
只不过跑了几步后,周元便朝著远处陈舟的背影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师兄!慢著点!我又不会飞!”
前方的遁光微微一顿。
旋即慢了几分。
……
半日光景之后。
一片山林岛屿前的海面上。
一头形状殊异的怪物正傲立其上,此物通体覆满了暗青色的粗糙皮甲,身躯比之寻常水牛大上了不止三倍。
头生独角,角尖处隱隱缠绕著几缕跳跃不定的紫色电弧。
而更叫人侧目的,是这怪物竟只有一条腿。
此时此刻,这般怪物一双眸子死死盯著不远处海岛上的两人,双眸里忽而紫色的电光一闪,便是有几道雷霆凭空显露。
轰隆——!
一块块高大的山石被击碎,树木轰然倒塌,更有两三道雷霆朝著当中一处空地上身影劈落。
而面对此般汹涌的一击,陈舟却也不闪不避。
只是心念一动,便有一层淡淡灵光升腾,將二人整个笼罩当中。
雷霆炸开,声势倒是浩荡,却也破不开此般玄光的防护之能。
“瞧其形貌,倒是和传说中的夔牛有一二神似之处。”
陈舟凝眉注视此物良久,有些疑惑的出声。
一旁周元闻言,却是嘟囔著嘴隨口道了句:
“真要是夔牛,莫说是笼在其周身的雷霆了。”
“便是叫你看上一眼,你我二人都得乖乖趴在地上抖了,眼下此物充其量不过是沾了几分夔牛血脉的杂种罢了。”
陈舟微微頷首,倒也觉得此言在理。
真正的上古凶兽岂是他们眼下这般层次能够触及的?
不过纵是杂种,那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
光是周身那几缕紫色电弧所散发出来的气息,便叫人不敢掉以轻心。
只不过遇到此般之物的经歷却也是叫人大感晦气。
他二人离了那处海域后赶了大半天的路,好不容易方才遇到一个可堪落脚之地,却不曾想,居然是个有主的。
道理说不通之下,便也只能刀剑相向,分出个生死了。
“你且退后些,我来试试。”
陈舟见此物一副不愿善罢甘休的样子,便也微微偏头朝周元低声丟下一句。
旋即心念一引,折柳无声无息的朝那夔牛激射而去。
速度极快,如同一线寒芒划破碧空。
可那怪物的反应却也出乎了陈舟的意料。
折柳尚在半途,其便是已然有了反应。
一双眼珠子里电光闪烁,精光暴射。
紧跟著,粗壮的独腿猛地一蹬身下礁石。
其庞大身躯便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从原地弹射而起,从容躲闪开。
陈舟眉头微蹙。
此物的速度远比他预想的要快,且那单腿蹬踏之间的灵敏程度,著实同其笨重的外表不符。
而更叫他在意的,是这怪物在躲过一击之后竟也不逃。
反倒是从海浪中重新跃起,那根独角上又凝聚起了一团更为浓稠的紫色电弧。
嗤啦!
又是一道雷霆。
这一回来得更猛,不止朝著陈舟,更分出一缕朝著周元的方向劈去。
周元早就习惯了在搏杀中滚来滚去的日子,一见雷光劈下便本能地翻身躲过。
倒是陈舟这边,玄光再度將雷霆挡下。
倒是陈舟这边,玄光再度將雷霆挡下。
“有点意思。”
陈舟自语一声,眉眼里闪过精光。
折柳在半空中盘旋迴转,如同一只盘旋的鹰隼,死死锁著那头夔牛的身形。
而此物也是吃了一次亏后学了乖。
知道折柳的厉害,再也不敢硬接,而是凭著那根独腿在海面上左蹦右跳,以一种极不合理的灵活同折柳周旋。
每一次蹬踏都能在海面上激起一蓬丈余高的水浪。
闪避的间隙里,更是时不时地从独角上射出一两道紫色的雷霆,朝著陈舟和周元招呼过来。
虽说不至於构成什么致命的威胁,可也著实叫人分心。
一旁的周元看著远处那道乌光同那头怪物你来我往、不断缠斗的场景。
先前的紧张渐渐退去,面上反倒升出了几分奇异的神色。
“师兄。”
他忽而开口。
“你这般剑术暗含剑道真意,却是我生平所见了。”
“师父说青孚九道中有天河剑道,此般道门中人浑然不类寻常炼炁士,专在生死搏杀中磨练剑道,端是凶厉!”
“你这路子,倒和师父说的那些天河剑道有些……”
话音未落。
那头怪物似也是察觉到了自家同那飞剑纠缠之际,陈舟的注意力微微分散了些许。
一双混浊的兽瞳里陡然精光一闪。
独角上的紫色电弧在这一刻猛然暴涨到了极致,浓稠得几乎化为了实质。
嗤啦——!
一道远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粗壮凶猛的晴天霹雳凭空凝聚,裹挟著灼目的紫色光芒,朝著陈舟当头劈来。
此番雷霆,当真有几分气象了。
方圆数丈內的空气在其经过的一剎那尽数被电离,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嘶声。
海面上更是被那股余波震得翻涌了起来,浪头足有丈许之高。
周元的眼睛猛然睁大。
“小心!”
他脱口而出,可声音刚出嘴便自知多余。
却见那道凶猛至极的紫色霹雳轰在陈舟周身的玄光之上。
光幕破碎。
可下一刻,便在那道裂开的玄光下方,陈舟的体表又悄然浮出了一层灵光,稳稳噹噹地將那道霹雳的余势尽数拦了下来。
与此同时,折柳无声飞回。
剑身上裹著一层温润的火色光华,在陈舟身前盘旋了一匝。
那缕缕火色的光晕与残留的紫色雷光相触,便如同烈日蒸霜般,不消片刻便將那雷霆的余威消磨得乾乾净净。
到了此时,那头怪物方才升起了几分真正的惧色。
独腿猛然一蹬海面,庞大的身躯朝著远处的深海方向拼命逃去,就连被人抢了去的老巢也不管不顾了。
只是都到了这个时候,陈舟又岂能叫它如愿。
心念微引,折柳化作一道裹著淡淡火色的流光,径直追去。
几个闪烁间,便將此夔牛当空拦下。
旋而剑光接连挑动,纵然这夔牛皮糙肉厚,可眼下却也难以抵挡飞剑之威。
几息之后,便见眼前像是亮起了一道曳曳天虹。
夔牛只感觉脖子一轻,剧痛袭来。
旋即。
便是天旋地转,身首两分。
见此情景,陈舟心头暗暗出了一口气的同时,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探手一抓,便將那缕足有拇指粗细的精气摄回。
翻手取出那枚白珠,便见那缕精气灵光如受了鯨吞般,化作一道粗壮的流光没入珠中。
入手一沉。
分量之重,较之先前数日所积攒的总和还要更胜几分。
陈舟微微頷首,將白珠收回袖中。
“果然。”
“此般精怪的精气浓度,远非寻常水族可比。”
身后。
一直在远处旁观的周元也跟了上来,只是面上表情有些呆滯。
怔怔无言的看了好半晌,方才缓缓伸出一只手来。
竖起了大拇指。
“师兄,好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