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立威,吃肉的代价!到底谁看不起谁!(第一更)
终於,在第十三个人挑战时,一个三连的老兵,仗著不要命的衝劲儿和一手近身缠抱的笨功夫,死缠烂打,连挨了和尚好几下重的。
嘴角流血了愣是不倒,最后是被扔出去的瞬间死死抱住了和尚一条腿,带著和尚一起倒在地上滚了一身沙子。
“十个!十个回合!算数!”负责计数的战士激动地大喊,嗓子都劈了。
那老兵被拖起来的时候,鼻青脸肿,嘴都在咧,含糊不清地喊:“俺......俺吃到肉了.
“”
另一边,拼刺的场子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昌宇帆站在那里,像块沉在水底的老礁石。
他手里的木枪枪尖包了点棉布,但刺出去时带起的“呜”声可一点不含糊。
“稳,准,狠。只盯那靶心,记住,它就是你仇人的心窝子。”昌宇帆的声音不高,却能清晰地穿透周围练枪的嘈杂。
考核很简单:一根三米长的木桿头上顶著人头大小的牛皮靶子,靶心是个红点。
木桿由两名战士平端著,模擬敌人端著刺刀对峙。
挑战者需要上前,在保证自己不被“敌人”刺中的前提下,用木枪刺中对面固定的靶心十次,身体或枪身不能碰到木桿。
这考的不是纯力气,是极致的稳定和胆气。
要顶著“敌人”直愣愣刺来的压力,把枪尖精確无比、不差分毫地扎进拳头大小的红点里。
一次失误,碰到杆子就算“被刺中”,直接重来。
刺偏了没中红心,不算。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自认手快的老兵。
他一声低吼,挺枪直刺,动作倒是快。
可那端著靶杆的战士下意识想躲避刺来的枪尖,靶杆一晃。
“噹啷”,刺出去的枪尖撞在了靶杆中部,歪了。
“被杀”了。”昌宇帆淡淡地说了一句,眼神没半点波澜。
老兵臊得满脸通红,退了下去。
第二个机灵点,没急著刺,虚晃一下吸引靶杆晃动,想趁著靶杆晃动没稳时再刺。
但时机哪有那么好抓?刺过去的枪尖被轻微晃动的靶杆一带,“啪”一声,刺中红点边缘,偏了半寸。
“未中要害。不算。力道、角度都要练,这不是耍花枪。”昌宇帆还是一句评点。
接连上去好几个,不是被晃动的“刺刀”干扰得乱了心神刺歪,就是枪尖撞上靶杆。
场边不少围观的战士手心都替他们捏著汗,那靶心红点被阳光照著,显得格外小而遥远。
突然,一个瘦高个走上前。
是四连一排排长韩岳。
他是独立营的老侦察,平时话不多。
他没喊,只是深吸一口气,端平了木枪。
身体微微下沉,肩膀放鬆得如同睡熟,但脚底下像生了根。
靶杆动了!
两名战士稳稳端著刺来。
韩岳的目光死死锁定对面那个红点,整个世界里仿佛只剩下那个红点。
他甚至忽略了直刺而来的木桿!枪尖闪电般探出,“噗”,一声沉闷的响动,稳稳扎在红点正中央!
紧接著,没有丝毫停顿,“噗、噗、噗.....”一连九下,每一枪都像复製粘贴一样,精准地落在那小小的红点上,位置几乎分毫不差!
刺出的枪,手腕像磐石般纹丝不动,任凭对面的靶杆如何规律晃动,他的枪尖总能从最刁钻的角度穿过去,精准点中目標。
十次!
一气呵成!
端著靶杆的战士都忘了晃动,呆呆看著。
场边静了那么一两秒,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
“好!韩排长这枪神了!”
“看那劲儿!太稳了!”
