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杀人,攻心为上!
出了午门,四位勛贵的脸色彻底垮了下来。
成国公朱纯臣那张胖脸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他回头瞥了一眼巍峨的宫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钱鐸......好一个钱鐸!”
“他是怎么拿到那些帐目的?”定国公徐允禎声音嘶哑,额上被磕破的皮肉还在渗血,“西山八大窑的帐,只有我们几家和那些个管事的知道!”
英国公张之极脚步跟蹌,老態毕露,被两个家僕搀扶著才能站稳。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是难以言喻的怨毒:“孙传庭......定是孙传庭!”
武清侯李国禎心头一震:“可孙传庭才到西山几日?三天!仅仅三天!他怎么可能把五年来的帐目都翻出来?那些管事都是咱们用了几十年的老人,怎么会......”
“一定是刑讯逼供!”朱纯臣猛地一跺脚,“钱鐸手底下那帮標营兵,在良乡是怎么杀人的?在通州是怎么抄家的?那些管事哪里扛得住!”
徐允禎忽然想起什么,脸色煞白:“刘三......定然是福隆號的刘三!他被孙传庭抓了!”
“该死!”张之极低声咒骂,声音里满是后怕,“刘三知道太多事了!盗挖官窑的事情,他也知道....
“”
四人沉默下来,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一百二十万两啊!
那是要割肉,要放血!
可他们能不给吗?
皇上金口玉言,当著钱鐸的面定下的事,谁敢反悔?
“先回去筹银子吧。”李国禎嘆了口气,“三日之內,必须凑齐三十万两。”
朱纯臣咬牙切齿:“我府上现银不够,得变卖些田產铺子..
”
“不能卖!”徐允禎急声道,“我等都是朝中勛贵,富贵了上百年,变卖家业算怎么回事?咱们这些勛贵的脸面还要不要?”
“那你说怎么办?!”朱纯臣几乎是在低吼,“三十万两!不是三万两!三日之內,我去哪里凑?!”
张之极忽然开口,声音阴冷:“借。”
“借?”
“对,借。”张之极眼中闪过一抹狠色,“找那些钱庄,找那些商户。咱们是国公、
侯爷,借点银子,谁敢不借?”
徐允禎皱眉:“可利息..
“,“先借来应急!”张之极打断他,“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只要爵位还在,只要咱们还是国公侯爷,这京城里的银子,迟早还能流回咱们的口袋!”
几人点头,各自心事重重地上了轿子。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张之极靠在轿厢里,闭著眼,手指却在袖中缓缓摩挲著一块温润的玉佩。
他想起崇禎最后看他的眼神,皇上虽然是心软了,可若是下一次再出这种事情,皇上还能饶了他们吗?
这一次是花了一百二十万两银子,对现在捉襟见肘的內帑来说,无异於久旱逢甘霖。
可钱鐸呢?
那个疯子,会这么容易就放过他们吗?
张之极猛地睁开眼。
不对。
钱鐸今日在暖阁里,从头到尾都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他。
按钱鐸以往的作风,就算不把四人当场下狱,也该再咬下一块肉来才对。
可他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站著,安静地看著,安静地等皇上做出决定。
这不对劲。
“去成国公府。”张之极忽然对轿夫说。
成国公府,书房。
朱纯臣命人摆上了一桌酒菜,却只是对著满桌珍饈发呆,筷子拿起又放下。
张之极坐在他对面,手里捏著酒杯,缓缓转动,眼神深邃。
“英国公,”朱纯臣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乾涩,“你来找我,是要谈钱鐸的事吧?”
张之极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只是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
“国公爷,不是老夫泼冷水。”朱纯臣苦笑,“钱鐸那廝,你我也看见了,皇上都拿他没办法。今日在暖阁里,咱们四人跪成一团,他站在一旁冷笑,那眼神,像是看四只待宰的猪羊。”
张之极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所以,咱们就认栽了?”
“不认栽还能怎样?”朱纯臣激动起来,“英国公,你老成持重,该看得清楚。钱鐸手里有兵,有圣眷,最重要的是他不要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想想,这人自入朝以来,哪件事不是豁出命去乾的?
弹劾皇帝、顶撞內阁、诛杀勛贵、抄家灭门......他根本就不怕死!一个不怕死的人,咱们拿什么跟他斗?”
书房里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啪作响。
张之极沉默良久,忽然道:“你说得对,他是不怕死。”
“可有句话说得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张之极声音平静,却透著刺骨的寒意。
朱纯臣眉头微縐,沉声说到:“英国公,你这话说来有什么意义?”
他沉著脸,“你我都清楚,钱鐸深受皇帝宠信,先前钱鐸做了多少足以杀头,甚至是足以诛九族的事情?可他现在依旧活的好好的,这不都是因为皇帝宠信他!想让皇帝杀他,怎么可能?”
