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庚说到做到。
这一守,便是整整一天。
白日里两人各自盘膝打坐,偶尔搭上几句话,也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閒谈。
只不过柳长庚这人终究不是那种坐得住的性子,半日下来便浑身不自在。
可话都说出去了,当下就算再不適,也不能半途而废了。
倒是中间实在按捺不住,便出去巡了两回。
一回是沿著谷外的山樑转了一圈,另一回是攀上谷口旁的高石,朝著四面八方张望了一阵。
回来后则是一脸失望的摇了摇头。
“没什么异样。”
“昨夜那般动静闹完了,眼下反倒是安安静静的。”
陈舟点了点头,也未多言。
入夜后,两人轮流值守。
前半夜陈舟打坐,柳长庚靠在竹舍外的老松底下,抱著剑闭目假寐。
后半夜则是换了过来。
柳长庚裹著一条薄毯,呼嚕声没一会便响了起来。
陈舟独坐在飞瀑前的石台上,灵觉铺展开去,將听泉谷方圆內的一切动静尽数收入感知。
山风拂竹,溪涧淙淙。
四下里寂然无声,连只夜鸟都不曾惊飞。
一夜平安无事。
……
翌日清晨,天色方白。
柳长庚站在谷口处,將腰间的长剑重新系好,转过身来。
“道兄,看来你我是虚惊一场。”
他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叶,面上的神色比昨日鬆快了许多。
“想来是那些贼人知晓了我等的厉害,不敢再冒出头来了。”
陈舟点点头,他心头也是这般想的。
虽然不知道那些劫修究竟是脑袋里哪根筋搭错了,想不开要来劫龙蛇山。
可眼下里既然事败,那想要苟活一条小命,最好的方式就是多多藏起来,等到下次开市的时候再一併混出去。
“柳兄这一日辛苦了。”
陈舟拱了拱手。
“哪里的话。”
柳长庚摆摆手,嘿然一笑。
“道兄你也太客气了些,我不过是在此处白吃白住了一夜。”
说著,他朝谷中看了一眼。
竹舍、鹿舍、浅潭、飞瀑。
日光从竹林的缝隙间漏下来,碎在溪水上,波光粼粼。
“更何况道兄这处地界虽然偏了些,可景致当真不赖。”
“往后得空了,我还来叨扰。”
陈舟笑了笑,送他至谷外小径。
目送著那道石青色的身影翻过山樑,渐行渐远。
他这才转过身来,心下里鬆了口气。
旋而抬头看了一眼自家这方小小的听泉谷。
青鹿正懒洋洋地臥在鹿舍中,半闭著眼嚼著嘴边一撮乾草,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著。
玄冠则趴在竹舍门廊前的一块日照石上,前爪交叠,正自顾自地舔著爪子上的毛髮。
金色竖瞳微微眯起,一副天塌下来也与它无乾的神態。
前夜半边天幕都叫灵光照得如同白昼,那般动静但凡是个人都不可能无动於衷。
可对这一鹿一猫而言,却是毫无影响。
陈舟摇了摇头,心下有些羡慕。
“倒是无知者心宽。”
低低说了一句,也没再多感慨。
收拾了一番心绪,他便回到竹舍內取了法钱布囊
今日他打算再去一趟涤尘市。
……
出了谷,沿小逕往山下走。
涤尘市虽说是每月一度大集,届时才有四面八方的游商匯聚。
可平日里坊市也並非是闭门不开。
山中常驻的那些商户、铺面,日常照旧经营。
只是较之逢集时的熙攘,要冷清上不少。
然而今日,陈舟还没走到石桥上,便已察觉出不同来。
人比往日多了。
但也和以往那种赶集时摩肩接踵的热闹不同,眼下里是一种紧绷的忙碌。
路上所见的行人步子都快了几分,面上也少了往日里那种閒散。
三两成群的修士行色匆匆,或低声交谈,或四下张望。
有些人腰间悬著的法器灵光內敛,显然是刻意收束了气机。
放眼望去,甚至还能在人群里看到几个玄光透顶的人物出没。
陈舟暗暗琢磨,前夜的那番动静也不知道炸出了多少在山里潜修的人。
心里想著事,又走了几步,对面迎头便有两个修士並肩而行。
其中一人的头顶同样有光华浮动,较之方才看到的那位更为明亮几分。
两人一面走,一面低声说著什么。
只听到零星几个字眼飘了过来。
“……劫修…胆子也忒大了些……”
“……山主亲自出手……”
陈舟將这些零碎收入耳中,脚步不停,心头却在默默盘算。
“经此一遭,这龙蛇山怕是要紧张一些时日了。”
一念至此,陈舟心头不由升起一丝犹疑。
“经此一遭,这龙蛇山怕是要紧张一些时日了。”
一念至此,陈舟心头不由升起一丝犹疑。
山里生了如此变故,自己眼下是否该离开此地?
