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愤怒,无奈
清晨,乐安郡城还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尚未完全消散的薄雾之中。
城门刚刚开启不久,两匹快马便如同脱力的困兽,驮著背上的信使,挣扎著冲向了高大的城门。
马匹口吐白沫,浑身汗湿如同水洗,马腿不住地颤抖,显然经歷了极限的奔驰。
马背上的信使面色疲惫无比,但他们依旧死死攥著韁绳,护著怀中那份染著风尘、却重若千钧的漆封公文。
经过一日两夜不眠不休、换马不换人的亡命狂奔,夏怀书写的那封紧急公文,终於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乐安郡城。
守城的军官验看过信使的身份凭证和公文上的紧急火漆標记,不敢有丝毫怠慢,亲自带著他们,直奔郡府而去。
那份紧急公文,被以最快的速度、未经任何中间环节,直接送到了郡守徐毅手中。
郡府正堂,气氛庄严肃穆。
徐毅端坐於主位之上,接过公文时,眉头还只是习惯性地微蹙。
他沉稳地撕开那代表著最高紧急程度的火漆,展开了公文。
起初,他的表情是惯常的审慎。
然而,隨著阅读的深入,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阴沉,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的眉头越锁越紧,捏著公文边缘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手背上的青筋逐渐凸起。
当读到“县令钟彦身首异处於县衙內宅书房”、“其子钟济同毙,死状悽惨”、“凶手来去无踪,疑似洗髓换血境强者所为”等字句时,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混合著巨大的震惊与寒意,瞬间衝上了他的头顶!
在將这封寥寥数百字却字字千钧的紧急公文彻底阅读完毕后,徐毅的怒火达到了极致。
他胸腔剧烈起伏,猛地一掌,蕴含著磅礴真气与无边愤怒,重重拍在了身前那张由坚硬铁木打造、象徵著郡守权威的公案之上。
“!”
一声如同惊雷般的巨响在堂中炸开。
只见那张平日里需要数名壮汉才能抬动的坚固公案,从徐毅掌落之处开始,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隨即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中,轰然碎裂、倒塌。
木屑纷飞,案上的公文、笔砚、令签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骇人景象,让侍立在大堂两侧的一眾佐贰官员无不身形一颤,脸色发白。
他们惊骇地望向主位上面若寒霜的徐毅,心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这位向来以沉稳干练、喜怒不形於色著称的郡君,今日竟愤怒至此。
这究竟是发生了何等惊天大事?!
眾人面面相覷,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惶与不安。
最终,作为郡府二把手的郡丞章伦不得不硬著头皮,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问道:“郡君息怒!不知,不知发生了何事,竟让郡君如此震怒?”
徐毅面沉如水,目光冰冷如刀,仿佛能將空气冻结。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將手中那份已然被他捏得有些皱褶的公文,如同丟弃一件秽物般,冷冷地掷到章伦身前的地上。
“自己看!”
章伦被徐毅那冰冷的目光刺得心头一凛,也顾不得仪態,连忙俯身將公文捡起,快速展开阅读。
隨著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他的脸色迅速变得骇然,拿著公文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其他人见素来稳重的章伦看完公文后竟是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那“坏大事了”的念头更是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一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毅扫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属下,冷哼一声,语气依旧冰冷:“章伦,把这封公文,传给其他人都好好”看一遍!都看看,在本官治下,出了何等光彩”的事情!”
“是,是——”章伦声音乾涩地应道,连忙將手中的烫手山芋递给身旁的郡尉冯庚。
公文在堂中几位核心官员手中沉默而迅速地传递著。
每一个人在快速阅览之后,无不像是大白天活见了鬼一般,面色瞬间惨白,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
县令被刺杀於县衙內宅,这不仅是骇人听闻的凶案,更是对朝廷法度、对官府权威最极致的挑衅。
一时间,整个郡府正堂变得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气氛沉闷得几乎令人窒息。
良久之后,章伦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颤声道:“郡君,此事干係太大,如今该如何处置是好?”
徐毅凝视著他,忽然怒极而笑,笑声中充满了自嘲与滔天的怒意:“呵呵,如何处置?章郡丞,你问本官如何处置?
在本官治下,居然发生了一县之令被袭杀於县衙內宅,连同其子一起身首异处的泼天大案。
朝廷命官尚且如此,寻常百姓又將如何?
