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钱鐸死,眾人受累
崇禎高坐御座之上,胸膛仍在微微起伏。
“孙应元。”
“臣在。”孙应元连忙出列,跪倒在地。
“朕命你即刻率勇卫营,接管安定门內校场。”崇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钱鐸標营所有军械、粮草、輜重,一律封存清点。营中將领、士卒,不得出营,一个不许漏!”
“臣领旨!”孙应元抱拳应道,心头却是一沉。
接管標营?那可是三千边军精锐,钱鐸带出来的虎狼之师,岂是那么好接手的?更何况..
他偷偷抬眼,瞥向崇禎阴沉如铁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皇帝这时候正在气头上,他也不敢多言。
“还有,”崇禎的目光如刀,“钱鐸的標营將领燕北、李振声,即刻锁拿,押入詔狱,由锦衣卫严加审讯!朕倒要看看,钱鐸私造火器、贪墨银两,他们这两个左膀右臂,究竟知情多少!”
此言一出,殿內气氛陡然凝滯。
不少官员眼中闪过喜色,却又强自压抑,只敢用眼角余光互相交换著意味难明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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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鐸这柄悬在头顶多日的利刃,今日总算折了!
连他麾下最得力的两员干將也要下狱,看来皇上这次是动了真怒,要连根拔起!
“皇上!”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
成基命迈步出列,撩袍跪倒,花白的头颅深深叩下:“皇上,臣以为此事不妥。”
崇禎眼皮一跳,看向成基命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成阁老有何高见?”
“燕北、李振声二人虽是钱鐸標营將领,可他们也只是听钱鐸之命行事,纵使钱鐸有罪,也不该牵连到二人身上,再者,这二人隨钱鐸平定良乡、固安之乱,有功无罪,何以突下大狱?”成基命抬起头,神色恳切,“钱鐸有罪,自当严惩,然此二人是否参与私造火器、贪墨银两,尚无確凿证据。若贸然锁拿下狱,恐激怒標营士卒,酿成譁变啊皇上!”
崇禎盯著成基命,眼神冰冷。
“成阁老,”崇禎缓缓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朕是让你在他蒙冤受屈时仗义执言,不是让你在他罪证確凿时,还替他麾下的爪牙开脱的!”
成基命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能说什么?
皇帝都这么无赖了,他能说什么?
在皇帝那布满血丝、充满不信任的双眼注视下,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被曲解为“心怀叵测”。
“臣......不敢。”成基命最终深深叩首,声音乾涩。
崇禎看著他花白的头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决绝取代。
“成阁老年事已高,近日为朝廷操劳,想必也累了。”崇禎的声音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一丝难得的“体恤”,“即日起,你便回府休养吧。內阁的事务,暂且不必操心了。”
休养?
不必去內阁了?
殿內一片譁然!
成基命可是刚晋的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保,內阁中仅次於韩的人物!皇上竟然一句话,就让他“回家休养”了?!
这哪里是休养,这分明是罢黜的前奏!
韩猛地睁开眼,看向崇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周延儒低垂的眼皮下,眸光闪烁不定。
成基命跪在地上,身子晃了晃,仿佛一瞬间老了许多。
他缓缓抬起头,看著御座上那个他曾寄予厚望、如今却感到无比陌生的年轻皇帝,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老臣......领旨。”他重重叩首,声音嘶哑,“谢皇上......体恤。”
说完,他艰难地站起身,没再看任何人,一步一步,缓缓退出了建极殿。
那緋红的官袍在殿门外的光晕中显得格外刺目,又迅速被阴影吞没。
崇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胸口那股闷气似乎消散了些,却又涌起另一股空落落的烦躁。
他甩甩头,將这些无谓的情绪压下。
“孙应元,还不去办差?”他冷声道。
“是!臣遵旨!”孙应元不敢再有丝毫犹豫,叩首领命,匆匆退下。
“退朝!”王承恩適时高唱。
“臣等恭送皇上—”群臣齐声跪拜,声音里透著如释重负的轻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崇禎拂袖转身,大步走入后殿。
脚步声远去,建极殿內,百官这才陆续起身。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匯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
“总算......把这尊瘟神送走了。
“钱鐸这次,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廷杖三百......嘿,不知他那身板扛不扛得住。”
“成阁老也是......何苦触这个霉头?”
