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传首九边
圣旨的黄綾在寧远总兵府正堂的案几上缓缓摊开,字字句句,让人意外。
袁崇焕的手指抚过那冰凉的绸面,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堂下诸將已陆续散去,各自整顿兵马,只余孙传庭、祖大寿、李振声等数人仍立在原地,目光交匯间,俱是欣喜之色。
“督师,”孙传庭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旨意已下,高起潜————当如何处置?
“”
袁崇焕抬起眼,眸中寒光一闪:“旨意言明就地处决,首级传示九边”。那便——
按旨意办。”
祖大寿猛地攥拳,骨节咔吧作响:“早该杀了这阉狗!三百弟兄的冤魂,还在锦州城下等著呢!”
李振声拄拐上前,伤势未愈,声音却斩钉截铁:“当眾行刑,祭奠亡魂。”
袁崇焕缓缓起身,胸前伤处隱隱作痛,他却恍若未觉:“传令三军,午时三刻,校场点兵。把高起潜拖出来。”
地牢深处,潮湿阴冷。
高起潜蜷在墙角,身上破烂的蟒袍已看不出原本顏色。
听见牢门铁链哗啦作响时,他猛地抬头,眼中先是一惊,隨即爆出狂喜。
“是圣旨到了?”他连滚爬扑到柵栏前,脏污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咱家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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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不会不管咱家的!袁督师,孙侍郎,咱家出去后定在皇上面前为你们美言,此番误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走进来的不是袁崇焕,也不是孙传庭。
而是四个身披铁甲、面色冷硬的边军悍卒。
为首一人正是祖大寿麾下的亲兵队长,脸上横著一道新愈的刀疤,目光如刀,剐在高起潜脸上。
“你、你们要做什么?”高起潜声音发颤。
亲兵队长一言不发,只一挥手。
身后两人上前,打开牢门,如拎鸡崽般將高起潜拖出。
“放开咱家!咱家是监军太监!是皇上亲派的人!你们敢动咱家,皇上诛你们九族高起潜尖叫挣扎,双脚乱蹬,却挣不脱铁钳般的手。
“闭嘴。”亲兵队长冷冷吐出两个字,从怀中掏出一团破布,塞进高起潜嘴里。
呜咽声顿时被闷在喉中。
高起潜被拖出地牢,刺目的天光让他眯起眼。
待视线清晰,他看见校场上—黑压压的將士。
旌旗猎猎,甲冑森然。
从锦州败退回来的残兵,寧远本部的守军,甚至还有刚刚收拢的溃卒————上万人肃立在校场之上,无声,却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在空气中瀰漫。
高起潜的腿软了。
他被拖到校场中央的木台上。
台上已设香案,白幡飘扬,正中一块木牌上书:“大明锦州之战殉国將士灵位”。
袁崇焕站在香案前,一身玄甲,外罩素白麻衣。
孙传庭、祖大寿、李振声等將领分列两侧,皆披麻戴孝。
“跪下。”祖大寿一脚踹在高起潜腿弯。
高起潜噗通跪倒,嘴里破布被扯出,他猛吸几口气,尖声叫道:“袁崇焕!你想干什么?!你敢杀咱家?!咱家是皇上亲命的监军!咱家手中有圣旨!你“,“圣旨在此。”袁崇焕转过身,手中黄綾展开,声音不高,却传遍寂静的校场,“监军太监高起潜,临阵挟制主师,坐视战机流逝,致锦州大败,数万將士殞命一著即就地处决,首级传示九边。九族连坐,家產抄没。”
高起潜呆住了。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捲黄綾,仿佛要將上面的字一个个抠下来,重新拼成赦免的旨意。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脸上血色褪尽,“皇上————皇上怎么会————咱家是奉旨行事啊!咱家是按皇上的方略——
”
“皇上的方略错了。”孙传庭打断他,声音冰冷如铁,“但你不该在三百死士炸开瓮城时,手持圣旨勒令停攻。你不该在他们被火油活活烧死时,说那是违逆圣意的下场”。”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刀:“高起潜,那三百人,每一个都能叫出名字。张五狗,攀岩好手,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李铁柱,夜不收哨长,成亲才三个月。王二牛————”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他才十七岁。”
校场上,有压抑的抽泣声响起。
那些从锦州活著回来的兵,红了眼眶。
“而你,”孙传庭盯著高起潜,一字一顿,“你站在阵前,听著他们惨叫,却要拦住攻城的大军,说这都是违逆圣意的下场”。
“”
“我没有!我—”高起潜还想辩驳。
“我有证人!”祖大寿暴喝一声,转向台下,“当时在西阵前的,站出来!”
