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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修行人多多少少要当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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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要打生打死了?
    他靠在窗边,低头看著一楼大堂里那两个剑拔弩张的身影,一时有些恍惚。
    今日自己不过是来涤尘市逛个集,填一填肚子,顺道探探行情。
    不曾想眼下一碗麵刚吃罢,就叫他撞上了这般荒唐事。
    三杯黄汤下肚,说了几句各自的修行理念。
    一言不合,便要分个生死。
    这也未免太儿戏了些。
    可比起这荒唐事而言,更叫陈舟意外的则是四周食客的反应。
    他本以为这般事情一出,堂中之人多少该有些紧张,或是劝阻。
    然而环顾左右,却见二楼的食客们虽然纷纷起身张望,可面上的神情却远谈不上什么惊骇。
    有些搁下碗筷凑到栏杆前,倒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有些甚至端著酒碗踱到了楼梯口,嘴角还掛著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整个清风楼上上下下,没有上百,也有数十修士,眼下居然没有一个人上前劝阻?
    “这地方…不愧是三教九流匯聚之所,当真邪性!”
    陈舟心头不由嘀咕了一声。
    先前他初入龙蛇山时,只觉得此间散修聚居,虽说鱼龙混杂,可规矩也在那里摆著,倒也不至於如何凶险。
    可眼下看来,这地界邪门的地方却是半点也不少。
    这般想著,陈舟本不欲凑这个热闹。
    修行人间的恩怨,他素来的態度就是少碰为妙。
    更何况此事同自己也没有半点关係,再掺和进去,无端惹了一身因果。
    可目光往下面一扫,落在柳长庚那张酒意上涌、面色胀红的脸上,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一停。
    到底还是看了一眼。
    柳长庚此人虽然性子急了些,嘴也碎了些。
    可那股子侠义劲,確实不是装出来的。
    先前碧蟒那桩事里,护著两个不相干的道童同精怪拼命。
    眼下又为了一句话,便要同人分个生死。
    这种人,在世俗里叫做仗义。
    可换做这修行界里,人们往往都要称他一句:短命鬼。
    陈舟略微沉默了一息。
    旋即便是放下茶盏,不动声色地从座上起身,往前凑了凑。
    楼下的对峙还在继续。
    那灰衣瘦削修士见另外两人当真要掐起来,却也不拦。
    反倒是將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柳道友果真侠义之辈!”
    “既如此,在此间决一生死,以全心中道理,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在下同场间诸位道友,皆可为此二位做个见证。”
    对面那白净青年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既然要比,那咱们便把规矩摆在前头。”
    “在下诚信问道,自不惜命。眼下若是身死,这一身资粮便散於在场诸位,全了在下的道理。”
    此言一出,堂中的气氛登时又微妙了几分。
    有些原本还带著看戏心態的食客,面上的笑意便也收了几分。
    他这话听来大气,可同其人先前的言语放在一起瞧,那便不是什么好话了。
    明里暗里,都在说场间眾人同他都是一丘之貉罢了。
    只不过他恶的光明磊落,而他们却是遮遮掩掩。
    柳长庚面色铁青,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可就在他忍不住要拔剑狠狠试一试这人的嘴是否能像说的一样硬时,目光一抬,忽然就瞥见了二楼栏杆后面的一道身影。
    柳长庚的眼睛顿时一亮。
    “道兄!”
    他仰起头来,扯著嗓子高声喊道。
    “道兄你来的正好!”
    堂中诸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便见二楼栏杆后面,一个头戴斗笠的年轻道人正微微探著身子往下看。
    面容清雋,眉目沉静。
    倒也不像是被这般场面嚇到了的样子。
    柳长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今日一战,柳某若是不幸身死。”
    “还请道兄帮忙收敛骸骨,择一处青山葬了便是!”
