涤尘市,又是一月一度大开市的日子。
距离前番九寒山那一场险死还生的劫修风波,已然过去了两月有余。
最初时,这龙蛇山中尚且瀰漫著几分风声鹤唳的草木皆兵的感觉,诸多散修出入皆是成群结队,生怕触了霉头。
可隨著时日推移,盘旋在十万山外围的那些残余劫修,眼见紫府山主雷霆威压不减,加之山中修士同仇敌愾,自觉事不可为之下,便也如潮水般悄然退去,再无了半点声息。
如是乎,这偌大的龙蛇山,便也徐徐恢復了以往那般繁荣的市井气象。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確是如此。
涤尘市东南角,一处略显偏僻的青石摊位前。
陈舟整个人深陷在一张打磨得极为光滑的竹製摺叠躺椅中,头顶上方斜插著一把宽大的青油纸伞,將大半个身子都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阴影里。
双目微闭,呼吸绵长,仿佛周遭那熙熙攘攘的动静都被一线隔绝在外。
宽大的道袍衣袖垂落在身侧,袖口深处,三枚圆润温润的水元珠正隨著他修长手指的拨动,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一如他此刻平波无澜的心境。
而在他身前那方不过三尺见方的摊位上,仅有寥寥七八个样式古朴的玉瓶,错落有致地摆放著。
每个玉瓶前方,皆立著一块两指宽的削薄木牌,上面写著丹药的名目、功效,以及价格。
辟穀丹、培元丹、復元丹。
种类不多,却皆是炼炁士日常修行、斗法廝杀所需要之物。
陈舟坐在这摊位后头,也没个正经买货的样子。
有人来买留下对应的法钱拿了丹药便走,若有人討价还价,他则是眼皮都懒得抬,理也不理。
可就算是这般,他这生意却也不差。
午后方才来,不过一二时辰的光景,所带来的丹药便是全部售尽。
见得此状,陈舟便是微微坐起身来,衣袖在摊位上一拂。
十几枚散落在地的法钱便如倦鸟归巢般,尽数收入袖袍深处的储物袋中。
顺势將那几个空空如也的玉瓶和木牌一併收起,踢开躺椅,收了青伞。
陈舟站在原地,略微在心头盘算了一番今日的进项。
也不算多,满打满算不过十余枚法钱的盈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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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於那些一穷二白的底层散修而言,这或许已是一笔不错收入。
但对於如今身家已然丰厚不少的陈舟来说,却也只能算作是聊胜於无进帐罢了。
只不过,求的便是个细水长流。
收拾停当后,他迈开步子,顺著人流向著清风楼走去。
今日难得清閒,且有了几分进项,倒也不妨稍作奢侈。
入了当中,陈舟径直走向柜檯。
要了一壶以上乘灵果酿製的“醉春风”,又点了几样烹製得颇为精细的妖兽肉食,让伙计仔细地用食盒装了,提在手中。
出了清风楼,陈舟却並未沿著那条熟悉的山道回返听泉谷,而是脚步一折,朝著龙蛇山另一侧的一处幽静地界行去。
早在晨间採气修行之时,他便收到了柳长庚传来的传讯符筏。
那张薄薄的纸筏上,字跡张狂肆意,透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狂喜。
並无多余赘述,只道是他已然破关而出,修为小有所进,特意设宴邀陈舟前去吃酒敘旧。
陈舟心知肚明,这所谓的小有所进怕是小不了。
说不得这小子便是经过此番闭关后,成功將体內真炁凝练如一,化作了玄光。
而既然是这等堪称脱胎换骨的修行大喜事,以柳长庚那等按捺不住性子,自然是要寻个熟人好生显摆一番的。
