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祭奠
对於外界因富源县衙之事而註定掀起的风暴,早已趁夜回到青阳武馆的孙皓自然是有所预料。
但他心中並无任何患得患失或者纠结不安,实力带给他面对一切的底气。
亲手斩下仇人头颅,泄去积压心中已久的鬱气后,孙皓只觉得灵台一片清明。
他的心情格外舒畅,用早已备好的生石灰將那两颗死不瞑目的头颅炮製,放入一个毫不起眼的普通木盒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净手回房休息。
这一晚,他睡得格外安稳,格外香甜。
没有噩梦缠身,没有仇恨灼心,只有如同卸下千斤重担后的寧静与平和。
朝阳破晓,金色的晨曦將浓郁如墨的夜色驱散,为青阳武馆的屋瓦庭院镀上了一层暖色。
孙皓和往常一样准时起身,稍作梳洗、晨练结束后,便前往正堂偏厅用早饭。
他身上看不出半点昨夜曾经歷血腥杀戮的痕跡,气息內敛,神態从容。
在侍女送来早饭前,坐在孙皓身侧的孙芸,眨著清澈的大眼睛,好奇问道:“二哥,昨天晚饭你都没来吃,院子里也没看见你人,你去哪儿了呀?”
闻言,孙皓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轻声道:“二哥昨天出去办了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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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吕芷听到这话,也隨口关切地问道:“皓哥儿,是去办什么事了?也没听你提前说起。”
孙皓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和,带著对师娘的尊敬,轻声道:“回稟师娘,昨日徒儿去见了三位故人,忘了提前向师娘稟明,还请师娘见谅。”
吕芷不疑有他,只当是年轻人之间的寻常往来,笑道:“这有什么好见谅的,故人相见,可还高兴?”
她看著孙皓脸上那发自內心的舒缓,觉得这孩子今天气色似乎格外好。
孙皓嘴角微扬,勾勒出一抹真切的笑容,说道:“徒儿自然是十分高兴的。”
吕芷欣慰地点了点头:“那就好,快用饭吧。”
听著这看似寻常的对话,坐在对面的林鈺和上首的林震不易察觉地对视了一眼。
父女二人心中早已瞭然孙皓口中的“故人”是谁,所谓的“事”又是什么,但他们面上並未表现出任何异常,如同听著最寻常的家常。
用罢早饭,林震放下碗筷,用巾帕擦了擦嘴角,状似隨意地轻声道:“皓哥儿,今日天气不错,陪为师去园子里走走吧。”
孙皓心领神会,立刻起身,恭敬应道:“是,师父。”
吕芷只当是师徒二人有什么武学上的事情要谈,並未在意,自去帐房中处理日常事务。
林鈺也神色如常,拉起孙芸的小手,柔声道:“芸妹妹,今日的功课可不能落下,跟姐姐来。”
她带著孙芸离去,继续指导其进行武道奠基。
只是转身时,她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追隨著孙皓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廊道转角。
廊道上,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孙皓和林震师徒二人並肩而行,脚步声在空旷的迴廊里轻轻迴荡。
沉默了片刻,林震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带著关切道:“皓哥儿,昨夜之事,你可想好了后续的事宜?”
虽未明言,但其意不言自明,指的是那必然到来的狂风暴雨。
孙皓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轻声道:“不敢隱瞒师父,徒儿心中已有谋划0
此行徒儿並未暴露身形,手脚乾净,未留首尾。
纵有些蛛丝马跡,也无证据证明是徒儿做的。”
他顿了顿,沉声道:“朝廷即便震怒,在无確切证据、仅凭猜测的情况下,总不会隨意对一名洗髓换血境的武者发作。
至於泰安钟氏和青州別驾,他们或许会因猜疑便动手,但徒儿並不惧他们。
再给徒儿一段时间,实力再进一步,一切皆可无忧。
主动权,当在我手。”
林震微微頷首,轻轻拍了拍孙皓的肩膀,说道:“你有此决断和把握,为师便放心了。”
接著,他长长嘆了口气,说道:“为师力有不足,此前眼见顺哥儿一家遭难,却无能为力,心中也是鬱结难舒。
如今你行此快意恩仇之事,也是替为师,解去了这积压已久的鬱气。”
林震收回手,语气郑重道:“去寻你周师兄吧,他心中的苦楚与鬱气,积攒得比我们任何人都要深,都要重。是时候,让他亲眼看看这结果了。”
孙皓看著师父那如释重负的神色,心中亦是感触,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师徒二人在廊道尽头分开,林震往前院校场方向走去,而孙皓则径直回到了自己所居的独院。
孙皓提上那个装著祭品的木盒,面色平静地离开了武馆。
来到武馆附近一座清静的两进院落前,这里便是周家在清远县安的新家。
虽不及昔日在富源县的宅院气派,却也乾净整洁。
门房是周家的旧人,认得孙皓,见得他来,连忙上前恭敬行礼道:“孙公子,您来了。”
孙皓頷首示意,无需通传,便径直走进院中。
穿过垂花门,来到二进院內。
只见角落那棵有些年头的桂花树下,轮椅上的周顺正无比艰难地、用他那双使不上多少力气的手,翻动放在腿上的一本厚重书籍。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他苍白而专注的脸上。
丫鬟巧儿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的石桌旁做著针线活,时不时抬头关切地看他一眼。
“师兄。”孙皓放轻脚步,走到近前,轻轻唤了一声。
周顺闻声抬头,脸上露出真诚而略带惊喜的笑容:“师弟,你怎么来了?”
