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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狸奴与线人


    陈舟心头微讶,加快了几步。
    走近院门,便瞧见了端倪。
    便见玄冠正蹲在门槛正中,尾巴卷在前爪旁边,身子压得低低的。
    一双琥珀色竖瞳死死盯著门外的王贵,喉间发出“呜呜”低吼。
    声音不大,却连绵不绝。
    那架势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一个据门自守的小兽。
    王贵站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前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间僵在原地。
    陈舟瞧著这一幕,不由得失笑。
    这狸奴。
    估摸著是他不在家时,听见有陌生人在门前徘徊,便自作主张地守起了门来。
    好好一只玄猫儿,怎么还做起看家犬的活来了?
    “玄冠。”
    陈舟上前,凝眉唤了一声。
    声音不重,却是猫儿熟悉的调子。
    玄冠的耳朵当即一竖,偏过头来望了他一眼。
    確认来人是自家熟悉的两脚兽后,那股子凶巴巴的劲头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抽走了似的,转瞬消散得乾乾净净。
    它收了喉咙里的低吼,身子一松,炸起来的毛髮也鬆弛下来。
    旋而从门槛上轻轻一跃,不紧不慢地踱到陈舟脚边,蹲坐下来。
    抬起一只前爪,旁若无人地舔起了毛。
    只是那双竖瞳偶尔还会朝王贵的方向瞥上一眼,尾巴尖不安分地轻轻一甩。
    似乎也在向陈舟邀功一般。
    王贵如释重负。
    若是旁的野猫也就算了,拼著受些抓伤三拳两脚下来也能赶走。
    可这水阁里的猫儿,他却是瞧得分明,那是有主的贵物。
    莫说打杀了,便是伤著点毛髮,主人家追究起来,似他这般杂役都吃不了兜著走。
    “还好、还好。”
    一口气松出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矮了半寸。
    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王贵脸上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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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长您可算回来了!”
    “您这狸奴可真……”
    “凶”字刚到嘴边,忽然意识到什么,硬生生剎住了车。
    舌头在嘴里打了个弯儿,改口道。
    “…灵敏!真是灵敏!”
    “通人性,认得自家人,看得住家门。”
    “道长您养得可真好!”
    这话说得又急又快,諂媚中余光瞥见懒得搭理的玄冠,又带著几分真诚的夸奖。
    好吃惫懒、奸猾捣蛋的狸奴见多了,何曾见过还会主动看家护院的?
    却也是奇了!
    陈舟哑然,目光落在王贵的脸上,眉头微微动了动。
    只见王贵左脸颊上赫然掛著三道鲜红的爪痕。
    不深,但也破了皮,渗出了几颗细小的血珠,看著倒像是被小號的铁耙子挠了一把。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的杰作。
    陈舟看了看脚边那只正悠哉舔毛的罪魁祸首,摇了摇头。
    “倒是我管教无方,叫你受委屈了。”
    说著,便从袖中摸出几颗碎银,递了过去。
    “权当赔个不是,拿去抹些药吧。”
    王贵一见银子,眼睛当即一亮。
    心里那点对玄冠的愤恨、委屈瞬间便被冲淡了大半。
    连忙伸手接过,又矛盾似的一个劲摆手。
    “道长太客气了,小小擦伤不碍事的,不碍事……”
    嘴上推辞著,手底下却是攥得牢牢的,生怕陈舟反悔似的。
    陈舟也不揭穿他,瞧著他那副又喜又窘的模样,心头暗觉好笑。
    不过好笑归好笑,正事还是要问的。
    “今日怎的这个时辰过来?”
    “可是有什么事?”
    王贵闻言,脸上的嬉笑敛了几分。
    “道长,您先前交待小的留心的那桩事,有信了。”
    陈舟面色不变,可眼底却是极细微地一沉。
    “说说看。”
    “您先前不是交代小人打听一下那位玄玄子道长的动向吗,现在却是有了结果。”
    王贵搓了搓手,话语说得仔细。
    “先前这位道长一直住在城里的祥云观,但也时常不在,听说是这家宴请那家做客的,好不风光。”
    “可今日一早,火房那边有个专跑城里菜市的老吴回来,说是天还没亮的时候,亲眼瞧见安定门开了,有一队人打著灯笼出了城。”
    “队伍不大,四五个人的样子,当先一人穿著件鹤氅,骑在马上,前后有隨从跟著。”
    “老吴多嘴问了旁边早起做买卖的摊贩几句,人家说那便是近来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玄玄子道长。”
    “说是城里住腻了,回他那山上的道场去了。”
    陈舟默默听完,目光微微一闪。
    “好!”
