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道幽深,两壁夹峙。
暗暗青苔爬满两侧岩石,裹著一股子潮湿气的冷风自甬道深处徐徐吹来,叫人有些发冷。
陈舟牵著青鹿,沿谷道行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
脚下的路面从碎石渐转为平整的石板。
石板上有些许磨损的痕跡,显然是长年累月被人踩踏出来的。
越往里走,头顶的天光便越是昏暗。
到后来已经几乎看不见日光了,取而代之的是嵌在两侧石壁上的一些拳头大小的萤石。
石色幽绿,散发出一种清冷而微弱的光芒。
虽不及日光明亮,却也足够照清脚下的路面。
这般布置在两壁上的萤石也並非天然生长。
间距匀称,高低齐整,显然是有人刻意安放。
陈舟走在其中,心里琢磨著这谷道究竟还有多深的时候,前方的光线忽然一亮。
大片大片的天光从前方涌入甬道,刺得人眼前一白。
陈舟微微眯起眼,放缓步子,走出了谷道的末端。
而后。
视线骤然开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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涌入视线里的是一片层层叠叠的山川丘陵。
群峰环抱,溪涧纵横。
远处的山头被一层淡薄的嵐气笼著,若隱若现。
近处的坡地上草木繁茂,林间有鸟雀鸣囀,偶尔还能瞧见一两只灵巧的松鼠沿著树干窜上窜下。
乍一看去,同山外的风光似乎並无太大分別。
可站在谷口细细感受了一息,陈舟便觉出了不同。
空气里的灵机比外面浓了些许。
说不上多少,但確实是有的。
就像是入秋后空气里多了那么一层薄薄的凉意。
但你要说它浓烈到什么地步,那也不至於。
可若是同十万山外围的那种稀薄相比,差別便出来了。
怪不得这四面八方的许多散修都要想办法到这龙蛇山里,定居下来。
光是这一层灵机的差异,日积月累下来,修行的进境便不可同日而语。
陈舟將这份感触收入心底,四下打量了一番。
谷口外是一条沿山而行的小径。
小径旁竖著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面上刻著两行字。
左边写的是“涤尘市”三个字,下行则是一个箭头,指向左边那条更为宽阔的路。
而右边的路不见標识,蜿蜒著往山中更深处延伸。
陈舟瞧了一眼,便朝右边走去。
涤尘市还有些段时间才开市,不急著去。
眼下头一桩,是先寻个落脚之处。
……
山中的地势比外面看著要复杂得多。
丘陵起伏,溪涧切割,一座山头翻过去便是另一道山谷。
陈舟牵鹿而行,循著灵机的浓淡走走停停。
约莫行了两三里地,前方林木渐稀,露出一片依山而建的屋舍来。
三间竹楼,错落有致,掩映在一丛老桂与修竹之间。
屋前开了一方小小的药圃,里面种著几株陈舟叫不上名字的草药。
药圃边还搭了一座简易的凉棚,棚下架著一口石炉,炉中尚有余烬。
这片居所虽说不上精美,可处处透著一股子安逸閒適的气息。
而真正叫陈舟留意的,是脚下那股灵机。
自进入这片地界后,灵机的浓度便又比方才在谷口时厚了一层。
不大明显,可確实在涨。
抬头远望,便见竹楼的后方有一道极细的泉流,自山壁的石缝间淌出来,匯入屋前的一个小小石池。
水色清亮,水面上浮著几片落叶。
灵机便是从那泉眼处散逸出来的。
“又是一口灵泉。”
陈舟心头一动,心想这里便应是龙蛇山中那些被人占据的好地界了。
有灵泉在侧,日常采摄灵机便要比旁处快上几分。
长年累月下来,便是一笔极为可观的进帐。
只可惜,这里已然有主了。
竹楼中有灵机波动在內,虽不浓烈,却也稳定。
显然是有人正在屋中修行或是休憩。
先到先得,山里的规矩坏不得。
陈舟在原地站了一息,便收回目光,转身循著另一条小路继续往前走。
初来乍到之下,还是不要多事的好。
又行了约莫半里地,翻过一座矮丘,前方地势忽然开阔了些。
一片缓坡上生著几棵枝干虬结的老松,松下是一方平整的空地。
尽头接著一面断崖,崖壁上爬满了藤萝。
目光细细打量而去,便是不禁叫人眼前一亮,暗道一声好景致。
陈舟停下脚步,细细感应了一番。
此处的灵机虽不如方才那片灵泉旁的地界充裕,可也比谷口处要好上些许。
倘若在此处闢地建府,日常修行倒也凑合。
正这般想著,心里已经在盘算著如何布置。
忽然间。
面前的空地上骤然腾起一阵青烟。
烟雾不浓不淡,缓缓旋转了两圈,便在原地凝聚出一道人影来。
身形枯瘦,麵皮黝黑。
一头花白的头髮隨意束在脑后,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
腰间掛著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也不知装著什么。
老头现身之后,一双精光闪烁的小眼睛便是直勾勾盯著陈舟。
神色也算不上和善。
“你这年轻人。”
他开口问道。
“来我这翠屏崖有何贵干?”