“孙公子。”巧儿也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孙皓朝巧儿温和地点了点头,隨即上前,將手中木盒轻轻放在石桌上。
他看著周顺,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轻声道:“师兄,今日过来,是给你带了点东西。”
周顺的目光落在木盒上,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想到了孙皓前几日的言语。
他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激动,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声音沙哑道:“师弟,这,这是————”
孙皓来到周顺身侧,一只手轻轻却有力地按在他因激动而发抖的肩膀上。
隨后,孙皓俯下身,在周顺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清晰地说道:“师兄,就是你想的那个东西,从富源县带回来的。”
周顺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死死地盯著那个木盒,仿佛要透过厚厚的木板看清里面的物事。
他眼中被一种极端复杂的情绪所充斥,有不敢置信,有深入骨髓的恨意。
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將见到最终结果的、近乎解脱般的快意与激动。
一旁的巧儿听著二人这如同打哑谜一般的对话,脸上满是茫然与疑惑。
她看看木盒,又看看情绪明显不对的周顺,却不敢多问。
孙皓没有给她解释的意思,转而问道:“巧儿,周伯父和冉伯母出去了吗?”
巧儿连忙收回思绪,点头回道:“回孙公子,老爷和夫人一早便去铺子里忙了。”
周家搬到清远县后,所剩的银钱除了购置这座宅子安身外,便是在林震的帮助下,盘下了一间铺子经营。
虽远比不上原来在富源县的產业规模,但图个安居乐业却是不成问题。
孙皓点了点头,他来此处自然应该拜见周家父母,既然二位长辈不在,那便暂且作罢。
他重新看向周顺,声音沉稳而郑重道:“师兄,我们走吧,去看看周菁妹妹。”
“好!”周顺重重地点头,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哽咽和激动。
听到二人要去祭奠小姐,巧儿连忙说道:“公子,孙公子,我去准备些香烛纸钱和祭品。”
周顺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木盒,语气异常坚定道:“巧儿,你在家待著,哪里也別去。把,把那个木盒,给我。”
巧儿看著周顺那不容置疑的神情,虽心中疑惑更甚,却也不敢再多言。
她依言上前,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沉甸甸的木盒,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周顺的腿上。
周顺艰难地控制著微微颤抖的双手,將木盒死死地、紧紧地抱在怀里,无比迫切道:“师弟,我们走吧。”
孙皓走到轮椅后方,推著周顺,缓缓朝著院外走去。
巧儿一路跟至大门口,和门房一起望著二人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孙皓推著周顺,一路无言,穿过逐渐甦醒的街市,出了城门。
二人沿著一条清幽的小径,来到城外一处山明水秀、可以俯瞰部分县城景致的山头上。
这里环境清静,视野开阔,周菁便是被妥善安葬在此处。
来到打磨光滑的青石墓碑前,周顺终於控制不住,眼角滚落两行清泪。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著冰凉的墓碑,如同抚摸著妹妹的头髮,声音哽咽,喃喃低语道:“菁娘,哥哥来看你了。”
孙皓站在一旁,看著墓碑,亦是心潮起伏。
他轻吐一口胸中浊气,弯下腰,从周顺怀中取过那个木盒打开。
里面,是两颗经过石灰炮製、面色青白扭曲的头颅。
孙皓將它们取出,並排端正地放置在周菁的墓碑前。
隨后,他默默起身,退后一步,重新站到周顺身侧。
周顺死死地看著墓碑前那两颗头颅,他先是扫过钟彦那张凝固著惊恐与不甘的脸,最终目光定格在了旁边那颗属於钟济的头颅上。
看著那张曾经囂张跋扈,如今却因极度痛苦和恐惧而彻底扭曲变形的面孔,周顺的心中没有恐惧,没有噁心。
只有一股压抑了无数个日夜、几乎要將他焚毁的仇恨与屈辱,如同火山喷发般爆发,最终化作了滔天的快意。
他曾经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武者,在仇恨的驱使下,拼尽所有想要手刃此獠,为妹妹报仇,却最终功败垂成。
不仅自己落得四肢筋脉被挑断、终身残废的下场,还连累父亲被废一手一腿,家中產业散尽,从云端跌落泥潭。
仇恨如同最恶毒的蚀骨之虫,无时无刻不在啃噬著他的心灵、他的尊严、他活著的每一分意义。
多少个夜晚,他因梦到妹妹惨死的模样和仇人得意的嘴脸而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绝望得想要自我了断。
又有多少次,他看著年迈父母为自己操劳奔波,心中那份无力与愧疚几乎要將他压垮。
如今,终於大仇得报!
仇人的头颅,就摆在妹妹的墓前。
这突如其来的、极致的情感衝击,让周顺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仰起头,任由泪水肆意流淌,仿佛要將所有的痛苦与压抑,都隨著这泪水一併流干。
良久后,他才缓缓低下头,看向身旁一直默默守候的孙皓。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了一句发自肺腑、带著无尽感激与哽咽的话语:“师弟,谢谢你!真的,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