“皇上这是铁了心要收拾残局了,也好,京里能清净些日子了。”
“只是那標营......怕是不太平。”
“有孙应元在,还有宣大、蓟镇马上入京的边军,翻不了天。”
眾人交换著眼色,脸上多是轻鬆之色。压在心口多日的大石仿佛被挪开,连殿外呼啸的寒风,似乎都没那么刺骨了。
韩走在最后,脚步沉重。
周延儒和钱龙锡跟在他身侧,三人沉默地走出大殿,走入漫天风雪之中。
“元辅......”钱龙锡欲言又止。
韩摆了摆手,望著宫道尽头灰濛濛的天空,长长嘆了口气。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孙应元骑在马上,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身后的勇卫营士卒步伐齐整,铁甲鏗鏘作响,沿著冻硬的官道向安定门內校场进发。
三千人的队伍在午后的寒风中拉成一条长龙,旌旗猎猎,引得路边百姓纷纷避让,探头探脑地张望。
黄得功策马紧跟在孙应元左侧,终於忍不住开口:“大人,咱们奉旨接管钱鐸標营,何需三千兵马?他那標营再精锐,如今主將下狱,群龙无首,还敢抗命不成?”
周遇吉在右侧也附和道:“是啊,咱们勇卫营是皇上钦点的天子亲军,接管一个罪臣的营盘,难道还要看他们脸色?”
.....
孙应元勒住马韁,缓缓转过身来。
“二位將军,今日接管校场,务必谨记一条一对钱大人的標营將士,要客客气气,不得怠慢,更不可起衝突。”
黄得功浓眉一挑,瓮声瓮气道:“这是为何?大人,咱们是奉旨办事,难不成他们真敢造反?”
周遇吉也皱眉:“钱鐸已被革职廷杖,他的兵將难道还敢抗旨?”
孙应元摇摇头,目光落在远处辕门哨塔上那几道沉默的身影上,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初来京城,有些事不清楚。钱鐸这廝......道运极佳。”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自良乡杀乡绅起,这廝多少次被弹劾、被下狱、被廷杖?可哪一次不是过不了几天,又活蹦乱跳地回到朝堂上?皇上对他......我一时也说不清楚,总之,你们记著就好,別跟標营的人起了衝突。”
想著皇帝跟钱鐸的关係,孙应元也觉著格外的彆扭。
你要说皇帝宠信钱鐸吧,可皇帝每次都恨不得杀了钱鐸。
你要说皇帝想弄死钱鐸吧,可钱鐸每次都活蹦乱跳的回到了朝廷.
黄得功和周遇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孙应元继续道:“先前那场爆炸,你们也听见了动静。可你们看这標营三千人纹丝不乱,该守夜的守夜,该操练的操练,连个探头探脑的都没有。这是什么兵?这是见过血、趟过尸山、信他们主將信到骨子里的兵!”
“钱鐸现在是被廷杖了,革职了,甚至你们就当他死了!!”孙应元一字一顿,“可谁敢保证,过几日他不会再次回到朝堂上?皇上不会又想起他?不会又一道旨意召他回来?到那时,若咱们今日欺了他的人,以他那睚眥必报的性子......”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黄得功沉默片刻,抱拳道:“末將明白了。”
周遇吉也肃然点头:“大人放心,末將定约束部属,以礼相待。”
孙应元这才稍稍心安,打马上前,来到辕门前。
哨塔上,一名標营什长探出身,声音不高不低:“来者何人?”
孙应元朗声道:“本官勇卫营提督孙应元,奉皇上旨意,接管安定门內校场。请开辕门。”
“孙大人,”哨塔上的什长又探出身来,声音依旧不卑不亢,“大人入宫去了,燕將军、李將军方才也赶往后营去了。大人若要接管校场,需得二位將军首肯。”
“本官奉的是皇上的旨意。”孙应元打断他,从怀中取出那份明黄圣旨,当眾展开,“圣旨在此,见旨如面君!开门吧!”
辕门內外的標营兵士齐齐一震,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捲明黄绸缎上。
短暂的沉寂后,哨塔什长猛地挺直腰板,厉声喝道:“开辕门!迎圣旨!”
“嘎吱一”
沉重的包铁木门被数名士卒合力推开。
孙应元打马入內,黄得功、周遇吉紧隨其后,三千勇卫营士卒鱼贯而入。
孙应元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朗声道:“標营將士听令!”
声音在校场上空迴荡。
无人应声。
只有寒风吹过旗杆的猎猎声响。
孙应元心中微沉,却面色不变,继续高声道:“皇上旨意,即日起由本官提督勇卫营接管安定门內校场一应军务!钱鐸所部標营所有军械、粮草、辅重,一律封存清点!营中將士暂归勇卫营节制,不得擅离,违者军法从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面孔:“本官知道,尔等皆是跟隨钱大人久经沙场的精锐,忠心可嘉。然朝廷法度在上,皇上旨意在下,今日接管乃奉旨行事,望诸位弟兄体谅,莫要徒生事端!”
话音落下,校场上依旧一片死寂。
黄得功忍不住侧身低声道:“大人,他们这是..