陈舟心头一凛。
暗道此处果然也是有主的。
方才还以为是块无人的空地,不想底下竟藏著人。
那阵青烟难道也是某种遁法?
在其出现前自己灵觉不曾察觉,可见此人的手段比寻常散修要高出不止一筹。
不过既已撞上,陈舟也不慌张。
当即拱手一礼,姿態恭谨。
“前辈见谅。”
“晚辈眼下初入龙蛇山,不识地界,正在择地安居。”
“不知此处已有主人在先,多有叨扰,还望前辈恕罪。”
话说得客气,態度也摆得端正。
老头的目光在陈舟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
从头上的斗笠,到身后的书箱,再到脚边的青鹿。
最后落在陈舟周身的气机上,稍稍停了一停。
“倒像是个刚入道的……”
老头嘟囔了一句,语气里的警惕便消退了几分。
面色缓了缓,抬手朝东北方向指了指。
“你且沿著这条路往东北走上一里多地,过了落石滩,再翻一道山樑,那边有几处无主之地。”
“虽说灵机稍薄了些,可胜在清净,也无人爭抢。”
“你若是不挑的话,寻上一处落脚倒也使得。”
陈舟连忙道谢。
“多谢前辈指点。”
老头摆了摆手,似乎不大在意这些客套。
正要转身隱入那阵青烟当中,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那双精光闪烁的小眼睛又在陈舟身上转了一圈。
“你这后生。”
“往后在这山里修行,若是有符籙方面的需求……”
他伸手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张薄薄的黄纸来,在陈舟眼前晃了晃。
黄纸上隱约有硃砂勾画的符纹,灵光流转。
“届时尽可来寻我,价钱好说。”
“贫道苻离,在这翠屏崖住了二十多年了。”
“山里识路的人都知道。”
说完,也不等陈舟回应,身形便往后一退。
那阵青烟重又涌起,將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片刻间,青烟散尽。
空地上又恢復了先前的模样。
老松、断崖、藤萝。
风过处,连一丝多余的气息都没留下来。
陈舟在原地站了一息。
心下瞭然。
此人应是个符师了。
先前叫自己灵觉全无察觉的青烟怕也不是什么玄奇遁法,而是某种符籙的手段。
而他方才有意无意的那番推销,倒也在情理之中。
修行人在山中独居,除了日常修炼外,总也需要些进项。
炼丹的卖丹,炼器的卖器。
而符师自然便也是卖符。
陈舟將此人的名號与住所默默记在心头。
符籙一道,虽非他眼下所急需。
可往后出门在外,总有用得著的时候。
尤其是方才那手遮蔽之术,倒是叫陈舟颇为上心。
待日后手头宽裕了,此类符籙怕是要备上几张才好。
“等晚辈需要符籙时定来叨扰。”
陈舟对著那片空地拱了拱手,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否还在。
旋即转身,朝著老头指点的方向行去。
……
此后一路上,陈舟又陆续路过了三五处已被占据的洞府。
有些是依山而建的竹屋石舍,有些是天然岩洞经过简单修葺而成。
规模大小不一,布置各有不同。
但有一点是相通的,但凡灵机稍微充裕之处,必有人居。
陈舟倒也不觉意外,毕竟好东西人人想要。
自己作为后来者,寻不到好地界才是常理。
倒不如权当是拜访邻居了。
每到一处,他便上前见礼,说明来意。
各家洞主的態度也各有不同。
有些热络些的,远远瞧见他便招呼一声,指点一番附近无主之地的方位。
有些冷淡的,隔著几丈远便是一句此地有主了,旋即闭门不见。
不过也没有谁对他面露凶色,更不曾有人刁难驱赶。
陈舟一路走来,心中原先对於这般散修聚居之地的那些个凶险想像,便也渐渐淡了些。