张之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为什么不可能?你真以为皇上就不像杀他?”
他一手攥著暖玉,眼中却进射出一抹寒光,“皇上这段时间可没少受钱鐸的气,別的就不说了,就说钱鐸打闹建极殿的事情,別说是皇上,就算是换成你我,被人当眾拿鞭子抽,你我能忍得了?”
朱纯臣微微摇头,他堂堂国公,若是被人拿鞭子追著抽,他还有什么脸面?
“看,连你我都受不了,皇上能受得了?”张之极拂了拂衣袖,接著说道:“现在皇上没有杀他,那都是因为皇上留他有用。”
“既然如此,我们又怎么能说动皇帝杀了钱鐸?”朱纯臣依旧十分不解,不管皇帝想不想杀钱鐸,可皇帝现在不会杀钱鐸,这是可以肯定的。
皇帝连先前的那些事情都能够忍受,他们又能如何让皇帝杀了钱鐸?
“有,有办法!”张之极看著他,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意,“他不是悍不畏死,直言死諫吗?那我们就帮他,让他更不怕死,让他跟皇上对著干得更狠。”
朱纯臣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捧他?”
“不错!”张之极一字一顿,“钱鐸现在是什么官职?工部尚书,还手握三千標营。
他有兵,有圣眷,有实打实的功劳。直言死諫、抄家灭门、整顿工部、铸造火器......桩桩件件,都是旁人不敢干、也干不成的。”
朱纯臣皱眉:“这不正是他得意的地方吗?”
“对,这都是他得意的地方。”张之极冷笑,“可你想想,皇上是什么人?”
朱纯臣一怔。
“皇上是天子,是九五之尊。”张之极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天子的心思,最难琢磨。他可以用钱鐸,是因为钱鐸能干,能办实事,能解他的燃眉之急。可皇上也忌惮他!”
“皇上忌惮他?”朱纯臣喃喃道。
“对,忌惮!”张之极眼中闪过一丝阴冷,“钱鐸当著满朝文武的面,逼皇上严惩周奎,那是皇上的岳父!这是打皇上的脸!还有西山煤窑这件事—钱鐸自己就敢派人封窑抓人,查帐查到了咱们头上,连招呼都不跟皇上打一声。你说,皇上心里能舒服吗?”
朱纯臣渐渐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咱们不跟钱鐸硬碰硬,反而要捧他,把他捧得越高越好?”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张之极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咱们要做的,就是让钱鐸的功劳更大,名声更响,权力更重。重到皇上睡不著觉,重到满朝文武都眼红,重到他钱鐸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可怎么捧?”朱纯臣还是有些迟疑,“咱们现在自身难保,哪来的本事捧他?”
西山事发之后,他们可是被皇帝紧盯著的,若是这个时候动手对付钱鐸,很容易便引起皇帝警觉,到时候皇帝只会认为他们在离间君臣,根本起不到对付钱鐸的效果。
“捧人,不一定要亲自下场。”张之极猛地攥紧手中暖玉,“朝中那些言官,那些清流,那些自詡正直的大臣,他们就一定待见钱鐸吗?”
他脸上露出一抹嘲讽,“那些人怕是比我们更希望钱鐸倒下!钱鐸年纪轻轻,便已经坐上了六部堂官的位置,可他们呢,他们蹉跎十几年,也还不过是一个小官,他们心理能平衡?”
“妙!妙啊!”朱纯臣顿时眼前一亮,“英国公果然是老成手段!”
工部衙门后院,钱鐸刚喝了两口冷茶,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孙传庭一身风尘未洗,緋红官袍下摆还沾著西山的煤灰,却满面红光,几步跨到钱鐸面前,深深一揖到底:“部堂!下官—下官谢过部堂大恩!”
钱鐸端著茶盏的手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他慢慢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孙传庭:“恩?什么恩?”
“部堂何必明知故问!”孙传庭直起身,眼中燃著熊熊火焰,声音激动得发颤,“皇.....
上要派下官去辽东了!部堂定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动皇上收回成命,准下官领兵出征!此恩此情,传庭铭记於心,此生必一”,“等等。”钱鐸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谁告诉你的?皇上要调你去辽东的?”
虽说皇帝已经同意让孙传庭领兵出关了,可这件事宫里都还没发旨意出来,孙传庭怎么会知道?
孙传庭一愣:“这......下官刚回城,路上遇见兵部右侍郎陈甲陈大人,他亲口说的。说皇上已经定了,让下官领五千兵马,配足火器,下月便往山海关去,伺机夺回锦州!”
钱鐸缓缓站起身。
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风吹过,枝叶摇晃,影子也跟著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搅动。
“陈甲......”钱鐸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渐渐锐利起来,“他还说了什么?”