龙蛇山虽然是个落脚的好去处,可若是真出了什么大乱子,自己这点修为在其中未免太过单薄。
可转念一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来,他眼下不知还能去哪里。
十万山广袤无边,可似龙蛇山这般有坊市、有灵机、有同道可以交流的地方,却不是隨处都有的。
二来,道藏洞天出世在即。
若是因为一场来歷不明的变故便仓皇出逃,到头来怕是什么也捞不著。
“且再看看。”
陈舟在心头做了决断。
劫修为財拼命,可他一个刚入道的散修,全部身家也不过四十几枚法钱,几件符器。
纵使这些人捲土重来,也犯不上盯上自己。
……
过了石桥,入了岛上。
涤尘市的主街上依旧是往来不断的人流。
只是同前番逛集时的那种松泛气氛大为不同。
摊贩少了许多,两旁的铺面虽然照常开著,可门口都多了一两个面带警惕的伙计。
陈舟沿著主街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便见前方聚了不少人。
黑压压一片,將街面堵了大半。
人群的中心是一处临河的空地。
空地上搭著一座简易的高台。
台上站著三个人。
当中一人身著深青道袍,面容方正,两鬢微白。
此人正朝著台下的人群朗声说话,声音不高,可凭藉真炁催动,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诸位道友不必惊慌。”
“好叫大家知晓,前番之事,乃是一伙流窜至龙蛇山的劫修趁夜偷袭所致。”
“贼首已被山主当场擒下,余眾也尽数伏诛。”
“只剩些许漏网之鱼还在山中流窜,不足为惧。”
“山中诸位同道且安心修行,涤尘市照常开市,诸般事务一切如旧。”
说到此处,那人微微顿了一顿。
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面上的神色多了几分凝肃。
“不过也请诸位道友近日里莫要独自在山中僻远处走动。”
“若是遇上什么可疑之人,速来涤尘市通报便是。”
台下的修士们听了,面上的紧张便缓和了不少。
確认了是山主亲自出手后,那股如临大敌的氛围便也散了几分。
陈舟倒也没多在意他们说的话,只是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层层人头,落在了高台后面。
那里竖著几根木桿。
而在杆上,则是悬掛著七八颗人头。
血跡已经凝固发黑,面目狰狞。
有几颗尚能辨出生前的模样,有几颗已被法术的余波毁得不<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形。
陈舟的视线从左至右逐一扫过。
扫到其中一颗时,瞳孔微微一缩。
那颗人头虽然面色青白、双目紧闭,可五官轮廓却极为清晰。
白净的麵皮,上翘的唇角。
纵然是死了,那股子冷峻不屑的味道仍旧残留在僵硬的面容上。
正是那日在清风楼里,扬言要同柳长庚分个生死的白净青年。
陈舟面色不变,目光在那颗人头上只停了一息,旋即移开。
“难怪了。”
他心头低低嘀咕了一声。
“若是劫修的话,倒也能解释得通了。”
先前在清风楼里,那白净青年满口损天下以利自身的言论,彼时陈舟只道是酒后狂言。
可眼下眼下看来,此人恐怕並非只是说说而已。
劫修者,以劫掠同道修行资粮为业。
杀人夺宝,害命取物。
是修行界中最为人不齿的一类。
便是那日在清风楼里,堂中那般鱼龙混杂的食客们,听了他那番话也是面色不善。
却不想,此人当真便是个劫修。
只是没想到没拿捏到柳长庚这个相对比较软的柿子,反倒踢到了铁板上。
能有眼下这般下场,却也是他咎由自取了。
陈舟如此想著,便收回目光,没有在此处多作停留。
转身沿著人群的边缘绕开走,朝著坊市的內街而去。
“还记得,当日此人临走前曾说记下了我的名號。”