沉默。
然后,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身上带伤的士卒走出队列,跪倒在台下。
“標营火器把总赵四,亲眼所见!”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抬头,眼中含泪,“高公公宣读圣旨,勒令停攻,还说————还说违令者斩!”
“夜不收残卒钱小五,当时在城下!”另一个瘦削的年轻兵士嘶声道,“我看见瓮城火起————听见里面弟兄在惨叫————我等正要去支援,却被高公公拦下了!”
“你胡说!咱家没有!”高起潜尖叫。
袁崇焕缓缓抬手。
校场上顿时寂静。
他走到高起潜面前,蹲下身,平视著这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高公公,你知道吴襄吴总兵怎么死的吗?
”
高起潜瞳孔收缩。
“身中七箭,坠马,被建虏铁骑踏过。”袁崇焕的声音很轻,却让高起潜浑身发抖,“踏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血肉模糊,与泥土混在一起,捡都捡不起来。”
他站起身,望向台下数千將士:“今日,斩高起潜,非为私怨,乃为公义。”
“祭的,是锦州城下三百死士的亡魂!”
“祭的,是吴襄总兵和数万殉国將士的英灵!”
“祭的,是我大明边军——不容玷污的血性!”
他猛地转身,从香案上抓起一枚令箭,高高举起:“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遵令!”祖大寿踏步上前,一把揪起瘫软的高起潜,拖到木台边缘。
刽子手已等候多时,鬼头刀在正午日光下泛著冷光。
高起潜终於彻底崩溃,涕泪横流,嘶声哭喊:“饶命啊一袁督师饶命!孙侍郎饶命!咱家知错了!咱家愿捐全部家產助餉!咱家愿给死去的將士立长生牌位!饶”
刀光落下。
哭喊戛然而止。
一颗头颅滚落,双目圆睁,凝固著最后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血溅三尺,染红木台。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朝著香案上那面灵位,重重叩首。
一个,两个————黑压压的將士,尽数跪倒。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沉默,和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
袁崇焕看著那颗头颅,看著台下跪伏的將士,胸口那处箭伤忽然剧痛起来。
他跟蹌一步,被孙传庭扶住。
“督师————”
“无妨。”袁崇焕站稳,深吸一口气,看向祖大寿,“將首级装匣,明日遣快马,传示九边各镇。”
“是!”
他又看向孙传庭:“京营三万援军,何时能到?”
“最迟后日。”孙传庭低声道,“督师,真要————主动出击?”
袁崇焕望向北方,那里是锦州的方向。
“守,是守不住的。”他缓缓道,“建虏此战虽胜,但多尔袞贪功冒进,三万铁骑孤军深入,粮草补给必难持久。只要我们能在寧远城外击溃其前锋,逼其后退锦州之围,或可自解。”
他收回目光,落在孙传庭脸上:“传庭,此战,你我皆无退路。”
孙传庭抱拳,单膝跪地:“末將愿为前锋。”
“不。”袁崇焕扶起他,“你守寧远。我带兵出城。”
“督师!你的伤—
”
“我的伤,不妨事。”袁崇焕打断他,眼中燃起一簇幽深的火,“锦州这笔帐,我要亲自去討。”
他转身,面向台下仍跪著的將士,提高声音:“都起来!”
