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崇禎:今日谁也別想护著钱鐸!
张凤翼冲入內阁,顾不上行礼,几步抢到案前,朝著韩说道:“元辅!皇上...
皇上要调换宣大、蓟镇的边军入京,换防上直亲军卫!如此大的事情,兵部......兵部竟完全不知情!”
他说得激动,胸膛起伏不定:“这不合规制!调防如此规模的边军,需兵部勘合,五军都督府过目,內阁擬票,司礼监批红......可如今圣旨直接发了出去,绕过了所有衙门!我方才去乾清宫求见,王公公说皇上身子不適,不见外臣......这、这成何体统?”
韩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阴沉沉的天色。
周延儒睁开眼睛,瞥了张凤翼一眼,又重新闭上,仿佛没听见。
钱龙锡倒是放下了茶盏,却也没接话。
张凤翼见三人这般反应,心头那股火更旺了:“诸位阁老!此事非同小可!外兵入京换防亲军卫,这是两百多年来头一遭!勛贵那边会怎么想?京营那边会怎么想?万....万一出了乱子,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乱子?”韩终於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著张凤翼,“张本兵觉得,会出什么乱子?“
“这......”张凤翼一噎,“边军久在塞外,野性难驯,骤然调入京城,驻扎皇城,万一与亲军卫发生衝突,或是受人挑唆...
”
“这个时候,谁敢挑唆?”周延儒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孙应元提督勇卫营,黄得功、周遇吉分领左右军,这三人,张本兵应该不陌生吧?”
张凤翼一愣。
孙应元是京营老人,行事稳重;黄得功、周遇吉皆是边军中有名的悍將,但並非莽夫。
“这三人皆是知兵之將,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粗人。”周延儒坐直身子,目光落在张凤翼脸上,“皇上选他们,是经过斟酌的。”
“可......可皇上也该跟兵部商议......”张凤翼沉著脸,原本接替梁廷栋的时候,他还十分高兴。
可没想到,一上任便遇到了这么多的麻烦事,现在皇帝任性也就算了,连內阁都不管事了。
“商议?”钱龙锡这时终於开口,嘴角扯起一抹苦笑,“张本兵,到了这时候,你还指望皇上跟你商议?”
他站起身,踱到张凤翼面前:“自从宫里出事之后,现在皇上信不过任何人。”
张凤翼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钱龙锡继续说道:“皇上现在调边军跟上直亲军卫换防,便是想要断了亲军跟外面的关係,这件事,兵部拦不住,內阁也拦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张本兵,你想想,皇上这几日抄家,抄了多少银子?王应华、唐世济、周维持那三十多万两,赵光祖那些人又二十多万两......拢共快上百万两了。”
韩接过了话头,语气沉重:“皇上为什么急著弄银子?因为皇上缺银子!缺得厉害!他知道,亲军卫换防的事情,若是要户部出银子,这件事便办不下去。所有,皇上才放任钱鐸抄家。
现在朝廷也难,辽东要兵餉,陕西要賑灾,东南又发了大水,这都是要银子的.....
这些钱,从哪里来?户部拿得出来吗?太仓库拿得出来吗?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刚批阅的陕西賑灾条陈:“你看看,陕西又报旱灾,请求减免赋税三十万两户部能批吗?批了,別处怎么办?不批,流民怎么办?”
张凤翼沉默下来。
他何尝不知朝廷的难处?
兵部掌天下兵马,可这些年,哪一处不伸手要钱?辽东、宣大、蓟镇、甘肃......就连京营,也常常欠餉闹事。
“皇上现在要银子,朝廷也要银子。”韩缓缓坐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钱鐸现在能弄来银子,皇上自然是全力支持。”
当然,有些话韩並没有明说出来。
皇帝用钱鐸弄来的银子整顿上直亲军卫,省了朝廷的银子是一回事,可钱鐸抄没的银子足足百万,这么多银子总不可能全部用来整顿上直亲军卫吧?那剩下的银子还不是要给朝廷来填漏补缺。
如此一来,他们內阁自然也是省了不少的力气。
反正得罪人的事情钱鐸都做了,他们只要负责分银子就可以了。
张凤翼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脚底蔓延上来,淹没全身。
他到此刻才明白过来,皇帝是铁了心要办成这件事。
绕过所有衙门,直接下旨调兵;用抄家得来的银子,支付换防的一切费用;甚至连提督、参將的人选,都不曾与朝臣商议,便是要杜绝任何人插手。
“那......那我们就这么看著?”张凤翼声音乾涩。
“看著?”韩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不,我们要配合。”
“配合?”张凤翼一怔。
“对,配合。”韩一字一顿,“皇上既然要办,內阁就不能站在对立面。相反,我们要主动配合,把这件事办得稳妥,办得漂亮。”
他站起身,走到张凤翼面前:“张本兵,你回兵部,即刻擬一份文书,就说兵部已接到皇上旨意,正在协助办理宣大、蓟镇边军换防事宜。所需粮草、沿途关隘通行,兵部会全力配合。”
“另外,”他顿了顿,“你以兵部的名义,给五军都督府和上直亲军二十六卫各发一道公文,让他们离开京城的时候,约束好手下兵士,务必严明军纪,不得扰民。所需军械、粮餉,兵部会优先拨付。”
张凤翼愣住了:“元辅,这.....宫里可有旨意?”