陈舟倒也不以为忤,自家同此人相交虽不算深,但经歷过九寒山那一场生死同行的考量后。
以他对柳长庚心性品性的了解,倒也確实当得起一句道友称呼。
不过眼下既然是去登门贺喜,那空著手上门总归是有些不成体统的。
手中提著的这壶价值不菲的“醉春风”和灵食,便是极好的心意。
山风拂过,带来几分凉意。
陈舟走在静謐的山道上,周遭除了偶有几声不知名的虫鸣外,再无杂音。
一路瞧著黄昏日暮的光景,他一边不徐不疾地赶路,一边在脑海中细细回溯著这两个月来的诸般光景。
南山大王的名號好似只是一场幻梦,梦醒之后便再也不见踪影
足足两个月的时间,无论是在这龙蛇山里也好,还是山外地界也罢。
都是风平浪静,没听到丝毫相关此般名號的动静,更也无人登门討要个说法,陈舟乐得如此。
至於究竟是那南山大王高高在上,根本就未曾將他们这两个微不足道的炼炁小修放在眼里。
还是苗九龄动用了其在十万山中盘根错节的深厚人脉,付出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惨痛代价,成功將这段因果抹平……
诸事繁多,陈舟也没有多费心思去胡乱猜想。
这两个月以来,他每日除了雷打不动地采摄天地灵机,打磨体內那口越发浩荡纯粹的玄都真炁外。
余下的绝大部分精力,便全都倾注在了钻研苗九龄赠予的那捲炼丹手札上。
儘管上內容写的有些跳脱,经常衔接不上。
可陈舟同样也不是对炼丹一知半解的门外汉,细细琢磨之下自也是大有收穫。
加之神通傍身,每日机缘不断。
短短月余光景不到,便彻底吃透了手中那几张基础丹方,將其一一炼製而出。
只不过终日闭门炼丹修行,进度固然喜人,却也殊为烦闷了些。
静极思动下,陈舟便也想著是该换换心境,沾染些烟火气。
於是乎,便有了涤尘市中那个沉默寡言、不重叫卖的青石摊位。
况且陈舟行事素来谨慎,他眼下所售卖的这几种丹药通通都是炼炁士最为寻常的消耗品。
所需灵材也並非什么稀世奇珍,大多能在十万山外围轻易採摘或收购。
这等低端且薄利的丹药市场,在龙蛇山中本就如同一片红海,无数散修都在其中分一杯羹。
故而似他这般小打小闹的散货,根本就触及不到苗九龄那等炼丹大师所垄断的高端灵丹份额。
自然,也就不虞有什么因为抢占了市场,进而坏了与苗九龄间交情的担忧。
甚至为了匹配自家闭世面同类丹药更上一层药性的价格,陈舟还刻意提了一层价格。
如此一来,最开始的时候確实人烟寥寥。
但酒香不怕巷子深,在一个急需培元丹修行的炼气士咬牙买了一瓶,体验到功效之后,口碑便慢慢建立起来。
一传十,十传百。
已经有不少人知道山里又多了个技艺精湛小丹师,专精培元丹一类,可谓是造福广大散修。
只不过……
回想起方才清点法钱时那不过寥寥十余枚的盈余,陈舟便是不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炼丹一途,在外人眼中看起来风光。
实则內里的心酸苦楚与耗费,唯有真箇尝试过的方能体味。
“便是我这等诸般机缘加身,成丹率已然远超寻常丹师的存在,扣除购买灵材的本钱以及炼丹时损耗的真炁和那些不可避免的废丹折损后,到头来落在口袋里的纯利却也寥寥,更遑论旁人?”
陈舟在心头暗自腹誹了一句。
寻常散修若是没有深厚的家底支撑,想要一门心思地靠著自己摸索炼丹来发家致富,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怕是还没等到技艺精湛到能够稳定出丹得那个程度,整个人就已经被那恐怖的灵材消耗给拖得倾家荡產、道心崩溃了。
故而,这炼丹一道属实不是散修能玩得起的修行技艺。
可念及此处,陈舟的脑海里便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苗九龄的影子。
那他这一身精湛至极且能独步龙蛇山的炼丹手艺,又究竟是如何练就的?