昌宇帆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亲自在那块计数的木板上韩岳的名字后面刻下了一个深深的“十”。
这算是板上钉钉,肉管饱了。
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似乎摸到了点门道。
陆续又有几个心稳手细的战士过关,虽然没韩岳那么快那么准,但也扎实地完成了十次准確突刺。
每刺中一次,场边都有人跟著喝一声彩,气氛热烈起来。
手榴弹这边,比拼的是纯粹的“手把式”和巧劲儿。
距离三十步外,挖了三个大小不一的土坑,模擬碉堡射孔。
挑战者需要在规定时间里將三颗训练用木头手榴弹依次投入坑中,用时最短者成绩最好。
老黑班长端著个磨损掉漆的老怀表,一双被烟燻得发黄的手掐著秒。
上去的人大多是先掂量掂量分量,然后卯足了劲扔。
力量是足了,准头可就玄了。
只见那些木疙瘩在天空中划出各种弧线,有的“砰”一声砸在坑边跳飞老远,有的乾脆越过坑直接落到后面黄土坡上,只有少数几个能勉强投进去一个或者两个。
场地上“噗通”、“啪嘰”声不绝於耳,夹著老黑班长带著点戏謔的喊声:“唉,力气都使脚后跟去了?”
“歪了歪了,那是炸野猪吶?”
人群里鬨笑声一片。
直到赵栓柱出场。
这汉子是山里猎户出身,打小用石头赶过犯子抓过野鸡。
他走到投掷线,眼神在坑口和手上那光滑温润的木疙瘩间走了个来回。
他掂了掂第一颗木弹,重心在指肚上过了几遍。右臂向后舒展,不像旁人那样绷著膀子,动作流畅得像拧开的弓弦。
左脚为轴,腰一拧,手臂隨著腰腿的力量顺势甩出!
那颗木头疙瘩“呼”地一声飞出去,在空中走出一道又平又直的低弧线,“咚”一声闷响,不偏不倚砸进最小的那个坑中央!
落点乾净利落!
接著第二颗、第三颗!
动作几乎没有迟滯,手臂像灵活的鞭子,只是细微地调整了发力的角度和高度。
三颗木弹像是长了眼睛,在空中划过几乎平行的轨跡,精准地砸进了三个坑里!
落地声几乎连成了一串。
“好!”
喝彩声震天响。
老黑班长老烟嗓激动得破了音:“赵栓柱!三个全中!九息!”
这记录瞬间就成了標杆,引得不少人跟著上去挑战这份准头。
枪法是安静的杀戮场。
土台子上,人趴著,枪架上。
靶子在一百二十步外立著,人形半身靶,头胸腹三处要害点著不同顏色的小点。
要求不单是打中靶,更要打中要害点,五发子弹,中三要害为合格。
张阳眼毒,规矩立得死:“身体晃一下,重打!换弹慢一秒,重打!打要害点不够数,重打!”
他背著手在台子后面踱步,偶尔在打枪的战士背上轻轻拍一下,看似提醒姿势,那力道却让瞄准的人浑身一僵。
旁边摆著个硕大的水壶表,錶针走动的声音在趴下的战士耳朵里比打雷还响。
几个號称神枪手的陆续趴下。扣动扳机时的呼吸控制、瞄准时的眼球微跳、肩膀是不是扛著枪托压实了.....全都成了阻碍。
有人五发打完,靶子中央的白纸乾乾净净,就几个散乱的弹孔在边缘晃悠。
更有人只中要害点一枪甚至脱靶,垂头丧气地被轰下来。
“別光想枪!想想炮楼上瞪你的那鬼子眼睛!”张阳的声音不大,但话中有话。
这话一出口,后面上去的战士稳当了不少。
实际上,参与大比武的不光是独立营的战士,还有闻著味过来的工人师傅们。
只能说,高手真的在民间。
一个从太原兵工厂过来支援的老车工李振远,平时沉默寡言,手上都是老茧。
他稳稳趴下,端起自己那支膛线都快磨平的老套筒,脸颊贴著温热的枪托,视线透过简陋的缺口准星,外面所有声音都隔绝了。
远处的標靶似乎放大了,胸口的红点像一颗烧红的钉子。
深深吸气,屏住半息,食指第一节关节平稳地向后收紧。
“砰!”
枪身微微一跳,报靶的旗子在靶子胸口红点附近挥了起来。
他不急不躁,慢悠悠推上第二颗子弹,重复著缓慢均匀的动作。
“砰!”
“砰!
”
“砰!”
“砰!”