“虽然当时也没放在心上,可事后回想起来也有几分忌惮,怕他记恨在心,往日寻仇上门,可眼下里……”
念头一闪而过,並不在心上多放。
死人是记不住什么的。
……
离了高台前那片嘈杂地,越往里走,街面便渐渐恢復了几分日常的模样。
铺面开著,伙计们在门口招呼著零星的客人。
虽然较之逢集时冷清了不少,可该有的买卖也还是在做。
陈舟沿著一条岔街拐了进去,在上一次逛集时便曾留意过的一间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此铺名唤拾遗斋。
门面不大,两间开阔,门楣上掛著一块旧木匾。
匾上的字跡已经有些模糊了,可拾遗二字仍旧依稀可辨。
铺內的布置同寻常的书铺相仿,四面墙壁上钉著层层的木架子,架上搁满了各色册子、捲轴、竹简。
有些装帧齐整,有些则只是几页黄纸用麻线粗粗缝在一起。
角落里还搁著几只木匣,匣盖半掩,里面隱约能看到一些刻著符纹的竹牌和玉片。
这间铺子主营的,便是修行界中诸般典籍、丹方、术法册录、制符术要之类的东西。
说白了,便是卖知识的。
陈舟迈步进去。
便见柜檯后面坐著一个看起来五六十岁的老者。
身形微胖,面相和善。
此刻正低著头,手里捏著一支细笔,在一册薄本上勾勾画画。
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道友自便,看上什么了同老夫说一声便是。”
声音不紧不慢,带著几分匠气。
陈舟也不拘礼,径直走到了柜檯前面。
“掌柜,在下想问一问,店中可有丹方出售?”
“丹方?”
掌柜这才將视线从薄本上抬起来。
透过鼻樑上那副薄片,將陈舟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目光在他身上的气机处微微一停。
“自是有的。”
他將手中的细笔搁在一旁,从柜檯下面抽出一只扁平的木匣来。
匣盖揭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十余卷薄薄的纸册。
每一卷的封面上都写著名目。
“道友可是初来?”
“正是。”
“那便先说说规矩。”
掌柜將木匣往前推了推。
“丹方这东西,同术法册子不一样。”
“术法册子可以誊抄、可以传阅,市面上流传的多了去了,一枚法钱上下便能买到,可丹方就不大一样了。”
“但凡是正经出路的丹方,从灵材配伍到炉火调控,再到成丹时的种种关窍,皆是炼丹师呕心沥血积攒出来的心得。”
“故而价钱上,自然要比术法贵上不少。”
陈舟点了点头,作为一个半吊子丹师,这些规矩他倒也算是懂。
所以来之前,他就没打算买什么高深的方子。
“敢问掌柜,最便宜的丹方有哪些?”
掌柜闻言,面上便浮起一丝笑意。
“你这年轻人倒是直爽。”
如此说著,他伸手从匣中拣出几捲来,一一摊开在柜檯上。
“眼下店中最便宜的,有这么几道。”
他一面指点,一面逐一介绍。
“五气辟穀丹方。”
“以天地五行灵机为引,炼製辟穀之用。”
“此方最是常见,几乎但凡有些底子的丹师都能炼成,做价十枚法钱。”
陈舟暗暗咋舌。
十枚法钱,便是最便宜的了?
先前在苗九龄那里买丹,三瓶不一样的辟穀丹也不过一枚法钱。
可一张丹方,却是十枚。
只不过……这差价倒也在情理当中。
毕竟丹药是消耗品,用完了便没有了。
可丹方却是个一劳永逸的东西,买来后只要灵材凑得齐,便能反覆炼製。
从长远来看,当然是买丹方更划算。
掌柜见他面色不变,便继续往下说。
“蕴养真炁的培元丹方,还有回覆损耗真炁的培元丹方……这些一样,都是作价十法钱。”
“哦对了,差点忘了这个……”
掌柜又从匣底又拣出一卷更薄的册子,在手中掂了掂。
“这是开灵丹方,不过此丹较之前面几道略有不同,並非给修士自己服用的,也不知小友是否需要。”
陈舟神色一动,生出几分奇异。
“不是给修士服用的?”