    这一嗓子喊得声如洪钟。
    整个清风楼里但凡长了耳朵的都听见了。
    二楼的食客们纷纷朝陈舟投来目光。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几分看好戏的味道。
    陈舟的面色淡淡。
    心头却是一阵难言的尷尬。
    自己不过是在楼上多看了两眼,连话都没说一句呢。
    便被这位柳兄当著满堂人的面,一口一个道兄地叫上了。
    还託付了后事。
    这般做派,叫他想装不认识都没法装了。
    低头看了看楼下酒劲上头、脸红脖子粗的柳长庚,又看了看旁边正笑眯眯准备做见证人的消瘦修士。
    脸皮抽动几分,思绪电转。
    旋而便是朗然一笑,迈步向前,不紧不慢地踩著木阶走了下来。
    眾人的目光隨著他的脚步移动。
    待到陈舟走到一楼大堂,在柳长庚同白净青年间的空地上站定。
    他也不看两人,反倒是先环顾了一圈四周的食客。
    旋即朝著堂中眾人微微拱了拱手。
    “诸位道友,在下方才在楼上吃麵,有一耳无一耳地听了几句。”
    “三位道友论道,各执其理,颇有见地。”
    “只是在下心中有些浅见,不吐不快,还望诸位海涵。”
    柳长庚、白净青年听了,都不由向他投来视线,或疑惑、或审视。
    “哦?”
    倒是那个抽身而出的消瘦修士生出几分好奇,抬眸问道:
    “这位小友有何高见?”
    陈舟笑了笑。
    “高见谈不上。”
    “方才三位论的是修行人该以何种心性立身处世,对於这些在下也没个什么研究,自然说不上什么,只不过……”
    话语一顿,他的目光在白净青年的面上绕了一瞬。
    “道行归道行,理念归理念。”
    “可不管走的是什么路子,咱们这些修士总归要持著基本的人性在。”
    “若连这点东西都没了——”
    陈舟的声音很淡。
    “那又同畜生又有什么分別?”
    最后这句话落地,堂中一下子静了下来。
    不少人在心里暗暗点了头,可碍於种种缘由,不便出声附和。
    但那些或垂下的眸子、或微微点动的头颅,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消瘦修士率先打破了这片沉默。
    “畜生么……”
    “道友此言虽然直率了些,可倒也算得上鞭辟入里。”
    “人之为人,总归还是要有別於禽兽的。”
    “这一点上,在下不能不认。”
    他的態度始终如一,不偏不倚。
    他这般,其他人便不能保持冷静了。
    白净青年先前那股子自得的笑意僵在了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目光投向陈舟,冷了下来。
    “畜生?”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了低声重复了一遍。
    “道友这话,说的可是在下?”
    陈舟也没退缩,双眼同其对视,平静说道:
    “在下也只是就事论事而已,说的是理,不是人。”
    “若是这位道友觉得被冒犯了,那在下便在这里赔个不是,不小心將你一起骂进去了,见谅。”
    白净青年的麵皮微微抽了一下。
    一旁围观的食客当中,有几个没忍住,闷声笑了出来。
    只不过眼下,眾人也没把他先前放的狠话当回事了就是。
    而经过这么一打岔,柳长庚仿佛也酒醒了。
    鬆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也绝口不提方才决斗的事情了。
    只是转头看著陈舟,嘿嘿笑了两声。
    “道兄,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陈舟面色平静。
    “只是听闻今日山里开市,便来瞧瞧。”
    “也没想到一碗麵的功夫,就遇了这般热闹。”
    柳长庚挠了挠脑袋,多少有些訕訕。
    方才拍案而起时的豪气这会儿过了,回过头来想想,自己確实有些衝动。
    对面那小子嘴是欠了些,可因为几句酒后之言便要拼命,著实不太值当。
    灰衣修士將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从座上起身,朝陈舟拱了拱手。
    “道友这番道论倒是颇有见解。”
    “在下邱如海,不知道友如何称呼?仙乡何处?”
    陈舟回了一礼。
    “在下道號玄舟,目前在听泉谷里落脚。”
    邱如海微微一怔。
    “听泉谷?”
    他想了想,面上浮起几分困惑。
    “恕在下孤陋寡闻,在这山里住了也有些年头了,倒是从未听闻此地。”
    陈舟闻言,便將方位大致说了。
    过了翠屏崖往东北,翻过落石滩和一道山樑,再行上数百丈便是。
    邱如海这才恍然。
    “原来是那边。”
    他微微点头,像是在脑中对上了位置。
    “那一片確实清净,落脚倒也使得,只不过就是灵机稀薄了些。”
    说到此处,他看了陈舟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瞭然。
    “道友可是初来龙蛇山不久?”
