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韁绳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卯时三刻时分(早晨六点多),一名內务府官吏,带著几名手下前来巡查那座新落成的店铺和仓库。
为首的,是一个姓黄的奉宸司员外郎,四十多岁,一脸精明。
由於昨夜和同僚小酌了几杯,此刻还带著几分宿醉的头疼。
他打著哈欠,手里拿著仓库的钥匙,懒洋洋地对身边的手下说:“都打起精神来,这可是公主殿下亲自过问的差使,出了紕漏,咱们都吃不了兜著走。
不过这座仓库昨儿个还是空的,今儿就走个过场,查验一下门窗锁具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戛然而止。
当那扇沉重的铁门被“嘎吱嘎吱”地推开,清晨的阳光照进仓库的瞬间,黄员外郎和他身后的几名手下,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立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黄员外郎揉了揉自己的眼晴,又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告诉他,眼前的一切並不是幻觉。
只见那原本空旷无比的巨大仓库,此刻已经被堆得满满当当,各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货物,被分门別类地码放得整整齐齐,几乎要顶到房梁。
那些包装精美的箱子上,还印著一些奇怪而又规整的符號,在晨光下闪烁著奇异的光泽。
“昨——昨天晚上关门的时候,这里还——还是空的啊,难不成见鬼了?”一名负责看守仓库的护院结结巴巴地说道,脸色煞白,以为自己是撞了邪。
“鬼神之说,休得胡言!”黄员外郎厉声喝断了手下的话,但实际上就连他自己的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
他强作镇定,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装在透明琉璃瓶里的、顏色鲜艷的液体,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浓郁而又奇异的香气顿时钻入鼻孔,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知道,这绝非鬼神所为,而是人力!可一夜之间,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將如此海量的货物运进这个守卫森严的仓库——这是何等通天的手段。
黄员外郎不敢怠慢,也顾不上去查验货物了,他立刻转身,连滚带爬地衝出仓库,对著手下吼道:“快——备马,我要立刻稟报公主殿下!”
半个时辰后,渭阳公主府。
渭阳公主刚刚用完早膳,正坐在梳妆檯前,由贴身宫女紫玉为她梳理著一头乌黑亮丽的长髮。
她听著手下关於黄员外郎在府外跪地求见的稟报,脸上露出一丝不悦。
“那个黄德彪,又有什么事大惊小怪的?”她有些慵懒地说道。
“主子——黄大人既然这么急著求见,想必有要事,您还是见一见吧?”紫玉一边替她梳头一边劝道。
“好吧,让他在外堂候著。”渭阳公主看著梳妆镜(苏瑜所送)里那张绝美的娇顏,点了点头。
当黄员外郎被带到她面前,有些语无伦次地將仓库里发生的神奇一幕描述了一遍后,渭阳公主那张成熟绝色、雍容华贵的俏脸上,也终於露出了一丝掩饰不住的讶色。
她挥手让黄员外郎退下,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看著院中盛开的腊梅,陷入了沉思。
苏瑜——
这个名字在她心中反覆咀嚼。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看这个年轻人了,以为他只是有些小聪明和新奇的点子。可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小看了他。
一夜之间,神不知鬼不觉地填满一个大仓库。
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常人的理解范畴。是江湖上的奇人异士?还是背后有某个庞大的、自己不知道的秘密组织在支持他?
渭阳公主的凤目中闪烁著好奇、探究的光芒。
不过她的吃惊也只是持续了那么一小会儿,很快,那张绝美的脸上便重新恢復了平静。
“紫玉。”
“奴婢在。”替她熟透的宫女放下梳子躬身道。
“你去一趟荣国府。”渭阳公主看著镜中的自己缓缓道,“请苏爵爷过来一趟。就说,本宫有要事与他相商。”
“是。”紫玉盈盈地施了一礼,便悄然退下,转身离开了公主府。
已时初刻(上午九点),荣国府东跨院。
苏瑜刚刚晨练完毕,换上了鎧甲,准备去城外的神枢营大营。
他刚出荣国府侧门,就被一个身影堵住了去路。
来人正是渭阳公主的贴身侍女紫玉。
她见到苏瑜,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恭敬道:“苏爵爷,我们家公主殿下有请,说是有要事与您相商。”
苏瑜心中明白,自己昨晚的事情已经引起了那位公主殿下的注意。
他点了点头,道:“有劳紫玉姑娘了,前面带路吧。”
红色的骏马在公主府门前停稳,苏瑜跟著紫玉,穿过重重守卫和曲折的迴廊,最终来到了那间他曾来过的正厅。
还未进门,一股由顶级的龙涎香和清幽茶香混合而成的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苏瑜迈步而入后,第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正厅主位上的那个女人和她身后站著的夏侯万颖。
虽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渭阳公主,但他依然为她的艷丽而惊嘆。
渭阳公主今日穿著一身金丝与孔雀羽线织就的絳紫色宫装,繁复的凤穿牡丹图样在光线下流淌著华贵的光泽。
她就象时光酿造出的一杯最醇厚的美酒,让她的一顰一笑都散发著少女所不具备的、
致命的吸引力。
那是一种无需言语,仅凭一个眼神、一个姿態,便能让绝大多数男人都自惭形秽的高贵与威仪。
“臣苏瑜,参见公主殿下。”苏瑜上前行了一礼。
“免礼,坐吧。”
渭阳公主的声音带著一丝慵懒的磁性,她抬了抬手,示意苏瑜在下首的客位坐下。
一旁的宫女立刻为他奉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
渭阳公主没有绕圈子,她那双深邃的凤目直直地看著苏瑜,开门见山地问道:“苏瑜,你好大的手笔,一夜之间,就给了本宫这么大一个惊喜。
本宫真的很好奇,你是如何做到的?”
