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

123、玄光,此去无归


    ,这里是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梦想成真的地方。
    另一头,没把这小插曲放在心上的陈舟沿著北麓的山道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
    如此,便是到了柳长庚的住处所在。
    说出来也不怕叫人笑话,自打他入了龙蛇山这许多日子,同柳长庚相识相交也有了一段时间,可眼下还是他头一遭登门造访。
    此前要么是柳长庚主动跑来听泉谷寻他,要么便是两人在炎炎洞或涤尘市碰面。
    至於柳长庚的住处究竟是何等模样,陈舟竟是一直不曾亲眼见过。
    眼下来了,倒也不免多看了两眼。
    便见这小子的洞府坐落在北麓断崖的半腰处。
    说是洞府,其实不过是一间依著崖壁搭建的石屋。
    屋顶以片岩层叠搭盖,四壁粗糲,连门板都是几块厚木拼凑的,缝隙间塞著乾草用来保暖。
    这般模样看上去,简直比陈舟那听泉谷里的竹舍,还要简陋上几分。
    只是石屋前方倒有一处颇为开阔的平坦场地。
    石面磨得平整光滑,怕是天长日久踩踏练武所致。
    陈舟的目光在那片场地上缓缓扫过,便见青灰色的石面上遍布纵横交错的划痕。
    有深有浅,有长有短。
    深的几乎要將整块石板劈裂,浅的不过是蜻蜓点水般掠过一道白印。
    可每一道划痕的走势都极为凌厉,带著一种毫不拖泥带水的乾脆。
    想来,这些便也是柳长庚日日练剑时留下的痕跡了。
    陈舟站在空地边沿,凝神打量著这些密如蛛网的剑痕,心头暗暗称奇。
    光看这些痕跡,便能想见其人挥剑时的气势。
    一剑一痕,不重复,不犹豫。
    千万次的斩击叠加在同一片石面上,竟也隱隱生出了几分独属於剑修的气象来。
    “这般剑痴,说不得倒也真能让他得偿所愿了……”
    陈舟摇了摇头,嘴角不由得弯了弯。
    旋即目光从场地上收回,转向那间紧闭著门板的粗陋石屋,眉眼里生出几分疑惑。
    按理来说,柳长庚既然传讯邀他来吃酒,眼下也是到了约定的时辰,该是出来迎客才对。
    可这石屋里却静悄悄的,门板紧合,不见半点动静。
    陈舟也不催促,只是负手而立,等著便是。
    他这人素来耐得住性子。
    况且想来柳长庚估摸也是刚刚破关不久,若是此事正在收束功行,他出言打搅反倒不美。
    如此又等了片刻。
    忽而。
    石屋內陡然传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嗡鸣。
    紧跟著便又一道光芒骤然自石屋的屋顶上方冲天而起。
    清亮、金白、凛冽。
    光柱直衝而上,高逾三丈有余,將暮色昏沉的崖壁照得如同白昼一般通明。
    而在那道光芒当中,更夹裹著一股叫人心头髮紧的锋锐气息。
    恍若有千百把利刃齐齐出鞘,直指自己。
    同时间,那光柱边缘泠泠作响,不断发出细碎的金石交击声,恍若一柄绝世长剑在天地间低低吟啸。
    得见此状,陈舟面色一凝。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双眼被那金白色的光芒刺得微微发痛,不由得眯缝起了双目,以手遮额。
    继而从指缝间细细打量著那道高悬在石屋上方的煌煌光柱,心头暗道了一声。
    “这便是柳凶的玄光了。”
    比之先前在九寒山上所见的寒鸦道人那一身阴沉浑浊的乌色玄光,此般光芒却是截然不同。
    清正、刚直,堂堂皇皇。
    如同一柄从熔炉中新铸而出的无暇利剑,淬火未冷,锋芒毕露。
    正当陈舟凝目观望之际。
    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便是骤然一缩。
    如同涨潮的海水骤然退去一般,金白色的光芒裹卷著那股叫人心悸的锐气,呼啦啦地尽数退回了石屋当中。
    眨眼间,天地復暗。
    崖壁上方重归暮色沉沉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番惊天动地的异象从未发生过。
    唯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淡淡的金石气息,昭示著先前並非幻觉。
    未过片刻。
    石屋当中忽然传出一阵爽朗至极的笑声。
    “哈哈哈,好!好极了!”
    紧接著,便听见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屋中放声高吟:
    “十年磨剑无人识,一朝玄光耀此身!”