將士们缓缓起身。
袁崇焕走到台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年轻的,苍老的,带伤的,完整的。
“我知道,你们怕。”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锦州败了,同袍死了,很多人觉得————建虏不可战胜。”
他顿了顿,忽然拔高声音:“但我要告诉你们—建虏也是人!他们也会流血,也会死!”
“锦州之败,非战之罪,乃人祸!如今人祸已除,圣上明鑑,援军即至”,他猛地举起手中尚方宝剑,剑锋直指北方:“敢不敢隨我出城,砍了建虏的旗?”
沉默。
然后,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敢!”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千百个声音匯聚成雷:“敢!!”
“敢!!!”
声浪如潮,撞向城墙,迴荡在寧远城上空。
袁崇焕笑了,那是自锦州败退以来,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好。”他收剑入鞘,“埋锅造饭,饱餐一顿。明日拂晓——隨我出城!”
天未破晓,寧远城外已黑压压一片。
袁崇焕跨坐马上,玄甲外罩素白麻衣未除,胸前绷带处隱隱渗出血跡。
但他脊樑挺得笔直,手中长槊在晨光熹微中泛著寒光。
他身后,是从锦州败退回来又重整旗鼓的边军精锐,总计一万二千人。
人数不多,却已是眼下寧远能凑出的所有可战之兵。
城楼上,孙传庭披甲按剑,自光死死锁在北方地平线上。
他身旁站著拄拐的李振声,这位標营主將伤势未愈,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如鹰。
....
“李將军,”孙传庭低声道,“督师此去凶险,你那三千火器兵,是出奇制胜的关键。”
李振声点头:“末將明白。已按大人吩咐,在城北五里外的鹰嘴峪埋伏。火统、火炮都已就位,只等建虏溃退时截杀。”
“不是截杀。”孙传庭转过头,一字一顿,“是伏击!”
李振声瞳孔一缩。
“多尔袞此来,带的是建虏最精锐的三万铁骑。袁督师正面迎击,只能拖住,不可能全歼。”孙传庭声音冷硬,“唯有你这支伏兵,借火器之利突然袭击,打他个措手不及,方有全胜之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厉芒:“钱部堂在京中为我们挣来了圣旨,挣来了援兵,甚至扳倒了勛贵——我们若不能在此战打出个名堂,如何对得起他?”
李振声深吸一口气,扔了拐杖,抱拳应道:“標营弟兄,誓死效命!”
孙传庭扶起他,望向城外渐行渐远的袁字大旗,轻声说:“此战若胜,锦州之耻可雪。若败...
“”
他没说下去。
但李振声明白。
若败,寧远不保,山海关危矣。
辰时三刻,寧远城北二十里。
多尔袞勒马立於高坡,望著眼前蜿蜒南去的河流,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自锦州大胜后,他率三万铁骑一路南下,势如破竹。
明军望风披靡,连松山堡这样的要塞都一鼓而下。
如今寧远已在眼前—这座辽东重镇一旦攻破,山海关便门户大开。
“贝勒爷,”副將阿济格策马上前,粗声笑道,“探马来报,寧远守军出城了,约莫万余,正在前方十里列阵。”
多尔袞挑眉:“袁崇焕还敢出城?”
“正是那袁蛮子。”阿济格啐了一口,“听说他胸前中箭伤得不轻,居然还敢来送死。”
多尔袞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袁崇焕不是莽夫。
锦州一战,若非高起潜那个蠢货捣乱,胜负犹未可知。
如今他重伤未愈,却主动出城迎战....
“有蹊蹺。”多尔袞缓缓道,“传令下去,前锋放缓,中军两翼展开,提防埋伏。”
“贝勒爷多虑了!”阿济格不以为然,“明军新败,士气低落,寧远守军不过万余,能有什么埋伏?依我看,袁崇焕这是狗急跳墙了!”
多尔袞没说话,只是眯眼望向南方。
晨雾已散,视野开阔。
前方地势平坦,只有几处低矮丘陵,不像能藏大军的地方。
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也罢。”多尔袞终於点头,“传令全军,加速前进。今日午时,我要在寧远总兵府用膳!”
