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

103、炼炁路途,理念之爭


    从听泉谷下来,过了两道山樑,地势便开始朝著低处走。
    沿途的竹林渐渐被杂木取代,小径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陈舟跟在几个背著包袱的修士后面,不紧不慢地走著。
    翻过最后一道矮丘时,视线骤然开阔。
    前方的山谷深处,一条宽阔的河流蜿蜒横亘。
    河面不窄,少说也有十余丈。
    水色碧沉,流速不快,带著一股子沉稳的气度。
    而在那河流的正中,兀自浮著一座偌大的岛。
    岛上屋舍鳞次櫛比,高低错落。
    远远望去,也看不清有几条街巷。
    只觉得密密麻麻,颇有几分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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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道石桥自两岸伸出,架在河面之上,將河中岛与四方山麓相连。
    眼下时分,桥面上已有不少行人在走动了。
    只不过当下更叫陈舟留意的,则是河中的景致。
    也不知是何人的手笔,沿著河流两岸乃至河中岛的四围,种著数不清的花卉。
    恰此时正值春夏交接之际,本就是花卉正盛时。
    一簇簇、一丛丛,沿著水面铺展开来。
    花色繁复,错落有致。
    水面上浮著些零星的花瓣,隨著水流缓缓打转,一路漂向下游。
    陈舟站在矮丘上看了一阵,倒也没觉得有多惊艷。
    只是游走在这般和煦暖风里,心绪便不由得舒畅,步子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行到桥头时,身旁恰好有几个修士拄著拂尘,靠在石栏上赏花閒谈。
    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过来,无非是些灵材行情、洞府琐事之类。
    陈舟也不刻意去听,只踩著石桥往里走。
    入了岛上,便更是热闹了。
    涤尘市的街道並不算宽,可胜在纵横交错,四通八达。
    主街两侧搭著大大小小的棚子和摊位。
    有些是用木板搭的简易台面,上面铺一块粗布,便把物件摆了出来。
    有些则讲究一些,撑了油布遮阳的伞棚,下面还摆著矮桌和蒲团,似乎是打算久坐。
    而摊上售卖的东西,更是叫陈舟大开眼界。
    灵材草药是最常见的。
    各色叶茎根须铺了满满一摊,有些他认得出,有些连名字都叫不上。
    旁边另一摊更为扎眼。
    一只巴掌大的竹笼里,关著一条通体赤红的小蛇。
    蛇身盘成一团,偶尔吐一下信子,一双豆粒大的眼珠子滴溜溜转。
    瞧著倒也没什么攻击性,只是那赤红的鳞片在日光下泛著一层幽幽的光泽,显然不是什么寻常物种。
    摊主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妇人,见陈舟驻足多看了一眼,便热络地招呼起来。
    “这位小道长,这可是十万山深处的赤鳞蛇。”
    “蛇胆可入药,蛇皮可炼器,蛇血更是上好的画符之料。”
    “你要是有兴致,价钱好商量。”
    陈舟微微摇头,笑了笑,迈步走开了。
    再往前走,又见一个摊子上摆著几件造型古怪的物件。
    有个铜绿斑驳的小鼎,有一面缺了半边的铜镜,还有几块说不清是石头还是铁块的东西。
    摊上的人是个年轻修士,手里正把玩著个泛黄的把件,看著像玉但又有很多细密的黑色纹路。
    见有人驻足,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
    “都是些旧货,自己看,合眼缘就拿走。”
    陈舟蹲下身扫了一圈。
    这些东西上面泥土都还没干透,灵光也无,多半是从哪处荒废的遗址里挖出来的。
    有没有好东西不好说,可以自己眼下的见识,著实看不出个名堂来。
    万一花了法钱买回去一堆废铜烂铁,那才叫冤枉。
    陈舟收回目光,站起身来。
    那年轻修士也不失望,继续盘他手里的把件。
    如此一路看下去,陈舟只觉得这修行界里的坊市和世俗里的跳蚤市场也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世俗里的集市卖的是柴米油盐、綾罗绸缎。
    而此间卖的,却是灵材、精怪、古物、符籙、丹药,乃至於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奇奇怪怪的东西。
    摊主里有炼炁士,也有不少是服侍修士的凡俗僕从。
    买家亦然,修士和凡人混在一起,倒也相安无事。
    不过陈舟也注意到,此间的买卖並无什么宗门或行会居中调停。
    交易全凭双方自愿,看货论价。
    至於买了假货、吃了亏,那便是自己眼拙,怪不得旁人。
    这般三不管的做派,倒是叫陈舟又想起这里是个三不管的散修聚集地。
    而他一路走来,虽说走马观花见识了不少。
    可右手始终搁在怀里,捂著那只装法钱的布囊。
    看得多,问得少,一文未花。
    初来乍到,行情不明,还是莫要轻易开口。
    更何况,这四十多枚法钱听来不少,可真能禁得住花?
