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
在碧云观西北方向,有一处无名山崖。
崖顶不大,不过丈余见方。
三面临壑,独留下一道窄径通往山腰。
上有几株老松虬曲横生,枝干苍劲,松针墨绿如铁。
而在崖缘处有块突出的青石,表面被风雨磨得光滑圆润,大小恰好能坐下一人。
陈舟眼下便坐在那石头上。
面前的石面上搁著一盏灯。
灯体不大,大小恰可托放在掌心当中。
通体以羊脂白玉雕就,造型极简,没什么装饰。
只在灯盏口沿处刻了一圈细细的捲云纹,若是不细看,几乎都以为是素麵无饰。
灯身下半部微微鼓出,似一段竹节,內里中空,里面存放著灯油。
顶上一截指头粗细的灯芯从玉口中探出,此刻正燃著一点豆大的火苗。
山风拂来,火苗微微摇晃。
但火苗始终不灭。
若是有心人在旁细看,便会发觉一桩古怪的地方。
眼下这火苗的跳动,似乎並非是隨著风来的方向摇晃。
反倒像是有一种另外的隱秘节律在左右著它。
一起一伏,一吞一吐。
与坐在石头上的陈舟的呼吸频次,丝丝合扣。
人息绵长时,火苗便沉敛內收,焰尖低垂。
人息短促时,火苗便微微一窜,如舌舔唇。
一人一灯,合若一体。
也不知过了多久。
陈舟缓缓睁开双眼。
眸子深处,一点淡淡的火红之色一闪而逝。
似烛火映水,倏忽即灭。
一番修行落罢,他倒也没著急起身,待將气息归拢后,復又闭目內视。
丹田之中,那团火种正静静蛰伏著。
比起十日前初成时那点摇摇欲坠的烛光,眼下的火种已然大了不止一圈。
若说先前不过是一点將灭的火苗,那么此刻便已有了枣核大小。
暗红的光焰凝实了许多,不再如先前那般飘摇不定。
甚至隱约间,那团暗红之中似乎多了一抹极淡的金色。
像是炉火烧到最旺时,焰心处透出的那一丝白热之光。
陈舟暗暗点头。
十日的功夫,丹房炉火每日吞吐三四个时辰,其余时间便以玉灯隨身,日夜不輟。
再加上每一炉丹药炼成时,火种从药气中攫取的那一丝养分。
积少成多,效果显著。
视线收回,睁开闭拢的双眼,陈舟的目光重新落在身前的白玉盏上。
清平道人办事利落,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许多。
说好的旬日之期,可不过七八天后,便已遣人將灯送到了观云水阁。
至於价值几何虽未多说,可陈舟却也在养院的弟子每三日前来取丹时,多送了一瓶。
有来有往是交流也是交易,可若是单纯的受礼,那可就是人情了。
对於这一点,他自然是心知肚明。
而自那以后,这盏玉灯便几乎未曾离过陈舟的身边。
白日搁在案头,夜间置於榻旁。
出门探查山野道路便揣在怀里,休息时隨时都能寻个避风处取出来点上。
收回思绪,陈舟的注意力转向自身。
这十日以来,除了射艺与养火法的日常修习外,他將其余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玄元功上。
所为之事,自也不用多提。
而这十日的苦功,效果更是远远超过他的预期。
其中最大的惊喜,便是来自於先前从古井中所获的那道精元机缘。
此物初得时不显山露水。
可隨著日子一天天过去,它却是潜移默化地融入了他的筋骨血肉当中,变作无形的底蕴。
就好比一块乾涸已久的田地,忽然间被一道地下暗泉浸润。
表面看不出什么,可土壤深处的情况却是在一日日不断改善。
而所谓武夫的內息,说到底也不过就是炼精化气的產物。
此前陈舟以丹药之力催动修行,药力虽好,可终究是外来之物,自然是远远比不得以自身修行来得纯粹。
此刻得了进补,平日里来提炼內息更加顺畅不说,效率更是悄无声息地提高。
眼下丹田当中的內息汩汩运行如奔涌的大河。
浩荡、厚实、绵绵不绝。
比起十日前,內息又充盈了不止一筹
