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扩散
富源县县令钟彦及其子惨死於县衙內宅的爆炸性消息,如同疫病般在富源县城內迅速蔓延开来。
儘管县丞夏怀与典史葛奉下达了最严厉的封口令,但昨夜县衙那异乎寻常的灯火通明,城外的兵马调动,以及瀰漫在空气中的紧张与恐慌,又如何能完全掩盖?
在有心人的重金诱惑之下,总有几个胆大或贪財的衙役、僕从,抵不住那白花花银钱的诱惑,冒著风险吐露內情。
一时间,富源县城內谣言纷飞,人心惶惶。
各种骇人听闻的版本在茶馆酒肆、街谈巷议中疯狂滋长,恐惧与猜测如同乌云般笼罩了整个县城。
这惊人的消息,也如同石头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不可避免地扩散到了周边的邻县。
清远县城外,一匹通体枣红的快马,自富源县方向的官道上疾驰而来,马踏起滚滚烟尘。
马匹口鼻间喷吐著浓重的白气,浑身毛髮被汗水浸透,紧贴著马身,显然已是全力奔驰了不短的距离。
马背上的骑士风尘僕僕,神色凝重无比。
临近城门,他才猛地一拉韁绳,骏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堪堪止住冲势。
城门口带队值守的王恆,一眼便认出了来人正是县令戚雄安插在富源县搜集情报的心腹。
见对方如此行色匆匆,王恆心头猛地一沉,意识到必有大事发生。
他立刻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皱眉问道:“乔彬,发生什么事了?竟劳你亲身回来,而且还这般著急忙慌?”
乔彬几乎是滚鞍下马,脚步落地时甚至微微踉蹌了一下。
他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顾不上擦拭额角的汗水和尘土,一把抓住王恆的手臂,凑到其耳边,咬著牙低声道:“富源县出天大的事了!县令钟彦,昨夜於县衙內宅被杀!”
“什么?!”
王恆面色骤然大变,瞳孔猛的一缩,忍不住失声惊呼。
一县之尊,在自己的官衙重地、护卫环伺之下被杀。
这绝对是一件泼天大案!
乔彬急促地继续说道:“没时间与你细说了,县君可在衙门?我得立刻当面稟告!”
王恆被这消息震得头皮发麻,忙不迭的点头道:“在!县君今日正在衙门,未曾出城巡视。走,你我速速同去!”
说罢,他匆匆回身,朝属下吩咐了几句,隨即与乔彬一起,几乎是小跑著冲向县衙。
如此石破天惊的消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错过。
县衙二堂內,戚雄正端坐於宽大的公案之后,凝神批阅著今日的公文,硃笔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听闻下人来报,言乔彬与王恆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心头掠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乔彬亲自返回,必有要事,且绝非寻常。
戚雄立刻放下硃笔,沉声道:“引他们去三堂外书房。”
说罢,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迈著沉稳的步伐移步至更为私密,用於接待心腹或商议机密要事的外书房。
片刻后,王恆和乔彬便脚步匆匆地赶到外书房。
“属下拜见县君。”
两人也顾不上平復呼吸,立刻躬身行礼,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必多礼,”戚雄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目光直接落在气息粗重、风尘僕僕的乔彬身上,沉声问道:“乔彬,你如此匆忙赶回,富源县那边,究竟发生了何事?”
戚雄心中那丝不祥的预感,隨著乔彬凝重的神色而愈发强烈。
乔彬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而镇定。
“回稟县君,昨夜,富源县县令钟彦,死於县衙內宅书房之中。
其独子钟济,亦於其居住的偏院一同毙命。
二人皆被人以利刃斩首,头颅,不知所踪。”
饶是戚雄心性沉稳,久经宦海风波,闻言也是面色猛地一沉,握著太师椅扶手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锐利如鹰隼的自光紧紧锁定乔彬,沉声道:“仔细道来!从头到尾,不可有丝毫遗漏!现场情形如何?何时发现?消息来源是否可靠?”