“没错。”
掌柜將册子推过来。
“此丹是给坐骑灵兽之类服用的。”
“毕竟我等修行之人常有豢养兽类的习惯,可寻常走兽灵智不开,驯服起来费力不说,也做不了什么。”
“开灵丹便是专为此而设。”
“服下之后,可使灵智未开的走兽渐渐开慧,心窍通明。”
“虽说比不得天生灵兽的悟性,可日积月累下来,至少能听懂主人的简单指令,不至於一味地蠢著。”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著几分打趣。
“此方同样也是十枚法钱。”
陈舟的目光在那捲开灵丹方上停了一停。
脑海里浮现出谷中那头青鹿懒洋洋嚼草的模样,以及玄冠自顾舔爪子的神態。
心念微动。
青鹿眼下虽是凡物,可脚力壮实,性子也温顺。
若能以开灵丹逐步开其心窍,往后驭兽术的驱使便能省去大半气力。
至於玄冠……
陈舟想了想,虽然这狸奴聪明是聪明,但也可一用。
辟穀丹方是必须买的。
自己虽然从苗九龄那里购得了几瓶辟穀丹,可终归是有限的。
若能自己炼製,便可省去这笔长期开支,甚至日后还能以此作为进项。
復元丹方也不可少。
身处龙蛇山这般鱼龙混杂之地,昨夜的劫修便是个前车之鑑。
往后若是同人起了衝突,真炁损耗后能有丹药及时补充,那便是多了一重保障。
开灵丹方则是锦上添花,可若手头还有余裕,也值得入手。
至於培元丹方……
陈舟在心中默算了一下布囊里的法钱,倒也勉强够用。
只不过炼丹需要的耗材,却是要想办法自己去寻了。
“掌柜,这三张丹方在下要了。”
陈舟伸手点了五气辟穀丹方、復元丹方和开灵丹方。
掌柜看了他一眼,面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三张丹方,一共作价三十枚法钱。”
“小友好魄力!”
他一面说著,一面从柜檯底下摸出一只布袋来。
將三卷丹方依次放入其中,又仔细扎好了袋口。
可就在递过来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却微微一顿。
目光打量著陈舟的面容,神色里忽而便是多了几分无由来的品味。
“小友这般年纪,买丹方……”
掌柜略一思索,斟酌了一下措辞。
“眼下里,是打算自己开炉炼丹?”
陈舟点了点头。
“正有此意。”
掌柜的面上便浮起一种很少见的表情来。
像是意外,又像是感慨。
“丹方常见,可有志于丹道的年轻道友,却是罕见得紧。”
他將布袋推到陈舟面前,旋即又从匣底翻出一卷薄册。
“这一张培元丹方,便算是老夫送你的。”
陈舟微微一怔,感到些意外。
“掌柜,这——”
“莫要推辞。”
掌柜摆了摆手,面色坦然。
“虽说这培元丹方也值上十枚法钱,可此方在老夫这铺子里搁了好些年了也没卖出去过一张。”
“说到底,还是这些方子太过寻常,似那些个有本事的丹师多半都是烂熟於心的,哪里还需要买?”
“而换做没本事的,买了也炼不出来。”
“眼下难得有个年轻人有这份志气,老夫便索性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话说到这般直白的份上,陈舟便也不矫情了。
“多谢掌柜。”
他拱手致谢,將四卷丹方一併收入怀中。
三十枚法钱当面数清,搁在柜檯上。
掌柜一枚枚捡起来过了一遍,点了点头,收入钱匣。
交易既毕,陈舟本打算直接告辞。
可目光在铺中四壁的架子上扫了一圈,脚步便又停了下来。
他想到了另一桩事。
“掌柜,在下还有一事想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