    话音未落,厚重的木门便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柳长庚大步跨出门槛,衣袂翻飞,面上的神采简直要亮过方才那道冲天的金白光柱。
    陈舟看著他,便觉与先前有了几分不同。
    若是仔细端详,柳长庚的五官眉眼还是那副样子,身形气度也没什么明显的变化。
    可人的精气神这东西,却是实打实地拔升了一个层次。
    就像是一柄原本被布帛裹著的长剑,眼下终於被人撤去了遮掩。
    剑还是那柄剑,可锋芒却是再也藏不住了。
    “恭喜柳兄。”
    陈舟拱了拱手,面上浮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眼下的得以凝练玄光,道途更进一步。”
    “如此一来,怕是距离筑基之境,亦也不远了。”
    柳长庚闻言,面上的得意之色竟是难得地收敛了两分。
    学著那些积年老修的模样,故作沉稳地摆了摆手。
    “哪里哪里,不过是侥倖有所长进罢了。”
    “筑基之事,更是不敢奢望,眼下里能將这玄光稳固下来,不至於走了岔子,便也就心满意足了。”
    只是这般谦虚的话说出来,配上他那张压都压不住笑的脸,著实是没什么说服力。
    陈舟瞧著他这副模样,心底便暗暗好笑了一下。
    果然如他所料。
    这小子就是凝了玄光之后急著找人显摆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凝炼玄光於修行中人而言,的確是一道极为重要的关隘。
    迈过此关,方才真正算是两只脚都踏入了修行界,得以见到更为广阔的风采。
    往后无论是斗法、御空、炼器、设阵,比之先前都將有质的飞跃。
    如此大喜之事,换做旁人,怕是要比柳长庚更加张扬十倍。
    正想著,柳长庚的目光便落在了陈舟手中提著的竹筒与油纸包上。
    当即眼睛一亮,三步並两步走上前来,一把便將东西接了过去。
    “道兄你来便来了,何必如此破费?”
    嘴上这般说著,手里却已经利索地拆开了油纸包,低头凑上去嗅了嗅。
    “清风楼的滷肉?”
    “还有酒……”
    他又拔了竹筒的木塞,闻了一口,面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好酒!”
    说著便也不推辞,一手提酒一手拎菜,大步往院中走去。
    “快快快,坐坐坐。”
    院中有一方石桌,两个石墩。
    桌面上的凿痕粗獷,像是柳长庚自己从山里搬来的原石,隨意凿了个平面便充作了桌子。
    两人分坐石墩之上。
    柳长庚將酒菜摊开,也不讲究什么杯盏,直接以竹筒对口,仰头便是一大口。
    “痛快!”
    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將竹筒递向陈舟。
    陈舟接过来,也饮了一口。
    暮色渐深,山风送凉。
    两人就著一壶浊酒、几样菜食,在这粗陋的崖壁院落中,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起来。
    先是说了些修行上的事情。
    柳长庚一改往常的大大咧咧,难得正经了一回,將自己这两月闭关的体悟简略说了几句。
    又问了些陈舟近来炼丹的进展。
    陈舟也不藏掖,捡了些无伤大雅的事情说与他听。
    如此酒过三巡,气氛渐浓。
    陈舟放下竹筒,神色平淡,忽而开口:
    “柳兄。”
    “嗯?”
    柳长庚正往嘴里塞了一大块滷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不日之后,我便要离开龙蛇山了。”
    柳长庚的咀嚼动作骤然一顿。
    抬起头来,面上的笑意收了几分,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离山?”
    “去哪里?做什么?”
    他放下手中的酒肉,神色变得认真:
    “若是路途凶险,可需要我一同前往?”
    说话间,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的剑柄。
    “眼下我既已炼就了玄光,自问在这片地界里,多少也算是个拿得出手的人物了。”
    “道兄但凡有用得上柳某之处,只管开口便是。”
    陈舟看著他那副急切的模样,心头微微一暖。
    这人確是交得的。
    只是此行回返景国,牵涉澹臺晟与道藏洞天两桩旧事,其中种种纠葛,委实不便牵连外人。
    况且柳长庚玄光初成,根基尚不稳固,若是带上他,反倒多了一份顾虑。
    “是私事。”
    陈舟摇了摇头,语气平和。
    “多谢柳兄好意,只是此行牵扯了些我过往的旧事,不好叫道友涉险。”
    柳长庚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
    可看到陈舟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便也知道此人素来主意极正,既然开口说了不必,那便是真的不必。
    沉默了片刻,又端起竹筒喝了一口,算是將话头岔了过去。
    “也罢。”
    柳长庚將竹筒搁在石桌上,面上的神色复杂了几分。
    “道兄你既是要走……”
    他顿了一顿,目光往远处的山峦上扫了一圈。
    “我怕也留不了多久了。”
    陈舟瞧他一眼。
    “天河?”
    柳长庚点了点头,面上浮出一层薄薄的憧憬。
    “甲子一次的开山之期,眼下算来也只剩下不到一年光景。”
    “天河所在跨两州,越十万山,长路漫漫,想要不错过此番机缘,怕是眼下就要准备起来了。”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面上那层意气风发的光彩也缓缓褪去,露出底下一点淡淡的悵然。
    “如此说来……”
    柳长庚端著竹筒,盯著里面晃荡的浊酒看了半晌。
    “你我这一別,再见便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山风从崖壁的缝隙间灌入,吹得石桌上的油纸轻轻翻卷。
    陈舟听了这话,手中酒筒的动作微微一滯。
    旋即便是轻轻笑了一下。
    他也没说什么往后修行有成自会相见的大话,也不曾用什么天涯何处不相逢的场面话来搪塞。
    那种东西说出来固然好听,可落在修行界的现实里面,却是轻飘飘落不到实处。
    像他们这般散修间的离別,从来都不是话本里写的那样洒脱。
    一別之后,或生或死,或沉或浮。
    再要相见,当真是难之又难。
    “若是柳兄当真拜入了天河剑宗。”
    陈舟端著酒,话里带笑。
    “那往后,我说不得便要厚著脸皮去登门拜访了。”
    “倒也不为別的。”
    他看了柳长庚一眼,神色里带著些打趣。
    “只是想著,日后若是同旁人吹嘘时,也能说上句我有一位仙门真传的故交,那也算是不枉你我相识一场了。”
    柳长庚怔了一息,旋即仰头大笑起来。
    “好!”