    低声道了一句,倒也不显波澜。
    沉吟片刻后,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搁在王贵掌心里。
    “辛苦了。”
    王贵一手攥著先前的赔偿银,一手捧著刚到手的这块,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两块碎银加在一起,怕是顶得上他以往大半个月的刨弄。
    眼下里,也不过就是传了几句话的功夫而已。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他抬起头,连连说了两句感谢的话。
    可转过头一想,眼前这位玄舟小道长往日里待自己本就不错,更不像其他道人那样动輒喝骂,不把自己当人看。
    眼下里说的这些感激言语,却是有些浮於表面了。
    乾脆一咬牙,直接说道:
    “道长您往后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小的跑腿打听的,您儘管吩咐!”
    话一出口,王贵便又觉得自己有些太过唐突,赶忙添了一句。
    “小的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可在这碧云观里进进出出,消息灵通著呢,火房那边每日採买的人不少,城里的动静要打听个七七八八不算难事。”
    陈舟看著他。
    目光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他自然清楚王贵打的什么算盘。
    固然有些感激的意思,可却也少不了算计。
    毕竟自己托人办事银钱给得爽快,事情又简单。
    更要紧的是,他还和观里其他那些颐指气使的道长们不太一样,把他们这些杂役也当个人看。
    不呵斥,不打骂,做了活儿还给赏钱。
    这对於一个自幼在碧云观里討生活的杂役道童来说,已经是难得的体面。
    而这人啊,一旦尝到了体面的滋味,便很难再甘心缩回从前。
    说白了,王贵是想把这条线攥在手里,细水长流。
    陈舟心下瞭然。
    不过此事於他而言倒也不亏。
    自己有所顾忌,轻易不好频繁下山去城里走动。
    能有一个在火房里混跡、天然接触各路消息的跑腿,省去的麻烦远比几块碎银值钱。
    念头一转,他便笑了笑。
    “倒不必刻意去打听什么。”
    “你只管做好自己的差事便是,若是平日里听到些什么有趣的消息,得便时来说上一嘴就成。”
    “犯不著刻意。”
    王贵连连点头,面上喜色难掩。
    虽然陈舟说的是“犯不著刻意”,可这话在他听来,分明就是准了。
    往后只要有什么新奇消息递过来,银钱自然少不了。
    心头美滋滋地盘算了一番,正要告辞,忽然又想起什么。
    王贵转回头,踌躇了一瞬,到底还是没忍住。
    “对了道长,您先前托小的打听那道长的行踪,可是想去拜访?”
    “若是的话,小的倒可以帮您再探探路上的情况——”
    陈舟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不重不轻的。
    王贵立时噤了声。
    不知怎的,那道目光虽然瞧不出什么情绪来,可就是叫他嘴里的话自己收住了。
    脖子一缩,咧嘴乾笑了一声。
    “嘿嘿,多嘴了多嘴了。”
    “小的这就走,道长您忙!”
    说罢,匆匆抬手行了个礼,转身便溜。
    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转眼间便拐过院墙不见了踪影。
    ……
    院中恢復了安静。
    陈舟在门前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玄冠。
    这狸奴眼下已经舔完了毛,正仰起脑袋望著他。
    琥珀色的眸子里映著天光,表情无辜得很。
    仿佛方才那个凶巴巴拦门挠人的小恶霸不是自己似的。
    “就你能耐。”
    陈舟弯腰將它捞起来,上下掂了掂。
    约莫著比十天前又重了些。
    这些日子丹房里的炉火烧得旺,阁中暖和,加上吃食不缺。
    这小东西被养得愈髮油光水滑,连身上的毛髮都比先前更鲜亮了许多。
    整个一小豹子似的。
    “不过,却是不差!”
    “喏,作为你看门得力的奖励。”
    陈舟拍拍玄冠的小脑袋,將一枚养元丹丟入它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