    “怕也不见得就是了。”
    如此閒逛了约莫有一个时辰,陈舟心头的那股新鲜劲渐渐过去,腹中倒是有些饿了。
    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人身上微微发烫。
    他便打算先寻个吃食的地界,填了肚子再说。
    顺道也可以听听旁人说话,打探些消息。
    出门在外,酒楼茶肆向来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这道理不管是在世俗还是修行界,想来都差不多。
    抬脚朝一条岔道走去,便见两旁的铺面比起方才的地摊要整齐了不少。
    有药铺、有器铺,还有两三间掛著“丹”字招牌的门面。
    再往里走,一排二层小楼临街而立。
    楼上的窗欞半掩著纱帘,帘后隱约能见到些身影晃动。
    而更叫陈舟注意的,却是楼上那些露台。
    上面倚栏坐著几个女子。
    或浓妆,或素麵。
    有的穿著极薄的纱裙,有的则是一身紧窄的短衫。
    有些面容清冷如霜,有些则媚態横生,总的来说,各有各的风致,能满足不同人的口味。
    陈舟从楼下走过时,上头便有几道目光落了下来。
    继而便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娇声。
    “道爷,进来坐坐呀。”
    “好俊的小道长,来嘛来嘛。”
    陈舟脚下的步子驀然快了三分。
    右手不自觉地將怀里的法钱布囊又往里塞了塞。
    倒也不是怕了什么,人伦大欲,莫不能除。
    只是这等地方,他著实不想沾。
    修行之人消遣也好,消磨也罢,各有各的缘法。
    可他眼下穷得叮噹响,来此间是有正事的。
    至於旁的……
    留待日后手头宽裕了再说,不过这约莫也是句空话。
    更何况比起这些销魂蚀骨的娇娘子,陈舟还是更愿意寻上个志同道合的道侣,方是为妙。
    也不知怎的,脑海里忽闪过那天夜晚里玄真公主的模样,生出几分异样。
    但旋而便又自嘲一笑,微微摇头。
    “人家出身显贵,又是上宗门人,如何能看上我这尘世散修?”