“喳!”
建虏號角长鸣,三万铁骑如黑色潮水般涌过河面,马蹄踏碎薄冰,溅起漫天冰渣。
十里外,袁崇焕已列阵完毕。
一万二千边军,以步卒居中,骑兵分列两翼,阵型严整,旌旗猎猎。
虽是新败之师,但昨日校场斩高起潜祭旗,军心士气已为之一振。
袁崇焕立马阵前,眺望著北方烟尘滚滚而来。
“督师,”祖大寿策马至身侧,低声道,“建虏来了,看旗號正是多尔袞本部。”
“好。”袁崇焕缓缓吐出这个字,握紧手中长槊,“传令下去:此战不为守,不为退,只为——杀虏!”
“杀虏!”传令兵纵马奔驰,嘶声高喊。
“杀虏!杀虏!杀虏!”
万名將士齐声怒吼,声浪如雷,撞向扑面而来的建虏铁骑。
两军相距五里时,建虏前锋已清晰可见。
多尔袞一马当先,身披鎏金铜甲,头戴簪缨铁盔,手中一桿丈八长枪,威风凛凛。
他看见明军严阵以待,非但不惧,反而放声大笑:“袁崇焕!锦州城下饶你一命,今日还敢来送死?!”
袁崇焕不答,只缓缓抬起右手。
身后令旗挥动。
“放箭!”
明军阵中,三千弓弩手齐发,箭雨遮天蔽日,呼啸著射向建虏骑兵。
“举盾!”多尔袞厉喝。
建虏前锋纷纷举起圆盾,箭矢叮噹作响,多数被挡下,仍有数十骑中箭落马。
但这点伤亡对三万铁骑来说,微不足道。
“冲阵!”多尔袞长枪前指。
建虏骑兵骤然加速,如黑色铁流冲向明军大阵。
“枪阵!”袁崇焕冷静下令。
前排步卒齐齐蹲下,將丈二长枪斜插於地,枪尾抵住地面,枪尖斜指前方,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枪林。
这是明军对付骑兵的惯用阵法,简单,却有效。
然而多尔袞早有准备。
“散!”
建虏骑兵衝到百步距离时,忽然向两侧分开,露出后方一支身披重甲、连马匹都覆著铁叶的重骑兵!
“重甲骑兵!”祖大寿脸色一变。
这是建虏最精锐的重甲骑兵,人马俱甲,衝锋时如山崩海啸,寻常枪阵根本挡不住!
“变阵!鉤镰枪上前!”袁崇焕急令。
但已经晚了。
铁浮屠如钢铁巨兽般撞入明军枪阵,长枪刺在铁甲上溅起火星,却难以刺穿。
重骑兵凭藉衝击力硬生生撞开缺口,后续建虏轻骑如潮水般涌入。
“顶住!”袁崇焕一夹马腹,亲自率亲兵衝上前线。
长槊横扫,將一名建虏骑兵挑落马下。
血战开始了。
明军虽奋勇,但兵力悬殊,阵型被铁浮屠冲开后,渐渐陷入苦战。
建虏骑兵在阵中左衝右突,不断分割明军部队。
“督师!右翼撑不住了!”祖大寿浑身浴血,策马来报。
袁崇焕回头看去,只见右翼已被建虏骑兵包抄,数百明军被围在中间,正在苦苦支撑。
“分兵去救!”袁崇焕咬牙。
“不可!”副將急忙劝阻,“我军本已兵力不足,若再分兵,中军必溃!”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著右翼弟兄被围死?!”祖大寿怒吼。
就在这时—
“轰!”
北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火炮,是火药爆破的声音。
紧接著,连绵不断的爆炸声从建虏后方传来,伴隨著悽厉的马嘶和人嚎。
“怎么回事?!”多尔袞霍然回头。
只见后方三四里外,鹰嘴峪方向升起滚滚浓烟,隱约可见火光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