五枪打完,速度不快,但无比稳定。
靶子被扛回来,胸口两个红点被打穿,腹部一个,肩上边缘擦了个眼儿。
虽然没打到头部那个最小最难的点,但稳稳超过了三中要害的底线。
“合格!记名!”张阳脸上难得鬆快了一下。
有些出乎周志远意料的是,韩岳的射击技术居然也极为出色,差不多仅次於张阳..
日头渐渐偏西,整个长缨谷大操场又逐渐被寒气笼罩。
叫喊声、鼓劲声、木枪撞击声、子弹呼啸声、皮肉砸在沙地上的闷响混杂在一起,蒸腾起一片蓬勃炽烈的生气。
河滩边那三头肥猪,大概也感受到了空气中瀰漫的“杀气”,哼哼唧唧得更响了些。
各场地的考核渐渐进入尾声。
操场上腾起的尘土经久不散,混著汗水的咸腥和剧烈运动后的热烘烘的体味,活像一座烧得滚沸的大熔炉。
夕阳堪堪掛在西边山稜上,把那片沙土地染成一片血糊糊的暗金色,也把摔打了一下午的汉子们的身影拉得老长。
“哐...哐...哐..”三声沉闷的锣响,带著点金属特有的撕裂感,粗暴地压下了场子里几乎要把天吼破的动静。
负责司务的战士脸都喊紫了,憋足最后一口丹田气吼道:“收操!各排!带开!记录员!立刻整理成绩报送营部!”
刚才还喊杀震天、人影攒动的操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喘粗气的声音、呼痛声、扶著酸软膝盖吸凉气的声音瞬间清晰起来。
魏大勇把最后一个被他撂倒的兵隨手提溜起来,拍了拍对方肩膀上厚厚的黄沙。
那张满是汗油的古铜脸盘子还是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扫过满场累得东倒西歪的人头,破天荒地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结实白牙。“爽利!”
他嗡声一句,算是给这场混乱的开端做了个粗暴的结语。
营部外头的空地,燃起了几堆巨大的簧火。
劈啪作响的火舌舔舐著傍晚微凉的空气,火光跳跃著,把周志远稜角分明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背手立在临时搭起的木台前,沈非愚捏著一叠刚送来的、墨跡未乾透的名单,就著火光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志远点点头,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满意的精光,转瞬即逝。
他没拿名单,只是往前踏了一步。场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眼睛,不管刚拼得眼红脖子粗的,还是累得半死不活的,都死死钉在他身上,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河滩圈里那三头膘肥体壮、同样在看热闹的猪,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不安地拱著柵栏,发出更大的哼哼声。
“开饭前,先说个事。”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营里这几头猪,伺候到今天,是时候见点血光了。”
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今日大比武,是骡子是马,大傢伙儿都亮过蹄子了!”
他环视全场,眼神锐利,“拳脚、刺刀、手榴弹、枪管子,四块磨刀石,磨出来的好钢不少!”
他的目光在场子里几个特別出彩的身影上飞快地掠过。
韩岳沉稳如磐石的目光,张子默眼中的亮光,赵栓柱憨厚的笑容,李振远布满老茧的手正下意识摩挲著粗糙的枪托。
“一百零七个!”周志远陡然拔高音量,如同惊雷炸响,“一共给老子挣出整整一百零七张配吃猪肉的嘴!”
“嗡!”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彻底沸腾了!
惊嘆声、兴奋的拍腿声、捶打同伴的鬨笑声瞬间爆发!
一百零七个名额!远远超出了许多人的预估!
这意味著今晚註定是一场罕见的大油荤!
魏大勇抱著膀子站在人群侧后方,哼了一声,低声道:“凑合,没几个撑得过十招的软蛋骨头。”
话虽狠,但那嘴角压都压不住的弧度暴露了他的心情。
“肉管够?那是自然!不够老子给你贴腰子!”周志远的话惹起一片鬨笑,他顿了顿,脸上少有的豪迈收敛了几分,转为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但吃饱了,就该知道,骨头该往哪里硬了!”
篝火的烈焰骤然一爆,发出“啪”的爆响。
“吃饱了撑的不如累趴下!”周志远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钢,斩钉截铁,“从明天起!
独立营所有能喘气的,给老子往死里练!一个月!”