    出门在外,装装架势便也罢了。
    陈舟可没把自个正当做是什么大派弟子。
    “只是这玄都法到底是个什么来歷……”
    “先前不好也没处打听,眼下里倒是可以找机会问问。”
    念头一闪而过,陈舟將那些娇呼一概忽略。
    快步穿过这条街,拐了个弯,前方的景象便正经了不少。
    一溜儿的酒楼饭庄沿河排开,门前挑著幡子,上面写著各家的字號。
    其中最为显眼的,便是街尾一间占地颇大的三层楼阁。
    抬头往牌匾上望了望,原是清风楼。
    作为柳长庚口中涤尘市里最出名的酒楼,清风楼自是热闹非凡。
    眼下正值每月一度的大市,往来之人自是络绎不绝。
    不过好在占地宽广,少不了陈舟吃饭的空地。
    进了楼,被伙计引著上了二层。
    陈舟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正对著河面,能看到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以及水面上漂浮的花瓣。
    伙计递上一张木牌,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菜名与价格。
    陈舟扫了一眼,面色便微微一变。
    上面的吃食分了两栏。
    左边一栏写的是什么聚灵三鲜羹、五行培元酒、灵芝燉雪蛤之类。
    无一例外,价格一律以法钱计。
    最便宜的一道素菜都要三枚法钱。
    至於那道什么培元酒,一壶便是十二枚。
    陈舟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帐。独家!葱香牛肉麵专访及《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创作幕后,仅限。
    自己怀里满打满算四五十枚法钱。
    若是照著这个价目来吃,怕是敞开一顿,便要破產了。
    目光移向右边一栏,悬著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右边写的都是些寻常的世俗吃食,米饭、炒菜、麵食、汤羹。
    价格以铜银计,同寻常酒楼也差不了多少。
    好在此间往来的也不全是修士,凡俗有背景的客商同样不少。
    清风楼做的是两头的生意,倒也周全。
    他便也不装阔,径直点了一碗麵、两碟小菜、一壶粗茶。
    伙计倒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应了声便下去了。
    吃食上来的速度不慢。
    面是手擀的宽面,浇了一勺浓稠的肉臊。
    两碟小菜一荤一素,量虽不大,可味道著实不错。
    陈舟一边吃著,一边竖著耳朵听四周人的閒谈。
    二楼上的客人以修士居多,说话也不大避讳。
    声音不高不低,正好飘进耳朵。
    “……听说了么,赤云峰那边又有人斗法了。”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爭修行灵地唄。前些日子老洪头寿元尽了,那处灵地一空出来,登时便有四五个人抢破了头。”
    “最后是谁拿下了?”
    “好像是南坡那个姓杜的,据说炼炁有成,养出玄光了,老一辈不出手,旁人哪里是他对手。”
    陈舟耳朵动了动。
    又是玄光!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这说法了。
    眼下这两人似也打开了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大倒苦水,说什么修行艰难,道途难成。
    陈舟侧耳细听去,多多少少对於炼炁一道的修行也有了些了解。
    眾所周知,生出胎息后,便需择一法门采摄灵机,炼做真炁。
    而达成这一步后,不管真炁品诣高低、积蓄多寡,便都算是入了门,可以称上一声炼炁士。
    往后的修行,说来也是简单,便是不断炼化灵机,充盈真炁。
    至於这当中过程,却是没个具体境界的划分。
    毕竟人生而有异,身就多少灵脉、修行的炼炁法门高低,这些都会造就一人所能积蓄真炁的数量多寡。
    但大体上来说,都是有个定数,不会无休止的往上增长。
    而真炁一旦积蓄到了头,下一步便是凝练玄光了。
    有毅力、有恆心者,可使得玄光纯净、力道坚韧,能拔石摄云,便算有成。
    如此往后,就可寻得真煞,铸就道基了。
    “真炁、玄光、真煞……”
    陈舟瞅著身旁愁然敘说的身影,心头也不禁是生出几分感慨。
    光是炼炁一境,便是划分出如此门道。
    却也不知往后光景,又是几多艰难。
    可即便如此,几多年来也不见仙道这条崎嶇路上的行人少上几分。
    “长生久视,纵只有一线渺茫之念,又有谁能舍之?”
    心头暗语一句,陈舟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正准备唤来伙计,结了饭钱。
    便听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起先只是有人提高了嗓门说话。
    继而便有几个声音交叠在一起,爭执的味道越来越浓。
    二楼的食客们纷纷朝楼梯口和窗口张望。
    陈舟也不例外。
    便见一楼大堂的中央处,三张桌子拼在一起,围坐著七八个人。
    看打扮都是修士,其中几个面前还摆著酒罈子,多半是喝了不少。
    爭执的声音便是从这一桌传出来的。
    確切地说,是三个人在爭。
    三人各据一方,其余几人在旁围坐,作壁上观。
    当先一人,陈舟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柳长庚。
    今日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长袍,腰间仍旧悬著那柄长剑。
    面色微红,显然已喝了些酒。
    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很,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声震四座。
    “修行之人持超凡之力,自当行侠仗义,济世度人!”
    他一掌拍在桌上,酒罈里的酒液飞溅了几滴出来。
    “你我既已入了修途,便是异於凡俗之辈。”
    “手中有了这般力量,若不以之行善除恶,那同那些为祸世间的劫修恶徒又有何异?”