我乐安郡的顏面何在?朝廷的威严何在?!
你居然问本官该如何处置?!”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仅发问的章伦面如土色,深深低下头去,其他官员也顿时寒蝉若禁。
俱皆恨不得將自己缩进地缝里,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怒正处於暴怒边缘的郡守。
“冯庚!”徐毅不再看章伦,冷哼一声,直接点出主管郡內军事治安的郡尉。
“下,下官在!”冯庚被这声冷喝惊得打了个寒颤,立刻应声出列,躬身听令,额角已然见汗。
徐毅目光如电,斩钉截铁道:“即刻点齐你麾下最精锐的甲士一队,再调集所有可用的断案能手,隨吾亲自前往富源县。
本官要亲临现场,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在我乐安郡做出此等无法无天之事!”
“下官领命!”
冯庚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领命,隨即如同逃离般,快步退出公堂,前去调兵遣將,安排行程。
他知道,郡守此行,绝非仅仅是勘察现场那么简单,更是一种姿態,一种对各方势力的强力震。
徐毅接著看向章伦,命令道:“章伦,你即刻起草呈报州城以及京城的紧急公文。
將富源县之事,原原本本,据实写明,不得有任何隱瞒或修饰。
加盖郡守大印后,安排八百里加急,以最快速度分別送出。”
“下官,领命!”章伦也立刻躬身领命,声音依旧带著一丝颤抖。
隨著徐毅命令下达,整座原本还带著清晨慵懒气息的郡府,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彻底沸腾,高速运转起来。
离开那满地狼藉的公堂,徐毅回到位於郡府深处的私人书房。
厚重的房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囂,也仿佛將方才那滔天的怒火与震惊一同锁在了这方静謐的空间里。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闭上眼,深呼吸,强行压下仍在胸腔里翻涌的怒火。
作为一名封疆大吏,他深知,纯粹的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尤其是在面对如此棘手的泼天大案时。
冷静下来后,他开始在脑海中飞速地检索、排查。
一位位名声在外、登记在册或是行踪隱秘的洗髓换血境强者的名字、相貌、
性情、可能的动机,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中不断浮现、又被他逐一分析、排除。
谁与钟彦父子有私怨?谁可能与泰安钟氏有宿仇?谁又可能是受僱於人?
思绪纷乱间,一张年轻的面孔在徐毅脑海中闪过,正是孙皓。
与清远县令戚雄那带著几分荒谬感的猜测不同,徐毅对孙皓的了解要深入得多。
他清晰的知道孙皓那夸张到极致的武道天赋,並且上一次会面时,其已然触摸到筋动骨鸣圆满之境。
踏入那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洗髓换血之境,对常人而言或许是遥不可及的传说,但对这个少年来说,却极可能已是现实。
而恰巧的是,孙皓与钟彦父子之间,正有著莫大的仇怨。
动机、实力、时间——,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隱隱指向那个年轻到过分的身影。
想到此处,徐毅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已没有了之前的狂暴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震惊、瞭然与极度无奈的复杂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朝门外喝道:“来人!”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一直候在门外、神色谨慎的心腹手下应声而入,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郡君有何吩咐?”
徐毅沉声道:“去城北军营,让军司马林鉦立刻放下手中一切事务,速来书房见我。”
“属下遵命!”心腹手下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廊道尽头。
书房內再次恢復了寂静。
徐毅的手指敲击著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音。
他在等待,也在思考著接下来的对话该如何进行。
不多时,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身戎装未卸、风尘僕僕的林鉦出现在书房门口,脸上还带著一丝操练后的汗意与疑惑。
进入书房,他躬身行礼道:“末將林鉦,拜见郡君!不知郡君急召,所为何事?”
徐毅没有作答,而是先对著心腹手下道:“守在院口,不准任何人靠近!”
心腹手下隨即领命告退,將书房门带上。
此刻,书房內只剩下这对准翁婿二人,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滯。
徐毅这才沉声道:“刚刚收到富源县紧急传来的公文,县令钟彦及其子钟济,昨夜毙於县衙內宅,身首异处。”
说罢,他不再言语,只是死死地盯住林鉦,不放过其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既是告知,更是最直接的试探。
林鉦心头猛地一紧,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徐毅口中听到这確切的消息,仍是不免心神一震。
徐毅在这个时候单独急召他前来,开门见山提及此事,其意不言自明。
这位精明的准岳父,恐怕已经將怀疑的目光投向了自家师弟。
隱瞒?抵赖?