”
“等著。”孙应元声音压得极低,“他们在等燕北和李振声。”
果然,约莫半盏茶工夫后,后营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燕北和李振声一前一后快步赶来,两人皆是灰头土脸,衣袍上还带著烟燻火燎的痕跡,显然是刚从爆炸现场脱身。
一见校场上这阵势,两人脸色骤变。
“孙大人?”燕北目光锐利如刀,“这是何意?”
孙应元再次展开圣旨:“燕將军、李將军,本官奉皇上旨意,接管校场防务。二位將军请即刻交出兵符印信,配合清点。”
李振声勃然变色:“接管?钱大人呢?我们要见钱大人!”
“钱鐸已被革职廷杖,押入詔狱候审。”孙应元一字一顿,“圣旨在此,二位將军要抗旨吗?”
“什么?!”燕北浑身剧震,眼中瞬间布满血丝,“钱大人被廷杖?革职?为何?!
“”
“私造火器,震动京师,惊扰圣驾。”孙应元面无表情,“罪证確凿。”
“放屁!”李振声怒喝出声,“工坊爆炸纯属意外!钱大人造火器是为整顿亲军卫,是为朝廷!皇上怎能——”
“李將军!”孙应元厉声打断,“慎言!”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皇上的旨意,你我只能遵从。今日交接,本官不想动武。二位將军是明白人,莫要逼本官用强。”
燕北死死盯著孙应元,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可如今他们身处京城,又能做什么?
真要是触怒皇上,他们这三千弟兄也不会有好下场。
“兄弟们,今日起......听孙提督调遣。”
声音乾涩,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他看向李振声。
李振声惨笑一声,交出了自己的印信。
“很好。”孙应元將印信交给身旁亲兵,转身对黄得功、周遇吉道:“二位將军,带人清点军械库、粮仓、輜重,一应物品登记造册,不得遗漏。”
“得令!”
黄得功、周遇吉领命而去。
孙应元又看向燕北和李振声:“二位將军,皇上有旨,命你二人即刻赴詔狱候审。请吧。
“”
四名勇卫营士卒上前,手中並无镣銬,姿態却是不容拒绝。
燕北和李振声对视一眼。
“我要见钱大人。”燕北忽然道。
“詔狱之中,自有相见之时。”孙应元淡淡道,“二位將军,请。”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朝辕门外走去。
步履沉重,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
詔狱。
.....
燕北和李振声被推进狭窄的甬道,脚镣拖在青石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两旁石壁渗著水珠,在火把映照下泛著幽幽的冷光,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腐朽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到了。”狱卒在一间牢房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锈蚀的铁锁,“进去吧!”
两人被推入牢中,铁门“哐当”一声重新锁上。
牢房不大,只铺著些发霉的乾草,角落摆著一个便桶,散发著一股酸臭。
燕北活动了一下被镣銬磨破的手腕,沉声道:“既来之,则安之。大人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李振声靠墙坐下,苦笑道:“燕兄,都这时候了,你还能这般镇定。大人什么情况,我们可一点都不清楚。”
“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慌。”燕北压低声音,“钱=大人行事,向来出人意表。这一次,未必就真是绝路。”
两人沉默下来。
是啊,钱大人多少次看似要栽了,最后都活蹦乱跳地回来了。
正想著,隔壁牢房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紧接著,一个嘶哑而熟悉的声音响起:“哟,这不是钱鐸摩下的两条忠犬吗?怎么也进来了?”
燕北和李振声同时抬头,透过柵栏缝隙望去。
只见隔壁牢房里,一个花白头髮、衣衫槛褸的老者正扒著柵栏,朝这边张望。
那张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正是前礼部尚书温体仁!
在他身后,还缩著一个同样狼狈的中年男子,前兵部尚书梁廷栋。
梁廷栋脸上带著幸灾乐祸的表情:“燕將军,李將军,这才几天不见,怎么就落得如此田地了?
你们那位威风凛凛的钱大人呢?他没有就你们?
还是说,他也自身难保了?”
燕北冷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温体仁摆了摆手,示意梁廷栋住嘴,自己则盯著燕北和李振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两位,事到如今,咱们也算同是天涯沦落人。不如......聊聊?”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李振声冷声应道。
“有的,就聊聊你们的钱大人。”温体仁慢悠悠地说,“我可听说你们钱大人触怒皇上,在宫里被廷杖三百,现在一命呜呼,死了!!”
燕北眼神一厉:“你少在这胡言乱语!大人吉星高照,不可能死!”
一旁的李振声也斥声喝道:“再敢胡言,我弄死你!”
“呵呵,看来你们真不知道啊。”温体仁脸上满是嘲讽,挑眉说到,“看来你们都是被骗进来的吧?钱鐸死了!他已经死了!”
燕北和李振声都没接话,但心底都升起一抹担忧。
片刻之后,燕北喊来了狱卒,好在他原本在锦衣卫中待过,跟狱卒们都比较熟络。
狱卒当即应下,帮忙去探听消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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