一旁的王恆虽然方才在城门口已经听乔彬说过一遍,但此刻再次听闻,仍是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直窜天灵盖,心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一县之尊,竟在县衙重地死得如此悽惨!
这不仅是个人悲剧,更是对朝廷顏面、对地方治安的极度蔑视与挑衅。
乔彬感受到戚雄目光中的压力,不敢怠慢,连忙稟报导:“县君,昨夜富源县衙灯火大作,甚至调兵入城,属下心知有大事发生,便前去打探。
消息是今晨从富源县捕头梁磊口中得知,他昨夜被县丞夏怀急召入后堂,亲眼见到了钟彦、钟济二人的尸体。
此消息来源绝对可靠,属下愿以性命担保,千真万確!”
他先是再次强调了消息的准確性,以增加可信度,继而详细敘述:“据梁磊透露,钟彦身死之事,是昨夜亥时左右,其夫人陈氏前往书房送宵夜时发现的。
当时门口的两名值守护卫被人击晕,屋內血腥满地,陈夫人受惊过度,当场晕厥。
隨后,闻讯赶来的僕役在搜寻和安抚其他女眷时,才发现钟济也在其偏院臥房中遇害。
且其死状惨不忍睹,四肢关节尽碎,显然生前遭受过非人的折磨。”
“事发之后,富源县县丞夏怀和典史葛奉第一时间赶至县衙,控制局面,稳定人心。
並连夜將此惊天大事写成紧急公文,派遣心腹快马加鞭,飞报郡中。”
“其后不久,陈夫人甦醒过来,悲愤交加,也立刻连夜派出精干信使,携带密信出城。
想必当是分別前往州城陈別驾府上,以及泰安郡钟氏本家报丧並求援。”
“凶手呢?可曾留下什么蛛丝马跡?”戚雄沉声问道。
乔彬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的神色,说道:“回县君,行凶之人来无影去无踪。
钟彦死於书案之后的太师椅上,现场陈设相对整齐,並无激烈打斗的跡象,仿佛是在毫无反抗的情况下,被瞬间格杀。
钟济那边虽有挣扎和破坏的痕跡,但也未能发出任何警示呼救。
整个县衙后堂的护卫、僕役,竟无一人察觉异常,直至陈夫人前往书房才发现惨案。”
王恆在一旁听得面色发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低语道:“这,这简直是视县衙防卫如无物!
一县之尊,朝廷命官,竟死得如此轻易,如此悄无声息吗?”
戚雄的手紧紧握住太师椅冰凉的扶手,手背上青筋隱现。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將胸中翻涌的震惊、疑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强行压下。
同为一县之令,又是毗邻而治,他深知钟彦的底细。
钟彦出身泰安钟氏,各类武学秘法、修行资源不缺,武道修为早已踏入筋动骨鸣之境多年,实力绝对不在他戚雄之下。
能如此悄无声息,碾压般地將钟彦斩杀於守卫森严的內宅书房,甚至连让他做出有效反抗或发出预警都做不到————
洗髓换血境!”
这五个字,如同沉重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戚雄的心头。
唯有那等超越了寻常武者范畴,生命层次发生蜕变的绝顶强者,才能拥有如此恐怖莫测的手段!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戚雄心中翻涌、交织。
他与钟彦虽因政务理念、地方利益乃至背后家族的微妙竞爭,素有嫌隙。
但此刻听闻对方以如此突兀而惨烈的方式毙命,一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淒凉之感,不可避免地袭上心头。
他们皆是世家子弟,依靠家族余荫与自身拼搏才坐上这百里侯之位。
看似手握权柄,风光无限,但在拥有绝对个人武力的存在面前,这官身、这家世、这看似稳固的权力体系,又何尝不是如同琉璃般脆弱易碎?
倘若有一天,他也面对一位怀有必杀之心,且无所顾忌的洗髓换血境人物,他的下场,又能比钟彦好到哪里去?
届时,家族的名头,又有何用?