    陈舟点了点头,也不隱瞒。
    “不才到此不过数日光景,初来乍到,人地两生,倒叫邱兄见笑了。”
    邱如海笑了笑,面上的审视之色又淡了几分。
    正要再说什么,一旁的柳长庚已经凑了上来。
    多多少少他也了解了些陈舟的性子。
    此人不是不近人情,而是性子当真冷淡。
    先前几番婉拒自己的好意,並非看不起他,也只是当真没把这当回事。
    可今日在这般场面上出声替自己解围,说到底还是念著那点交情。
    柳长庚便也不纠结此事了,顺著话头插了进来。
    “邱兄有所不知。”
    “这位玄舟道友前不久方才至山中,路上还救了我一命。”
    陈舟微微侧目,也懒得推辞。
    邱如海闻言,看向陈舟的眼神便又多了几分和善。
    虽然他自己一向待人冷漠,主打一个各人自扫门前雪。
    可道理归道理,人情归人情。
    又有谁会不愿意自己身边多上一个像柳长庚这般颇有侠义之气的朋友呢?
    而能叫柳长庚如此上心的人,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正说著话,白净青年在那头冷冷地开了口。
    “柳兄,今日的事,便这般算了?”
    柳长庚转过身来,面色一正。
    先前的酒意已经彻底醒了大半。
    眼下回过头来细想,方才的確是上了头。
    可此人话里话外那股子不阴不阳的味道,终归还是叫他不痛快。
    正要开口,邱如海的声音却先一步响了起来。
    “行了,今日论道,不过是我等酒后一言罢了,当不得真。”
    “况且这清风楼里人来人往,若是真动起手来,伤了旁人倒也不好。”
    “若是掛怀不下,完后里出了山,再做分晓就是了。”
    白净青年闻言盯著邱如海看了两息。
    脸上神色变幻,似也料到自家先前那番话说出去,眼下怕也是不受待见。
    若是强行坚持,恐怕也没个好结果,当即便是冷笑一声:
    “也罢。”
    “今日便给邱道友一个面子。”
    说罢,他从桌上拿起那枚先前弹出去的法钱,攥在掌心,转身便往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来。
    目光在陈舟身上停了一停。
    “你叫玄舟?”
    “在下记下了。”
    然后也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
    ……
    等到那白净青年走后,清风楼里的氛围便也恢復了往常的嘈杂。
    至於方才那场险些引发生死斗的口角,在食客们口中不过是多了一桩可供閒谈的下酒菜罢了。
    毕竟这样的事情,在这山里也不罕见,隔三差五的总会来上一遭。
    可真正当场能动起手来的,却也少之又少。
    大多数,不过是像眼前这般吵吵一番,没了下文。
    毕竟,打输了活不了。
    可打贏了,山里坊市的规矩在这里摆著,也是吃不了什么好果子,何苦来哉。
    青年走了没多久,邱如海便也顺势告辞。
    只剩下陈舟和柳长庚两个,耐不住他苦磨,加上陈舟也有些消息想同他打听,便也同其坐下来。
    閒聊间隙,柳长庚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玄舟道友。”
    他放下茶盏,面上带著几分好奇。
    “你今日入市,可是有什么东西要採买?”
    “灵丹、法器、还是灵材之类?”
    陈舟想了想。
    打听玄都法来歷是他当下颇为上心的事情。
    只是涉及自家修行的法门,总归不好轻易同外人分说。
    倒不如先从旁的事情入手,循序渐进。
    而眼下里,灵丹便是个极好的切入口。
    一来自己修行需要,二来若能得来些丹方,或许自己也可尝试开炉炼製。
    如此的话,便也是条开源的路子。
    这般想著,陈舟便开口道。
    “灵丹!”
    “我等炼炁士在修行上少不了此物辅助,况且近来在下颇感一日三餐进食多为耽搁时间,若能购置些可以辟穀的丹药,自是最好不过。”
    柳长庚一听这话,双眼顿时一亮。
    “丹药?”
    他一拍大腿,面上的笑意几乎遮都遮不住。
    “巧了不是!”
    “道友可还记得先前同我一道的那两个小傢伙?”
    陈舟微微点头。
    “他们的师父便是炎炎洞的苗道友。”
    柳长庚说著比了个大拇指。
    “这位苗道友在咱们龙蛇山里,那可是数一数二的丹师。”
    “先前我回去交差的时候,便同他提了道友先前出手相助之事。”
    “苗道友听了,便同我说定要好好谢你一番。”
    “他炼了一辈子的丹,什么灵丹没见过?”
    “道友若是对丹道有兴致,何必在外头的集市上挑挑拣拣?”
    “直接去他那里,不比什么都强!”
    陈舟微微一怔,下意识的便想要拒绝。
    可柳长庚已然是迫不及待地站起来,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走走走!我且带你去!”
    “苗道友这几日正好在洞中,去晚了怕是又要闭关炼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