他又不是什么天真之人,心里自然存著几分保留。
只是面上不显,一路谦和有礼地走过来。
两日的光景,走走停停,问问探探。
对龙蛇山內部的地界也算是有了个大致的认知。
山中地势以涤尘市所在的山腹为核心,越往外走,灵机越薄,人也越少。
那些占了好地界的修士,多半是在山中经营多年的老资格。
新来的如陈舟这般,要么是运气好赶上某处原有居民搬迁或陨落,捡个现成。
要么便只能往偏远之处去,自己动手。
陈舟倒也不挑。
他初入修行不久,真炁初成。
比起灵机的浓薄,眼下更要紧的反倒是安定下来,有一处可以安心打坐修行的地方。
再者说了,每日的机缘方才是他修行最大的倚仗。
否则光靠自家这点根骨,日日采摄灵机,得修到什么年月才能炼出点名头。
……
一日午后,陈舟终於在龙蛇山东北一隅,寻到了一处尚且合意的地方。
此是一片较为狭长的山谷。
谷口窄,內里宽。
两侧山壁不高,被一层翠绿的竹林从谷底一直覆到了半山腰。
竹影婆娑,风过处沙沙作响。
谷中地势平缓,有一条溪涧从山壁间的石缝里渗出来,蜿蜒流过谷底,匯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浅潭。
溪涧的尽头有一道小小的飞瀑。
说是飞瀑,其实不过是几丈高的落差。
水流从崖壁上跌落下来,溅起一片白沫,声响不大,却胜在绵绵不绝。
日夜不休的水声在谷中迴荡,反倒添了几分清幽之意。
而飞瀑后面的崖壁上有个仅容得下一人出入的石洞,可內里却是另有洞天。
石壁天然拱起,形成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厅。
地面虽有些坑洼不平,可稍加整理便可使用。
石厅深处还有一条更窄的缝隙,通向更里面的暗室。
空气乾燥,不见潮气。
用来打坐修行或是存放物件,都是极好的。
陈舟在石厅里转了一圈,又沿著那条窄缝摸到了暗室。
仔细打量一番,十分满意。
唯一感觉有些不足的地方,便是进出只有瀑布后这一条路。
万一若是遇上些什么意外,进退便是极为不便。
不过这一点也不算什么,往后久居下来,自己大可再凿上一条。
算不上什么大碍。
至於灵机,当然也比不上先前看过的那些灵泉旁的上佳地界,这是实话。
可也不算太差。
至少比十万山外围的荒野要强出不少。
在此处打坐采摄,效率虽不及那些老资格们的灵地,可日积月累,也不是不能用的。
何况此地还有旁的好处。
谷中竹林茂密,野物不少。
方才进来的路上便瞧见了几只竹鼠在林子上窜来窜去,溪涧里更有银亮的小鱼游弋。
不缺吃食,不缺清水。
环境清幽,又足够隱蔽。
对於眼下的陈舟来说,已经足够了。
“便是此处了。”
陈舟心下落定,便不再犹豫。
当即將书箱卸下,青鹿解了韁绳,任它在谷中自行觅食。
玄冠从书箱里窜出来,围著浅潭转了一圈,像是在巡视自己的新领地。
转完一圈后,大约也觉得满意。
跳上了一块溪边的暖石,趴下来,眯著眼晒起了太阳。
陈舟看了它一眼,也不管。
伐木为梁,砍竹为墙,再搜集一些茅草作为屋顶。
不过一个下午的功夫,便搭起了几间竹屋,虽然里面还有些简陋。
但山中修行又不是在世俗里享福,如此也足够了。
甚至余,陈舟还有閒情雅致在竹舍侧面搭了个矮矮的鹿舍。
三面竹墙,一面敞口。
里头铺了一层厚厚的乾草。
青鹿在谷中转悠了一圈后自己便钻了进去,臥下来,嚼著嘴边的草叶,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陈舟站在竹舍前,环顾四周。
竹舍在左,鹿舍在右。
面前是浅潭与溪涧,背后是飞瀑与石洞。
竹林环抱,山鸟鸣囀。
虽简陋了些,可看著倒也有几分安居的模样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桩事要做。