她的语气听似平淡,但侍立在她身后的夏侯万颖却能感觉到,公主殿下对这个问题真的很感兴趣。
苏瑜拱了拱手:“殿下见笑了,不过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微末伎俩,让公主殿下见笑了。”
他很快转移了话题:“其实比起这个,草民其实更想向公主殿下详细稟报一下,关於这些货物,以及咱们这家店铺未来的经营之法。”
“哦?”渭阳公主身体微微前倾,“说来听听。”
“臣想开设的,並非传统的店铺。”苏瑜继续道:“微臣將其称之为——百货商行。”
他开始详细地阐述经过自己改良后的“古代版超市”概念。
“首先,我们的商行,將採取一种全新的售卖方式。所有的货物,都將摆放在敞开式的货架上,每一件商品下面,都会用清晰的標籤註明它的名称、功用,以及价格。
要做到明码標价,童叟无欺。”
“其次,客人进入商行后,可以领取我们特製的小竹篮,或者推著带轮子的小木车,在货架之间自由穿行,看到自己喜欢的商品,可以直接拿起来,放进篮子或车里。
全程不会有伙计在一旁催促或推销,给予客人最大的自由和最新奇的购物体验。
当客人挑选完毕后,只需推著他们的商品,到商行门口我们设立的统一柜檯,进行清点和结帐即可。”
苏瑜侃侃而谈,將后世超市的经营理念,如开放式货架、明码標价、购物车、统一收银、会员制、引流爆品等等,一口气说了出来。
整个大厅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迴响。
渭阳公主一开始还带著一丝审视的微笑,但听著听著,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端著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她那双美丽的凤目越睁越大,到了最后,几乎是俏目圆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身后的夏侯万颖和紫玉,也同样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已经不是在谈一门生意了,这是一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足以顛覆整个如今大雍商业格局的全新体系。
当苏瑜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寂静。
渭阳公主呆呆地看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再一次感受到了苏瑜那惊人的商业天赋。
这一次,她看向苏瑜的目光里,带上了一丝异样的神采。
良久的寂静之后,渭阳公主近乎於嘆息般地呼出了一口气。
“苏瑜——”
她第一次直呼其名,而非官称,声音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感慨,“本宫原以为你只是有些奇思妙想,没想到,你胸中竟藏著如此经天纬地的商业宏图。让你这样一个商业天才,屈居於神机营那等打打杀杀的地方,实在是屈才了。”
她那双灼热的凤目再次锁定苏瑜,目光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热切:“来內务府帮本宫吧。只要你愿意,本宫可以亲自去向父皇分说,为你谋一个內务府郎中的实缺。
以你的才能,不出五年,本宫保你坐上总管內务府大臣的位置,成为皇商之首!”
要是薛姨妈一家三口能听到这个承诺,估计得乐疯。
这可是內务府啊,皇家的钱袋子,权柄之重,油水之丰,不是一般人能够想像的。
但苏瑜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多谢公主殿下厚爱。微臣深受陛下和太上皇隆恩,並寄予了厚望,殿下的好意只能心领了。”
渭阳公主的凤目微微眯起,她没想到苏瑜会拒绝得如此乾脆。
不过她並未再说什么,对於这样的人,强迫只会適得其反。
“也罢——既然你不愿意,本宫也不强人所难。”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是在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不过,本宫的话永远有效。什么时候你改变主意了,隨时可以来找我。”
放下茶杯,她话锋一转:“本宫听说,皇兄不日將派你南下扬州,巡查盐政?
你此去,可得小心。
扬州那地方,水深得很。盐商、地方官、江湖势力盘根错节,每年从他们指缝里漏掉的盐税,都是一笔天文数字。你一个外来人,动了他们的蛋糕,他们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苏瑜並没有將隆德帝已下令他率领神枢营南下的事情告诉她,而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多谢公主殿下提醒,草民定会小心行事。”
谈到了这里,苏瑜突然想起一件事。
“公主殿下,草民即將南下,短则数月,长则一年半载,恐怕无法亲自打理这商行之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臣斗胆,想向公主殿下举荐一人,替草民管理名下的这些份子,並在这商行里,担任一个管事的职位。”
“哦?是何人,能得你苏爵爷如此看重?”渭阳公主饶有兴致地问道。
“荣国府,贾璉之妻,王氏。”
苏瑜缓缓说出了那个名字,“臣观此女,颇有才干,精明强干,善於算计和管理,让她来掌管这商行內务,定能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听到“王熙凤”这个名字,渭阳公主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她深深地看了苏瑜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內心。
一个男人,居然將如此重要的產业,交给一个有夫之妇打理。
而且这个女人,还是以“善妒”和“泼辣”闻名京城权贵圈的凤辣子。
要说这里面没有內情,谁会相信啊。
她打量了苏瑜好一会,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最后点了点头:“既然是你举荐的人,本宫自是信得过的。回头你让她直接来找本宫便是。”
她答应得如此痛快,反倒让苏瑜有些意外。
他不知道的是,在渭阳公主看来,男人就没有一个不好色的。
眼前这个男人,家里就养著两个美婢,其中一个还是尼姑出身。
要说那个王熙凤跟这个男人没有什么特殊关係,打死她都不信。
王熙凤的存在,不过是她掌控苏瑜的另一条韁绳罢了。
既然他主动把韁绳递到自己手里,自己若是不接过来,岂不辜负了这个小男人的一番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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