    柳长庚的正对面坐著一个穿著灰色对襟短衫的瘦削修士。
    此人面容平淡,手里端著一杯茶,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声音不高,却也不低。
    “柳兄此言差矣,似我等这般炼炁士,修的终归还是自己。”
    “天地之大,眾生如蚁。旁人的死活,又与我何干?”
    “我修我道,你走你路。你死你活,你生你灭,皆是各人造化。”
    “何必將自己的一身修行搭进旁人的因果里去?”
    此言一出,柳长庚面色一沉,正要反驳。
    第三个声音却抢先插了进来。
    “哈!”
    一声冷笑。
    说话的是坐在另一侧的一个青年。
    此人年纪不大,生得白净,唇角微微上翘,眉梢间自带一股子冷峻不屑的味道。
    手里转著一枚法钱,翻来覆去地拨弄著。
    “照我来看,你二人说的都不对。”
    他將那枚法钱往桌上一弹,落在桌面上转了几圈,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天道无情,以万物为芻狗。”
    “强者食弱,天经地义。”
    “我等跎跎岁月,碌碌苦修,到头来修的是什么?修的是凌驾於天地万物之上的力量!”
    “有了这般力量在手,自然便该损天下而利自身。旁人的死活不是与我无关,而是他们的命本就该为我所用。”
    “如此,方才是修行的正道。”
    堂中一静。
    连旁桌的食客们都放下了碗筷,纷纷侧目。
    心道这小子说的话,却是邪门到了极点。
    纵然这龙蛇山可谓是群英薈萃,什么样的人都不少见,但也有个鄙视链。
    纵然这龙蛇山可谓是群英薈萃,什么样的人都不少见,但也有个鄙视链。
    出身宗门的看不起散修,有些传承的散修瞧不上左道旁门。
    而巧了不是,左道旁门更也看不上那些歪门邪道。
    以往里也不是没有这般人,可大都是夹著尾巴做人,和外面的劫修坐一桌,哪敢大放厥词?
    眼下这小子,却是这些年来头一遭!
    “你——”
    柳长庚腾地站了起来,浑身酒意被一股怒气冲得荡然无存。
    “这般不当人子之言也是能堂而皇之说出来的?”
    他一手按在剑柄上,面上的凛然锋芒几乎压都压不住。
    “我辈炼炁士以天地为师,以道为尊。”
    “你却满口杀伐掠夺之词,以旁人之命充自家修行资粮,此等想法同那些采战双修、窃人精元的邪道败类有何分別?”
    “安敢在此妖言惑眾!”
    白净青年闻言也不恼,反倒是笑了笑。
    那股子不屑的味道更浓了几分。
    “柳兄何必如此大动肝火。”
    “你说你的道,我说我的理。这本就是三杯酒后的閒谈,何至於纠缠不休?”
    “况且……”
    他微微压低声音,脸上却又更多了几分自得。
    “你当这龙蛇山里,又有几人不是这般想的?”
    “只不过…他们都是明面上不说罢了。”
    柳长庚的双目猛然一瞪。
    “放屁!”
    他一声断喝,酒罈子险些被这一嗓子震翻。
    “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天下人之腹!”
    “此间同道但凡有一个不耻你这等想法,今日柳某便敢拍著胸口说一句——”
    “修行人的脊樑,弯不得!”
    白净青年將手从桌上收回,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目光在柳长庚面上转了一圈。
    “柳兄既然不服……”
    他的声音忽然平了下来,反倒是带上了几分冰冷。
    “你我三番五次论道不合。口舌之爭终究是空对空,不如便在此间比试一二。”
    “生死不论,如何?”
    一楼大堂里登时鸦雀无声。
    所有食客的目光齐刷刷地匯聚过来。
    “好!”
    柳长庚毫不犹豫,一字吐出,掷地有声。
    “今日柳某便遂了你的愿!”
    “在场诸位同道……”
    柳长庚环顾四周,声如洪钟。
    “且为我二人做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