陈舟在谷口处转了一圈,寻到一块半人高的青石。
石面平整,正对来路。
旋而取出一枚水元珠,激发真炁,在上面写出三个大字——
听泉谷。
刻罢,退后两步看了看。
字跡端正,谈不上什么书法可言,但也算工整。
往后旁人路过此地,一眼便知此处有主了。
山里的规矩,立碑便是划界。
做完这些,才算是真正地安顿下来。
……
新居落成当晚,陈舟在竹舍前生了一堆篝火。
晚间从溪涧中摸了几尾鱼,又在林子里打了两只竹鼠。
当然了,这还要多谢玄冠大人的出力。
他也不做什么精细烹飪,只是简单收拾了,架在火上烤熟。
撒了些隨身带的粗盐,便算是一顿。
鱼肉鲜嫩,竹鼠香气四溢。
二十多天赶路的日子吃的都是乾粮冷水,眼下里这一顿热食入腹,五臟六腑都舒坦了。
玄冠凑过来,陈舟便也不小气,分了它一尾小鱼,吃得满嘴油光。
吃的累了,陈舟便坐在门口抬头望天。
群星璀璨,银河横陈。
山谷里看星空,比平地上要近得多。
那些光点仿佛伸手便能够到。
收拾了残余,灭了篝火。
又打了一遍拳,活动了筋骨。
便回到竹舍內,盘膝坐定。
闭目调息,采摄灵机,温养真炁。
修持了一阵,困意上来。
陈舟也不强撑,收了功,裹上薄毯便躺了下去。
自打来了此世,每日子夜的结算便从未间断。
只是近来这一路赶路,日日都是行路、练功、采摄灵机这些个寻常事。
既无斗法之事,也无什么出人意料的际遇。
古井给出的评定便也是中规中矩的下中之流。
所得的机缘多半是些零散的灵机增益,不痛不痒。
久而久之,陈舟便也不再像先前那般特意守到子夜去等结算了。
反正该来的会来。
与其乾熬著,不如踏踏实实修持一夜,等来日清晨睡醒了再看。
这般想著,一夜无梦。
……
翌日。
天色微明。
陈舟醒来时,谷中的晨雾尚未散尽。
青鹿已经自己从鹿舍里出来了,正在潭边低头饮水。
玄冠则不知去了哪里,大约是趁著晨间出去捕猎了。
陈舟从竹舍中起身,先在溪涧边净了手脸。
而后盘膝在浅潭旁的一块平石上坐定。
闭目凝神,心神沉入那方熟悉的虚冥当中。
古井浮现。
【每日结算】
【今日远涉千里,终有棲止之所。开山立碑,终有立身之所。评价:中下。】
陈舟一乐,倒还是个惊喜。
许是乔迁新居的缘故?
他也懒得多想,垂眸继续往下看去。
【得得山嵐静气一缕。色若青烟,入体无声,沉於灵台。纳之,可令心神凝定,杂念自消。】
陈舟视线在这一行字上停顿了片刻,便也不觉。
一概的机缘阐述方式,虽然有些拗口,但效用总归是不会差。
抬手接了,思绪里便多了些別样的感觉,像是被一缕清风拂过。
那些往日里在脑海中来来去去的杂念,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
虽然依旧存在,但似乎不那么叫人在意了。
“倒也有些意思……”
低低念了一句,陈舟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叶,回到竹舍简单收拾了一番。
从书箱底层取出那只装著法钱的布囊掂了掂,又將三枚水元珠照旧收入袖中。
想了想,还是將龙蛇令也揣在了怀里。
值钱的傢伙什都带在身上,至於旁的不大要紧,便放在水瀑后面的石洞里。
至於青鹿,便留在谷中自便。
玄冠更不必操心,那猫向来是自己的主子,爱去哪去哪。
收拾停当,陈舟便戴上斗笠,持杖出谷。
行过谷口时,目光在那块刻了听泉谷三字的青石上扫了一眼。
嘴角微微一弯。
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若是没记错的话,今日便该是涤尘市开市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