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坚持
短暂的死寂之后,王夫人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看著跪在地上一脸决绝的侄女,她瞬间想起了一个成语————以退为进,她在用这种方式逼自己低头,逼老太太出面安抚她,好让她坐稳管家的位子,顺带著还能挑战自己的地位。
想到这里,一股无名怒火“轰”的一下从王夫人的心底燃烧起来。
她“豁”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保养得宜的脸上肌肉扭曲,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吃斋念佛的端庄模样。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跪在地上的王熙凤:“好哇————凤丫头,你这是长本事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威胁老太太吗?你真以为,咱们这偌大的荣国府,离了你就过不下去,就得垮了吗?”
王熙凤没有反驳,只是默默的垂头跪著,任由王夫人的唾沫星子隨著她的喝骂声四处飞溅。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贾母开口了。
“凤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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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的目光从王夫人愤怒的脸上,缓缓移到跪在地上的王熙凤身上。
此时的她虽然心中很是不悦,但脸上还是儘量维持著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她缓缓开口道:“凤丫头————今日之事是你鲁莽了。老婆子念你年轻,又为这个家操劳了这些年,不与你计较。”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倘若你愿意收回刚才的话,好好跟你姑母陪个不是。老婆子就当你刚才说的都是一时气话,这管家之权,依然是你的。”
话音落下,屋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们都知道这是老祖宗在给王熙凤台阶下,也是王熙凤最后的机会。
看著贾母那张看似慈和的脸,王熙凤的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退路?
从她跪下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任何退路了!
她当著满府主子的面,掀了家里的底,顶撞了婆婆,甚至以辞掉管家之权相逼。
如果现在真的听了贾母的话,爬起来,去给王夫人那个老虔婆赔礼道歉————
那么,用不了半天,整个寧荣二府的下人都会知道,她凤辣子,怂了。
她被太太一顿骂,就嚇得跪地求饶,以后,还有哪个下人会把她放在眼里?
她的命令,还出得了她的院子吗?
到时候,她王熙凤,就会彻底沦为王夫人手里的一个傀儡,一个提线木偶!管家的名头还在,但所有的权力都会被架空,所有的功劳都会是王夫人的,所有的黑锅都得由她来背!
她会被自己那个佛口蛇心的姑母榨乾最后一滴血,然后像一块破布一样被丟弃。
想到这里,王熙凤缓慢而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老太太的好意,孙媳心领了,也感激不尽。”
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可孙媳心意已决。孙媳实在是————才疏德浅,不堪重任,还请老祖宗收回这管家之权,另择贤能。”
“砰!”
贾母手中的一串蜜蜡念珠,被她生生捏断!十几颗圆润光华的珠子瞬间崩裂四散,里啪啦地掉落在炕上、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好————好哇!”
贾母怒极反笑,她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肌肉也微微抽搐起来。
她没想到,这个一向畏她如虎的长孙媳妇,今天竟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自己!
“既然如此,那老婆子也不好强人所难!”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起来,“你此刻便將那钥匙和帐册,交给你姑母吧,待会她会亲自跟你把这些年的帐,一笔一笔地,算个清楚!”
最后那“算个清楚”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然而,这正是王熙凤想要的结果!
“谢老祖宗成全!”
王熙凤的脸不但没有惊慌之色,反而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再次朝著贾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这才缓缓地站起了身子。
那一刻,她突然感觉束缚在自己身上多年的一道枷锁,伴隨著这一拜,彻底鬆开掉落。
王熙凤站起身,將那串象徵著荣国府內宅管家权的黄铜钥匙,连同几本厚厚的帐册,递给了侍立在王夫人身后的贴身大丫鬟彩霞。
“哗啦————”
钥匙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如同某种仪式完成的最终宣告。
彩霞伸出双手,有些惶恐地接过了这滚烫的山芋。
做完这一切,王熙凤退回原位,再次对著上首面色铁青的贾母福了一福,一言不发。
整个荣庆堂里,气氛格外的压抑。
邢夫人此刻张著嘴,眼睛瞪得像铜铃,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平日里精明到骨子里的儿媳妇,怎么会做出这种蠢事?
而一向与世无爭的李紈也呆住了,温婉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至於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早已嚇得面色苍白如纸。
自小在贾母和王夫人淫威下长大的她们何曾见过如此激烈的、將矛盾彻底摆在檯面上的正面衝突?
三个人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消失在眾人的视线里。
唯有林黛玉和薛宝釵,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眼中却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异彩。
黛玉看著王熙凤,想起了她昨日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心中隱约明白了什么。
而薛宝釵则低著头,看似在摆弄著袖口的盘扣,实则眼角的余光將所有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
冰雪聪明的她立刻就意识到,事情绝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王熙凤不是傻子,她今日敢当眾顶撞贾母和王夫人这两座大山,背后必然有了更强大的的靠山。
只是这个靠山————会是谁呢?
贾母看著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幕,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气血翻涌。
再也没有心情去理会这些糟心事,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地说道:“都散了吧,老婆子乏了!”