“此事你不必担心。”钱龙锡接过话,解释道:“张本兵,內阁这边会擬一道票,对皇上换防亲军卫之举表示支持,同时建议將勇卫营的编制、粮餉、驻地等事宜,交由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详议,拿出个章程来。”
顿了顿,他接著说道:“想要让钱鐸消停下来,就要让皇帝將上直亲军卫换防的事情办好了。”
张凤翼呆呆地站了许久,最终长长嘆了口气,躬身一礼:“下官......明白了。”
安定门內校场,后营工坊。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徵兆地撕裂了京城的黄昏。
那不是寻常的火统试射,不是火炮轰鸣,而是一种更加暴烈、更加骇人的爆炸声,仿佛要將整个天空都掀翻过来。
......
轰隆—
巨响之下,工坊顶棚的瓦片如暴雨般簌坠落,土墙震颤著崩开数道裂缝,浓黑的硝烟裹挟著火星冲天而起,在暮色中炸开一团狰狞的蘑菇云。
校场內外的士兵全都愣住了,隨即一片譁然。
“怎么回事?!”
“工坊!是后营工坊!”
“快!快去看看!”
燕北正在前营操练兵士,闻声脸色骤变,拔腿就往后营冲。
待他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工坊已塌了一半,残垣断壁间,匠人们灰头土脸地从废墟中爬出,个个带伤,哀嚎声此起彼伏。
“冯师傅呢?!”燕北厉声问道。
一名满脸是血的学徒颤声道:“冯、冯师傅在里头试新配的火药......刚、刚才那炉不对劲,他说要亲自看看,然后就......
“,话音未落,废墟深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燕北带人扒开碎木焦土,將冯一锤拖了出来。老铁匠半边身子焦黑,左手血肉模糊,却还死死攥著一个小陶罐。
“大、大人吩咐的......新配比......成了......”冯一锤气若游丝,脸上竟还挤出一丝扭曲的笑,“就是......太猛了些.....
”
说完,头一歪,昏死过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內阁值房、六部衙门、五军都督府......整个京城官署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动。官员们纷纷走出值房,聚集在院中,朝著东北方向指指点点,脸上皆是惊惧。
“莫非是地龙翻身?”
“不像,倒像是......火药爆炸!”
“安定门內校场?那不是钱鐸驻扎的地方吗?他在搞什么鬼?”
议论声四起,恐慌如同水波般迅速蔓延。
乾清宫暖阁。
.....
崇禎正批阅奏疏,手中硃笔刚在陕西賑灾的条陈上落下一个“准”字,那声巨响便猛地撞了进来。
轰笔尖一抖,硃砂在纸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崇禎霍然起身,脸色瞬间苍白:“什么声音?!”
王承恩也嚇得不轻,连忙推开窗欞望去。
只见北面天际浓烟滚滚,隱约还有火光跳跃。
“皇爷,听方向......像是安定门那边!”
“安定门?”崇禎心头一紧,“钱鐸的標营不就在那儿?!”
他快步走到窗前,死死盯著那团黑烟,一种不祥的预感。
“传旨!”崇禎猛地转身,声音因惊怒而微微发颤,“即刻召內阁、六部、五军都督府入宫!还有......让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速来见朕!”
半个时辰后,建极殿內灯火通明。
群臣分列两侧,个个神色凝重。
那声爆炸太过骇人,京城各处皆有震感,如今街头巷尾已是谣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0
崇禎高坐御座之上,面色阴沉如铁:“方才那声巨响,诸卿都听见了。安定门方向,黑烟冲天,究竟出了何事?”
兵部尚书张凤翼出列,他方才已紧急派人探查,此刻硬著头皮奏道:“回皇上,据报......是安定门內校场后营工坊发生爆炸,具体缘由尚在查实。”
“工坊?”崇禎眼中寒光一闪,“什么工坊能弄出这般动静?”
张凤翼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了下去:“据、据说是......钱鐸为標营设置的火器工“6
“火器工坊?”崇禎重复了一遍,语气陡然转厉,“朝廷有军器局,有兵仗局,他钱鐸一个巡抚,在校场私设火器工坊做什么?!谁准他做的?!”
殿內一片死寂。
短暂的寂静后,兵科给事中廖国遴出列,朗声道:“启奏皇上!臣已查明,爆炸源於顺天巡抚、兵部右侍郎钱鐸,擅自在標营驻地私设工坊,违规铸造火器!今日试製之时发生意外,酿成巨祸,震动京师,百姓惊恐,实乃无法无天,藐视国法!”
他话音一落,立刻有数名言官跟进。
“皇上!火器製造,向为工部军器局专司,严禁私造!钱鐸此举,形同谋逆!”