“陈大人说,此番出征,粮草器械已著户部、兵部加紧筹措,十日內便可备齐。他还......”孙传庭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尷尬,“他还提醒下官,说此去辽东凶险,让下官......多听部堂教诲,莫要贪功冒进。”
钱鐸有些意外,兵部的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出兵的事情刚敲定,现在粮草兵械便开始准备了。
他没有再多想,看著孙传庭,笑道:“这件事你知道便好,此番去辽东,我手下三千標营都交给你,李振声也跟著你去辽东。”
“啊?”孙传庭大为吃惊,虽说此番前去西山,钱鐸將三千標营暂时交由了他统领,但那三千標营可还是钱鐸的亲兵。
他没想到,钱鐸竟然將这三千兵马交给他,让他带去辽东!
“你也不必吃惊!”钱鐸见孙传庭这幅表情,顿时笑了一声,“如今朝廷兵马之中,唯有我手下这三千標营配齐了火统火炮,又经过了几个月的训练,对火器的使用比神机营还厉害,若是换成其他兵马,肯定发挥不出火器的威力。”
孙传庭听到钱鐸这话,整个人猛地一震,眼睛瞬间红了。
“部堂!”他双膝一软就要跪,却被钱鐸一把扶住。
“別跪。”钱鐸盯著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不必跪我。”
孙传庭喉结滚动,声音哽咽:“三千標营......这是部堂的亲兵,是部堂在京城的根基!您都给了下官,那您......”
“我怎么?”钱鐸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豁达,“我钱鐸在京城的根基,从来不是什么標营,不是什么兵马。”
“部堂..
“,“別废话。”钱鐸摆摆手,重新看向孙传庭,眼神锐利如刀,“孙传庭,我问你—
锦州,你敢不敢打?”
“敢!”孙传庭毫不犹豫,声音斩钉截铁。
“能不能打下来?”
“能!”孙传庭眼中燃起熊熊火焰,“標营三千將士,配上新式火銃虎蹲炮,按臣琢磨的战阵操练三月,再加上袁督师的兵马配合,臣有九成把握夺回锦州!”
“好!”钱鐸重重一拍孙传庭肩膀,“九成,够了!战场上的事,哪有十成十的把握?九成,已经值得搏命!”
他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塞到孙传庭手里。
“这是標营的调兵令。”钱鐸沉声道,“从今天起,三千標营归你节制。李振声也跟你去,那廝本是宣大的边军出身,对边关十分熟悉,有他辅助,你也能少不少麻烦。”
孙传庭握著那枚还带著体温的令牌,手心都在发烫。
“下官一定照顾好標营的兄弟,夺回锦州,不辜负大人的厚爱!”
“好好干!”钱鐸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孙传庭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道:“兵部说十日之內粮草器械备齐,那下官就十日后,二月二出发。这十日,下官要抓紧操练標营,把新阵法练熟,还要熟悉辽东地形、
建虏战法...
“”
“对,该准备的要准备。”钱鐸点头,又从袖中掏出一捲地图,“这是辽东的详图,我托人从兵部抄来的。上面標了锦州周围的山川河流、隘口关城,还有建虏可能的布防。”
孙传庭接过地图,展开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图上標註之详尽,远非寻常军图可比。何处可设伏,何处可扎营,何处水源充足,何处易守难攻......一笔一划,清晰明了。
“部堂,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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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鐸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孙传庭的肩膀,“打仗不光是衝杀,更要动脑子。建虏不是流寇,他们有盔甲,有战马,有火炮,不可大意。”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尤其是多尔袞,这个人.....你要特別小心。”
“多尔袞?”孙传庭皱眉,“此人不是皇太极的弟弟么?听说年纪不大...
,“年纪不大,心思却深。”钱鐸眼神深邃,“皇太极能坐稳汗位,多尔袞出力不小,有机会就给我弄死他!”
孙传庭肃然:“下官记下了。”
“好。”钱鐸点点头,“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你去忙吧。十日后,我送你出城。”
孙传庭深深一揖,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钱鐸。
夕阳斜照,將钱鐸的身影拉得很长。
那个一身緋红官袍的男人站在老槐树下,背挺得笔直,像一桿插在地上的枪。
“部堂,”孙传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保重!”
钱鐸笑了,挥了挥手:“去吧。”
孙传庭不再多说,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钱鐸站在原地,看著孙传庭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他的嘴角,却掛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人,你笑什么?”燕北抱著一叠文书走进来,刚好看见钱鐸的表情,不禁问道。
“我在想,”钱鐸抿了口豆浆,“等孙传庭把新式火器带到辽东,等建虏见识到大规模火器的威力,那场面一定很好看。”
燕北眼睛一亮:“大人是说——”
“炸成烟花。”钱鐸放下碗,转身走向书案,“建虏不是喜欢冲阵吗?不是以为大明火器都是烧火棍吗?那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做真正的枪炮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