他大手一挥,指向白天热闹此刻沉入暮色的操场前方:“看见那些玩意儿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顺著他手指的方向延伸过去。
借著篝火最后的光亮和初升月牙的微光,操场前那片原本平整的空地上,影影绰绰地耸立起一些大家从未见过的古怪玩意儿。
两丈来高的土崖壁,陡得近乎垂直,崖壁上几根粗麻绳垂下来;
一排高低错落、布满缺口坑洞的土墩子;
一条深沟连著一段矮矮的柵栏;
更有几组奇形怪状的木架子,高的横樑悬在半空,低的满是泥水坑....
“这是啥?挖地道呢?”前排一个战士忍不住小声咕噥。
“地道?让你飞檐走壁!”魏大勇的破锣嗓子陡然响起,充满了“老子早就知道”的得意,“营长给你们弄的“加料饭”,吃一个月,保管你们比这崖壁上的猴还利索!”
沈非愚在周志远身边低声补充:“同志们,这是营长亲自琢磨出来的筋骨皮训练场”,全营统一標准!从明儿个开始,训练大纲就一个字——练”!”
周志远接回话头,自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刚毅,却难掩茫然的脸:“白天就干一件事炼筋骨!体能是打仗的本钱,谁跟不上趟,谁就別怨將来没鬼子的子弹快!”
“具体怎么练?明天先让这些选拔出来的吃肉好手”给大家打个样,普通战士,只要能做到他们要求的標准的十分之一就可以!”
听到这句话,没有被选拔上来的战士们不服气了,“十分之一的標准,营长你这是看不起谁!”
“就是!就是!”
“营长是从门缝里看人哈!”
“是不是老子眼小,明天看过再说!”周志远猛地提高了音量,压过所有的窃窃私语,“警卫排的魏大勇!负责器械和摔打操练!要求只有一个,甭管爬墙钻洞趟稀泥,每天必须把你们肚子里那点油水熬乾净,练到爬都爬不起来为止!”
“是!营长!爬不起来才算完!”魏大勇梗著脖子吼,声震全场,引得篝火又是一阵抖动。
“张阳!负责枪械及射击技巧强化训练!”
“趴著的枪不准抖,跑动起来的枪不准飘!你们手上不是烧火棍,是阎王帖!打不出点名堂,趁早去炊事班报导!”
张阳抿著嘴唇,眼神锐利地点点头,没有废话,腰杆挺得笔直。
“宋少华!拼刺及班组进攻防御配合!”周志远的目光落在人群后方的宋少华身上,“一个人猛是坨屎!一群人拧成一股绳才叫真猛!练的就是你们班排长的眼,练的就是兄弟伙儿间的命!”
“营长放心!”宋少华的声音带著憋了一下午的亢奋,“刺刀敢卷刃,骨头绝对不软!”
“各排班主官!”周志远最后喝道,“你们就是熬药的锅盖”!训练时间给老子按住了,死也得死在操场上!训练量,只准多,不准少!老子隨时抽查,哪个敢给老子打折扣,当心你排里那点肉票!”
火堆旁,记录员已经抱著本子开始点名喊人准备领“功勋肉票”。
喧闹和期待再次达到高潮。
但所有人都明白,篝火的狂欢不过是场短暂的梦,真正的考验在天亮后就將碾碎所有人的骨头。
长缨谷的黎明是被哨子声撕裂的。
悽厉尖锐的金属摩擦音,带著一种能把人脑髓捅穿的穿透力,在还灰濛濛的天色下炸响!
“嘟...!嘟...嘟...!!”
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钟点!
营房里睡眼惺忪的兵们像被鞭子抽了脊樑,猛地从热炕上弹起来。
有人滚到了地上,咒骂声和撞到头的声音此起彼伏。
“操!催命啊!”
“我的鞋!谁他妈穿错了!”
“快快快!集合!別当第一天就掉链子的孬种!”