陈舟的眸光闪烁了几下,心头不禁生出几分好奇。
“怕是此人来歷也不简单……”
思绪闪过,升起几分猜测。
但终究也没有太多怪异,毕竟这龙蛇山本就是三教九流杂融之所。
无门无派的散修只是其中大多数,却也不是全部,保不齐当中便藏著什么大宗弃徒、魔道传人之流。
陈舟有一搭没一搭的想著,权当赶路时的调剂。
只是念头转到此处时,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隨后极为自然地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路边一丛长势颇佳的灵草。
可实际上却是借著余光朝身后不经意地扫了一眼。
视线所及之处,暮色昏沉的山道上,两个身影正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
两人並肩而行,一人著褐、一人著灰。
面上有说有笑,像极了两个下了坊市、结伴归家的寻常修士。
可陈舟的灵觉里,却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那两道落在自己背上若有若无的视线。
他也不当场揭破,只是转回头去,脚步依旧不徐不疾。
面色平淡如常,甚至还抬手打了个哈欠。
可存於身体虚无一处的剑窍里,折柳微微一跃。
这柄飞剑经过两月来不间断的真炁洗炼,眼下已然是被陈舟祭炼至了九道禁制。
先前覆於剑身上的那层阴寒驳杂的乌色玄光,早已被涤盪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同陈舟自身真炁一般无二的清澈光芒。
修士法器之属的外在表象,本就同掌控其人的真炁属相息息相关。
先前此剑通体乌黑,乃是受了寒鸦道人那一身阴寒真炁长年累月的浸染所致。
眼下主人更替,真炁换血,自然便也染上了陈舟的模样。
察觉到剑窍中传来的那股跃跃欲试的锋芒,陈舟心底微微一哂,復而將其按捺下去。
身后那两人的修为波动,他方才扫过的一眼便已看出了个大概。
儘管修行年月看不大出来,可那般灵机波动却也仅仅比刚入修行的人强不到哪去。
这等货色莫说是同那寒鸦道人比较了,最多不过也就是同玄玄子坐一桌。
先前陈舟未曾练就真炁时便无惧这般人等,眼下里更也不会惧怕就是。
只是他虽有轻视,却並无轻慢。
龙山里禁私斗,纵然这两人此刻有什么想法,在山中也不敢轻举妄动,自是要一路尾隨直到他某日出山之后,方才会露出獠牙。
但以他们的修为,便是真箇跟出了山去,怕也不够看就是了。
然而此事本身,却是在陈舟心头敲响了一记警钟。
他微微眯了眯眼,將方才还有些鬆散的心弦重新绷紧了几分。
看来即便自己进来已经是儘可能的低调,可在坊市里摆摊卖丹的这个行为终究简单不到哪去,到底还是引来了有心人的窥伺。
听泉谷偏远,平日里少有人至。
他又从来不在人前施展什么了不起的手段,出入坊市时也只是一副寻常散修模样。
这般做派固然低调,可在旁人眼中,便也成了好拿捏的软柿子。
陈舟心头冷笑了一声,倒也不恼。
只是暗暗记下了这桩事。
之前两月的安稳日子,叫他下意识地忽略了一个事实。
此处终归是散修恶物聚集之地,並非什么清修的仙门道场。
龙蛇山中固然禁了私斗,可出了山,那便是法外之地。
长久留在山中倒也还好,可若是一离了此处,怕是免不了要生出些波折。
眼下这两个跟屁虫不过是小疥小癩,不足为虑。
可若是再引来些旁的修士覬覦,却也是一桩麻烦。
如此想著,陈舟的灵觉不著痕跡地朝储物袋里探了一探。
一枚质地温润的玉简静静躺在袋中。
这是他前些日子,以卖丹攒来的法钱加上从寒鸦道人处所得的余財,凑了三百五十余枚,在拾遗斋里购来的一门遁法。
名为【纵光遁形术】。
品秩不高,胜在修习门槛低、入门快,最是適合普通炼炁士不过。
毕竟法钱放在身上便只是法钱,唯有花出去变成实力,才是真正的保命资粮。
参悟至今已有月余,眼下虽然尚未完全入门,可以他的根基和悟性,至多再有旬日的功夫,便可初窥门径。
届时纵然不能如邱如海那般遁空无形,至少也能穿行空中,不被山川地形所缚了。
念头一闪而过,陈舟没有再理会身后那两小贼投来的目光。
脚步骤然加快了两分,身形在暮色中几个起落,便顺著山道的弯折处消失不见。
身后。
两人见他忽然提速,身影转瞬便没入了苍茫的山色里,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方才刻意掛在脸上的嬉笑之色一收,露出各自眼底的几分寒光。
“我盯著这小子也有段时间了!”
著褐衣的修士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
“此人住在那什么听泉谷,地方偏得邪乎,平日里深居简出,这般行事,確非什么有来头的修士。”
灰衣修士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修为看上去也就那般模样,炼炁初成、真炁不显,放在这山里头,一抓一大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偏生有几分炼丹本事。你瞧他摊上那几种丹药的成色,药效不俗,回头客不少。”
“每月少说也有十来枚法钱入帐,加上丹师手里的灵材存货……”
灰衣修士搓了搓手指,面上的贪婪之色毫不掩饰。
“这一票,值当。”
褐衣修士闻言,也是嘿嘿一笑。
“那便再候上一候。”
“我就不信此人能在山里待一辈子,总有出山的时候,届时便是你我的机会!”
“区区一个偏远地界的小修,又没什么来头,料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两人相顾而笑,旋即並肩转身,没入了渐浓的暮色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