这个念头让戚雄背后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了內里的丝绸衬衣。
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右手无意识地揉著眉心,开始在脑海中飞速地回忆、检索。
这些年在官场沉浮、在江湖行走,是否曾无意中得罪过那等层次的存在?
每一个可能的衝突、每一次不经意的怠慢、甚至某些陈年旧怨,都被戚雄反覆掂量、排查。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危机感,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臟。
王恆和乔彬看著陷入长久沉默,面色变幻不定的戚雄,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静立於原地,如同两尊雕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书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许久之后,戚雄才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恢復了之前的冷静与深邃,但眼底深处却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与警惕。
他再次看向乔彬,声音低沉而郑重地问道:“最近这段时间,钟彦父子可曾明確得罪过什么招惹不起的过江龙?
或是与某些背景深厚、行事神秘的江湖宗门、独行客发生过衝突?”
乔彬皱著眉头,仔细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县君,属下在富源县,並未听闻钟彦父子在明面上得罪过什么公认的大人物。”
接著,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无奈之色道:“但是,钟彦在富源县任县令这几年,作威作福,手段酷烈,破家夺產之事时有发生,结下的仇怨不知道有多少。
那钟济更是个无法无天的紈,仗著其父权势横行霸道,欺男霸女,得罪的人更是海了去了,其中未必没有隱藏的狠角色。
会不会是他们父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无意中与某位不喜张扬、隱居附近的大人物结了生死仇怨?
又或者,是曾经的某位苦主,得了天大的机缘,修为突飞猛进,如今神功大成,回来报仇雪恨了?
属下猜测,此事或许大概率是因钟济而起,因为其死前被那位狠狠折磨过,显然是恨极。”
戚雄微微頷首,乔彬的分析合情合理。
到了洗髓换血境那个层次,很多人的脾性、行事风格都难以常理度之。
或许钟彦父子不经意间就触犯了某位的逆鳞。
又或者,真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戚雄轻轻挥了挥手,脸上带著一丝疲惫,对乔彬道:“你奔波至此,想必也辛苦了,先下去好生休息吧。”
“是,县君。”乔彬闻声,恭敬告退。
王恆也很知趣,一同躬身告退离去。
待二人离去,书房门被轻轻带上后,戚雄再也无法安坐。
他猛地起身,在宽敞却压抑的书房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面对这个足以震动整个乐安郡官场、甚至必定引发更高层面关注的消息,他心潮起伏,思绪万千,久久无法平静。
郡守会如何反应?钟氏和陈別驾会如何报復?朝廷会如何震怒?此事会对周边县治,包括他的清远县,產生怎样的影响?那位神秘的洗髓换血境人物,下一步又会做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戚雄脑海中盘旋。
忽然间,他脑海中毫无徵兆地闪过一张年轻的面孔。
一张带著温和笑容,看似平和近人,但眉宇间却偶尔流露出惊人锐气的脸。
那张脸,属於青阳武馆的那个武道天才——孙皓!
戚雄猛地停住了脚步,瞳孔微缩。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戚雄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將这个荒谬绝伦、甚至有些骇人听闻的念头彻底甩出脑海。
他低声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自我否定:“绝对不可能!这才过去多少时日?满打满算不过一年有余。
就算他天赋异稟,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也绝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从一个小小的武馆弟子,一跃成为那足以傲视群伦的洗髓换血境强者!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如同拥有了生命般,在戚雄心中悄然生根发芽。
孙皓那深不可测的气息、那惊人的武道天赋、那与钟彦父子的仇怨————
这些碎片,与戚雄认知中那神秘、强大、出手狠辣果决的“洗髓换血境”凶手的形象,竟隱隱有了一丝模糊而又令人不安的重叠。
儘管理智和常识都在拼命地告诉戚雄,这近乎痴人说梦。
但他最终还是忍不住,来到窗边伸手推开了雕花木窗。
他的目光,遥遥地投向了青阳武馆所在的方向。
“会有可能是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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