“安定门距皇城不过数里,如此巨响,惊扰圣驾,惊嚇宫眷,其罪难赦!”
“钱鐸自入京以来,跋扈专横,先有擅调边军之议,今又私造火器,其心叵测!请皇上即刻锁拿严办,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弹劾之声此起彼伏,一句比一句严厉,直指钱鐸图谋不轨。
崇禎听著,脸色越来越冷,胸膛微微起伏。
他想起吴孟明回报的钱鐸私造火器,想起陈必谦等人指控的钱鐸私吞百万两银子.
钱鐸这廝竟在京城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那便不要怪他无情!!
“宣钱鐸入宫!”崇禎打断眾人的嘈杂,声音冰冷。
小半个时辰之后。
钱鐸赶到了建极殿。
他穿著一身的緋红官袍,只是身上带著些许烟燻火燎的痕跡,朝崇禎微微躬身:“臣见过皇上!”
“钱鐸!”崇禎猛地一拍御案,“你好大的胆子!私设工坊,擅造火器,酿成爆炸,震动京城,惊扰宫禁!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钱鐸抬眼看著崇禎,笑了笑:“皇上这话说的。臣造火器,是为了整顿亲军卫,打造一支真正能战的天子亲军。
至於爆炸......工坊试製,偶有意外,再正常不过。”
周延儒垂著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时机到了。
他缓步出列,躬身道:“皇上,臣有本奏。”
“讲。”
“钱鐸自驻防安定门以来,在校场后营聚集匠人百余,日夜铸造火统火炮,此事京城多有传闻。”周延儒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更有人见,其工坊內常传爆炸异响,烟尘蔽日。今日这惊天动地之爆,恐非意外!”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崇禎,语气沉痛:“火器乃国之重器,向来由工部军器局专司,兵部监管。钱鐸私设工坊,已是大忌;如今更酿成此等祸事,震骇京师,惊扰圣驾,其罪......当严究!”
崇禎目光扫过殿下群臣:“诸位爱卿,钱鐸之罪,该如何论处?”
这一问,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方才那些弹劾的官员立刻群起而攻之:“皇上!钱鐸私造火器,震动京师,惊扰圣驾,按律当斩!”
“其贪墨抄没银两,数额巨大,欺君罔上,罪加一等!”
“擅调边军,干预亲军卫改制,结交边將,其心可诛!”
“种种罪行,罄竹难书!请皇上即刻下旨,將钱鐸革职拿问,明正典刑!”
喊杀之声,几乎要將殿顶掀翻。
钱鐸站在殿中,任由那些唾沫横飞、义愤填膺的指责扑面而来,神色却依旧平静,甚至嘴角那丝讥誚的弧度都没有变。
他只是看著御座上的崇禎,看著那双曾经对他寄予厚望、如今却充满猜忌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今日这场面,这阵势......怕不是早有预谋。
爆炸真是意外,但这借题发挥、欲置他於死地的架势,却绝非偶然。
就在此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皇上!”
成基命出列,走到殿中,朝著崇禎深深一揖。
“皇上,钱鐸行事虽有不妥,然其初心,確为整顿亲军卫,强化京畿防务。私造火器固是逾矩,然其工坊所造,据臣所知,乃是为改良现有火器之弊,提升战力,非为私利,更非谋逆。至於贪墨之说,尚无確凿铁证,不可轻下定论。今边军换防在即,京畿多事,钱鐸掌標营精锐,熟悉防务,若此时贸然严惩,恐生变故,动摇根本啊皇上!”
“成阁老!”崇禎打断成基命,声音冷硬如铁,“朕知你爱才,欲保全於他。但今日之事,非同小可!私造火器,震动京城,已是事实!此风若长,朝廷法度何在?天子威严何在?”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钱鐸,又扫过成基命,一字一顿,声音斩钉截铁,响彻大殿:“今日,谁也別想护著钱鐸!”
此言一出,不少人暗自欣喜。
成基命则猛地抬头,眼睛死死盯著崇禎,满是不可思议。
前几日皇帝还特意召他入宫,万般叮嘱,让他在群臣攻訐钱鐸的时候,出来替钱鐸辩解。
可今日,想致钱鐸於死地的却是皇帝自己!
他脸色发白,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嘆了口气,退回班列。
钱鐸看著崇禎,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
“看来皇上是觉著我有些扎手了,很好!!”
“这才是一个皇帝!”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不过,我还记得,皇上当日求我去收拾烂摊子的场面,再有下次,想求我办事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崇禎瞳孔微微一缩,只觉著羞怒交加,厉声道:“钱鐸,你罪孽深重,不思悔改,反而怨懟君上,实乃无可救药!来人“,“在!”殿外侍卫齐声应道。
“將钱鐸革去所有职衔,拖出去廷杖三百!”
“是!”
四名甲冑鲜明的侍卫大步上殿,左右架住钱鐸。
钱鐸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再看崇禎一眼,只是任由侍卫將他拖出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