只是最近的每一次周天循环,內息虽然依旧如同往日一样不断增长,可增长的幅度却是在一次次减少。
陈舟隱隱有种感觉,眼下的自己正处於一个极为微妙的关口。
內息已至临界。
精气充盈<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
就差最后一口气,那层薄如蝉翼的屏障便会被推开。
而屏障后面,就是胎息。
“快了。”
陈舟默默吐出两个字,面上没什么波澜。
心头却是沉甸甸的。
倒也不是紧张。
而是一种猎人在出手前,將弓弦拉满到极限时的那种感觉。
弦满而不发,因为时机未至。
可一旦发出——
便是贯日长虹。
诸般思绪按下,陈舟长身而起。
山风猎猎,扑面而来。
站在崖缘,居高临下,目光越过身侧的松涛嵐雾,落在远处山脚的一条土蛇也似的东西上。
那是一条官道。
从此处望下去,道路在山峦间蜿蜒连绵,时隱时现。
右侧远方可以看到一座石桥横跨溪流。
桥不大,单拱,桥面大约可容两辆马车並行。
这里便是周元口中的三岔河石桥。
而在石桥与前方矮岭之间,有一段约莫二三里长的山野路。
两侧山崖延绵,草木葱鬱。
官道从中穿行而过,如同一条细线被夹在两面青翠的屏风之间。
视野受限,声音也不易传远。
陈舟的目光在这段路上缓缓扫过,將每一处道路变化都尽收眼底。
十日以来,陈舟前前后后来过此处三回。
不过每一回都是费了些周折从观赛者后山绕路而出,並没有经过前门。
第一回看地形。
第二回测距离。
今日第三回,则是从不同的方位重新审视一遍,確保自己没有遗漏之处。
而从眼下的崖顶到官道,有一条隱蔽的山径可以快速下去。
路程不远,脚程快的话,百余息便能抵达道旁。
官道两侧有好几处天然的遮蔽点。
有的是巨石后的凹陷,有的是灌木丛生的低洼。
最好的一处,是过了石桥约莫半里地的一个弯道外侧。
那里有一片杂树林,林子不深,但足够密。
从林中望向弯道,视野开阔,可以將来人的动向一览无余。
而从官道上往林中看,却因角度与光线的缘故,只能见到一片浓荫。
“届时,我可站在崖顶上先做观察,察觉到澹臺明的人马之后,便可从小道飞速下山。”
“或藏於林中,或隱於石后,以逸待劳,务求一击必杀……”
在脑海里儘可能地將到时会发生的场景预演一遍后,陈舟心中便是有数。
如果不出意外地话,此处便是最为合適的伏杀之地了。
只不过……
他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
合適归合適,但也不必太早下定论,山崖对面还有些地界他没来得及去亲自去看。
等过后一一详细探查,再做最终的决定也不迟。
目光从山下收回,陈舟俯身拾起那盏白玉灯。
灯焰尚未熄,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燃著,像一只蜷缩的小兽。
陈舟伸手以指尖將灯芯捻灭。
一缕青烟裊裊升起,很快便被山风吹散。
他將玉灯揣入衣袖里,转身便沿著窄径下了山崖。
……
几趟走下来,陈舟对於这条路线已经十分熟悉。
儘管大多时候是翻山越岭不走官道,可归程的脚力却也不慢。
翻过道山脊,穿过一片竹林,碧云观后山的轮廓便渐渐显露在视野里。
他熟门熟路地从险峻的山岳穿过,一路往自家住处而行。
快到观云水阁时,远远便望见王贵那道熟悉的身影在院门前晃悠。
只不过和先前惯有的鬆弛有所不同,此时的他好似有些紧张。
就像是院门里有什么恶兽在同他对峙一般。
“玄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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