“是。”
眾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一个个小心翼翼地地退出了荣庆堂。
王熙凤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在贾母身边说笑逗趣。
她甚至没有再看王夫人一眼,只是挺直了腰背,径直转身,第一个走出了荣庆堂。
冬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虽然依旧寒冷,但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和解脱。
然而,她刚一踏进自己的院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熟悉的身影便紧跟著她,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凤丫头,你莫非是撞了邪不成?”
一进到客厅,不等丫鬟上茶,李紈就一把抓住了王熙凤的手,压低了声音喝问道。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弄出的这一遭,会惹得老太太和二太太何等不快?
她们是什么性子,你比我清楚,从今往后,你在这府里,別想再有好日子过了!”
看著李紈关切的眼睛,王熙凤心中一暖,反手握住了李紈冰凉的手,声音也柔和了下来:“珠嫂子,你的心意,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只是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你別再劝我了。”
“有数?你有什么数?”李紈急得直跺脚,“你这是把自己的路都堵死了啊,就算你对老太天和二太太有什么不满,也应该由赦老爷或是链哥儿来跟她们说,如此一来她们即便有什么不满也不会迁怒到你身上。”
王熙凤只是安静地听著,一句话也不反驳,但眼神里的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看著这女人一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模样,李紈便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无济於事了。
最终,她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鬆开了她的手。
“好吧————你自己好自为之。”
看著李紈离去的背影,王熙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有些事情,真的是不能说。
李紈离去后,屋子里又恢復了安静。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由远及近。
是平儿回来了。
只见平儿低著头,快步走进客厅,怀里抱著一个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裹,脸色也有些苍白,像是做了小头般不安。
她將包裹放在桌上,手都在微微发抖。
“奶奶————”平儿的声音带著一丝焦虑,“您————您要的东西,拿————拿回来了。”
王熙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平儿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只好硬著头皮,一层一层地解开包裹上的布。
隨著最后一层棉布被揭开,一面晶莹的化妆镜出现在王熙凤面前。
镜面光滑如水,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这是————您要的琉璃镜子————”平儿深吸了口气。
紧接著,她又拿出几个精致的盒子。
“適才奴婢过去的时候,正巧瑜大爷回来了,他听了奴婢的话后,让奴婢一併带给您的。
这是给您的糖果,还有————还有一些胭脂水粉————”
平儿將东西一样一样地从包裹里拿出来,摆在桌上。有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有装著各色硬糖的玻璃瓶,还有几个小巧玲瓏、散发著诱人香气的瓷瓶。
每多一样东西,王熙凤的眼睛就亮一分。
看著摆满了桌子的东西,刚刚在荣庆堂受到的所有委屈、压抑和愤怒,仿佛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先是凑到梳妆镜前。
当她看清镜子里的人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镜中的那个女人,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真实,比铜镜清晰多了。
每一根弯翘的睫毛,每一丝细微的表情,甚至连脸颊上因为激动而泛起的淡淡红晕,都纤毫毕现,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这,就是自己吗?
王熙凤伸出手,指尖轻轻地、带著一丝颤抖地抚摸著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露出了骄傲而又矜持的笑容。
再看到桌上那些琳琅满目的新奇玩意儿,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带著一丝小女孩般的得意和炫耀。
她拿起一块用金箔纸包裹的糖果,剥开,放进嘴里。一股浓郁香甜的味道瞬间在味蕾上炸开,甜到了心里。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翘,轻哼了一声:“哼,算那死鬼还有点良心。”
一旁的平儿,看著自家奶奶这副模样,心中却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她犹豫了半天,终於还是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奶奶————您————您这么做————难道,就真的不怕————不怕璉二爷发现么?”
“谁说老娘不怕的?”
王熙凤猛地转过头,声音陡然拔高,嚇得平儿浑身一哆嗦。
但紧接著,她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充满了无奈:“可是————大错已然铸成,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
她走到窗边,看著院子里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树,幽幽地说道:“再说了,他贾璉在外面眠花宿柳,养外室,逛窑子,哪一样没干过?凭什么只许他在外头找婊子,就不许老娘找个知冷知热的男人?”
说到这里,她猛地回过头,一双丹凤眼死死地盯住了平儿,眼神锐利如刀。
“况且,这件事,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他又怎么会知道?”
“还是说————”她的声音陡然变冷,“你打算————去向你的璉二爷告发我?”
那双平日里含情脉脉、风情万种的丹凤眼,此刻迸射出的寒光,让平儿瞬间如坠冰窟。
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奶————奶奶!您————您何出此言。”平儿嚇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带著哭腔颤声道,“奴婢————奴婢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奴婢的命都是您给的,又————又何来背叛一说啊?”
看著平儿嚇得瑟瑟发抖的娇小身躯,王熙凤眼中的寒光才渐渐退去,化作一声悠长的嘆息。
她走过去,亲手將平儿从冰凉的地上拉了起来,用帕子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罢了,罢了————”她的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瞧把你嚇得,起来吧。”
她將平儿拉到身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说道:“咱们姐俩从小一起长大。名为主僕,实为姐妹。我若是连你都不能信,我还能信谁?”
这话语也让平儿的心安定了下来,她反手握住王熙凤的手,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泣声道。
“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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