    他一把端起竹筒,朝陈舟遥遥一举。
    “道兄这话说得,倒叫柳某非得拜入那天河不可了!”
    “不然的话,日后何以给你长面子?”
    说罢,仰头將竹筒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今夜不醉不归!”
    ……
    三日后。
    清晨。
    听泉谷中,水瀑一如既往地轰鸣著。
    陈舟穿戴齐整,一身洗净的青衫,腰间繫著储物袋,左手持一根削得光滑的竹杖。
    休息了大半年,吃的心宽体胖的青鹿叫他牵到了谷口。
    这惫懒畜生倒也像是知道了什么,难得抖擞起了几分精神。
    四条长腿在碎石地上轻轻踏著,偶尔低头啃两口路边的野草。
    玄冠更是利索。
    黑猫几个起落,便从竹舍的顶上跳到了陈舟的肩头,蜷成一团臥了下来。
    金黄的猫瞳半睁半闭,一副隨时准备睡过去的模样。
    陈舟翻身骑上青鹿,目光在这方住了数月之久的山谷中缓缓扫过。
    飞瀑、竹舍、青石……。
    一切都还是来时的模样,但也有些不同了。
    扫了眼站在竹舍门口、神色变化不定的周淑寧。
    略一頷首,没有多做停留。
    轻轻一夹鹿腹,青鹿便迈开了步子,沿著谷中的石逕往外行去。
    头也不回。
    身后,周淑寧望著陈舟骑鹿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神色几度翻转。
    最开始,先是一抹极淡的如释重负。
    毕竟这两个月来在听泉谷中的日子,陈舟对她虽然谈不上什么虐待。
    可那种叫人忽视,且寄人篱下、不得不低眉顺眼的滋味,终究不是好受的。
    眼下这人走了,她便也算是鬆了一口气。
    可紧跟著,那点轻鬆便被一股更大的彷徨所淹没。
    此人一走,她眼下便是孤身一人了。
    这龙蛇山中鱼龙混杂,她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俗女子,又能撑得了多久?
    神色几番明暗交替间,周淑寧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里的一块玉石。
    此物是陈舟临行前交给她的,说是自己虽然给了她一席安身之地。
    但这两个月以来,也多谢其操持诸般杂物,此物便当做是谢礼。
    从此往后,此是恩怨两清。
    “炼炁法……”
    周淑寧攥著那块灵玉,感受著掌心传来的丝丝温凉,眸子里渐渐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光亮。
    直到陈舟远去的身影再也不见,她这才收回目光。
    转身回了竹舍,关上了门。
    ……
    时隔数月,再一次踏出龙蛇山的山门,陈舟倒也没有什么太过別样的感触。
    青鹿驮著他沿著十万山外围的山脊缓行,玄冠在肩头酣睡,竹杖横搁在膝上。
    秋风渐凉,天高云淡。
    山林间的草木已然染上了几分枯黄的顏色,不似来时那般苍翠欲滴。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飘远。
    道藏洞天、玄真公主、澹臺晟……
    诸多事务搅缠在一起,便也註定了此行绝非坦途。
    只是道藏开启在即,诸方云动,少不了有许多闻讯而来的修士参与其中。
    如此一来,那般地界便也不是澹臺晟能一人作威作福之所了。
    如此一来,那般地界便也不是澹臺晟能一人作威作福之所了。
    “我倒是希望人越多越好,毕竟…浑水方才好摸鱼。”
    陈舟垂下眼帘,心中一念默默闪过。
    旋即隨手自储物袋中取出那枚记载遁法的玉简。
    参悟至今月余,他已將其中法理吃透了大半。
    眼下差的,不过是最后临门一脚的实操融匯罢了。
    此番离山路远,正好借著赶路的功夫,將这门遁法彻底练熟。
    青鹿不紧不慢地驮著他行走在山路,步履悠然。
    陈舟骑在鹿背,一手持简,一手虚虚搭在膝上,目光落在玉简的文字之间,神色专注而平和。
    肩头玄冠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青鹿踏枯叶,道人观仙书。
    悠悠然如同一幅山间閒居的水墨画卷。
    此般景象远远望去,倒也当真有几分仙家中人的意趣了。
    只是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却出现煞风景的一幕。
    两道身影正也快速穿行於山林当中。
    偶尔抬头间眸光一闪,露出內里嗜血的快意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