在一位封疆大吏、一位洗髓换血境强者面前,尤其是在对方可能已经掌握关键信息的情况下,这无疑是愚蠢的。
林鉦深吸一口气,沉默了片刻。
而这短暂的沉默本身,在徐毅眼中已然是一种回答。
林鉦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用一种近乎默认的態度,反问道:“郡君,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他选择赌一把,赌徐毅对孙皓潜力的看重,赌三皇子阵营对顶尖武力的需求,赌他们之间这层准翁婿的关係,能够压过朝廷法度的刚性,换来转圜的余地。
看到林鉦如此反应,徐毅心中最后一丝不確定也消失了,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还能如何处置?”徐毅的声音带著一种深深的无奈。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说道:“难不成还能大张旗鼓的上报朝廷,发下海捕文书?
然后出动高手、调动大军,围剿一位年仅弱冠、前途无量的洗髓换血境天才?
且不说能否成功,就算成功了,我乐安郡,我,还有三殿下,又將失去什么?”
见状,林鉦心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於稍稍鬆弛了一些,他赌对了。
早在孙皓向他明言要去討债之时,他就知道此事註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他除了叮嘱孙皓要行事縝密,不留痕跡外,便是等著这一天来到后,寄希望於自家准岳父在其中帮忙遮掩。
徐毅的態度表明,他愿意在其中帮忙遮掩。
林鉦也明白,这不仅仅是因为他这个准女婿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基於对孙皓那恐怖天赋和未来价值的精准权衡。
一位未来大概率站在武道巔峰的年轻强者,其分量,远远超过一个已经死了的县令。
徐毅摇了摇头,嘆声道:“鉦哥儿,你这个师弟,不仅仅天赋夸张得嚇人,这胆子更是大得包天了。
袭杀朝廷命官於县衙內宅,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是动摇国本、挑衅皇权的大忌!
洗髓换血境,也並非真的就能无敌於天下,逍遥法外。
你真当朝廷近千年的底蕴,杀不了人吗?
那些供奉院里的老怪物,宗人府里的隱修,是吃素的?”
林鉦一时沉默,他知道徐毅说的是事实。
片刻后,他才谨慎地回道:“郡君教训的是,不过师弟他行事向来縝密,既已出手,想必绝不会留下任何的证据。”
徐毅轻哼一声,说道:“凡行事,必留痕跡!就算他手段高明,没有留下物证,那人证呢?心证呢?
別告诉我,这件事,天底下就只有你林鉦一个人知道。”
林鉦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这事当然不只他一个人知道。
徐毅面色一肃,身体前倾,將声音压得更低:“听著,这件事情,除了我之外,绝不能再向任何人透露半分,包括漪儿,明白吗?”
“明白!”林鉦神色一凛,立刻郑重应下。
徐毅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去准备一下吧,隨我一同前往富源县。
我倒要亲自去看看现场,也顺便去见见你那胆大包天的师弟。”
最后这句话,语气颇为复杂。
“是,我这就去准备!”林鉦躬身领命。
他心中明白,徐毅此行,勘察现场、稳定局面是表象。
真正目的,是要与孙皓进行一次面对面的交谈,亲自確认一些事情,並定下后续的应对之策。
待林鉦退出书房,那扇沉重的木门再次轻轻合拢,將內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徐毅靠在椅背上,无奈嘆息一声,手指轻揉额头,眉宇间刻满了深深的忧虑与权衡。
一边是朝廷法度、官场规则、以及来自泰安钟氏和陈別驾那边必然的巨大压力。
另一边,则是一位潜力无限、已然展现出惊人实力,並且明確站在己方阵营的年轻强者。
他必须做出决断,並且要思虑周全,如何才能將这场泼天大案的影响降到最低。
以及如何才能替那个无法无天的小子,擦乾净屁股,应对朝廷那註定会降临的震怒。
书房內,只剩下徐毅悠长而沉重的呼吸声,以及那无声瀰漫开来的、巨大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