整个长缨谷在刺骨的寒意里瞬间炸了锅。
新搭的那些古怪训练器械,冷冰冰地矗立在昏暗的晨曦中,像一排排沉默的怪兽,等待著吞噬活力和汗水。
很快,一百零七位特种排的候选队员就在全营战士的围观中展开了一天的训练。
体能炼狱场入口。
魏大勇光著膀子,顶著山谷里冻人的晨风,抱胸站在那陡峭的土崖壁下,嘴里叼著一根不知从哪扯来的枯草茎,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过他古铜色的虬结肌肉,他连个哆嗦都没有。
“排长...”张子默跑在最前面,刚喊了一声。
魏大勇眼皮都没抬,蒲扇大的手指了指旁边地上三排两个拳头大的石锁:“一人一个,抱稳了,绕著场子跑满十圈,才准上器械!这是老子的规矩!”
那石锁黑沉沉,布满稜角,少说一二十斤。
人群顿时一片抽冷气的声音。“十...十圈?还抱著这玩意儿?”
“和尚排长...这...”
“怎么?嫌多?”
魏大勇终於抬眼,那眼神跟看死人差不多,“嫌重的,滚蛋!老子带的兵,骨头里榨出来的只能是汗,不是尿!”
“娘的,拼了!”人群里爆出赵栓柱一声吼。
这个昨天刚证明了自己投弹准头的山里汉子,把棉袄往地上一甩,赤膊走上前,深吸一口冻得肺疼的冷气,弯腰,低吼一声,將石锁猛地抱离了地!
“跑!”他嘶吼一声,迈开大步就冲了出去!
笨重的石锁让他每一步都像在撼动大地。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尤其在这种被逼上绝路的时候。
韩岳、王猛、甚至瘦高的李振远,一个接一个咬牙衝上前抱起石锁。
场边立刻响起了令人牙酸的、沉重脚步拖沓地面的声音和粗重如风箱的喘息。
魏大勇就那么在崖壁下站著,像一尊冰冷的监工石像,眼神漠然地扫视著那些在逐渐亮起的天色下,佝僂著腰、抱著百斤石锁拼命奔跑、汗水蒸腾的灰色身影。
十圈!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气。
终於有人扛不住,扑通一声摔倒在地,石锁重重砸在冻硬的土地上。
人趴在冰冷的泥地里,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抽搐,手指抠进泥土里,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魏和尚走到近前,抬脚用靴尖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对方的肋骨:“死了没?”
“报...报告排长...没...没死...”那人脸埋在土里,挤出声音。
“没死?那就爬起来!”
魏大勇的声音没有丝毫暖意,“抱起你的锁,跑够你的圈!不然今天给老子滚到山底下啃树皮去!”
那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挣扎著,指甲在冻土上刮出几道白痕,又艰难地抱起了石锁,跌跌撞撞地重新加入奔跑的长龙。
十圈跑完,跑道上如同被犁过一遍,印满了沉重拖沓的脚印。
所有人都像是水里捞出来又被冻上一层冰碴的麻袋片,躺的躺,趴的趴,连喘气的劲儿都快没了。
汗水浸透的棉衣紧紧贴在背上,被寒风一吹,刺骨的冰凉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才刚开始。”魏和尚终於裂开嘴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指了指旁边的器械阵,“別歇了,上吧!爬墙!”
接下来的场景,与其说是训练,不如说是挣扎求生。
那近乎垂直的两丈土崖壁,麻绳在冰冷的空气中晃荡,崖顶被特意泼洒了水,结著一层薄冰,滑不留手。
人像蚂蚁一样掛在上面,手脚並用,每一次发力都伴隨著泥土落下和艰难的喘息。
有人爬到一半滑下来,摔进下面的沙坑里,啃一嘴黄沙,来不及拍掉,又要嘶吼著再次扑上去。
坑坑洼洼的低桩网,又窄又低,必须压低身子匍匐快速通过,尖锐的木桩刮破了崭新的军装,在手臂和肩背上拉出血痕。
混著冰冷泥泞的污水坑,人栽进去再爬出来,满身泥浆,冷得牙齿咯咯作响。
最要命的是那组高低的木架组合:
从高处平台悬下一条长绳,要抓住绳子盪到对面三米外的平台。
平台很小,下面是冰冷的泥水坑。
这对臂力和时机的把握要求严苛到变態。
不少人因臂力不足或冲势太猛,手一滑惨叫著跌落水坑,呛得满口腥泥,冻得脸都青了。
“猴子!你他娘的是娘们?爬个矮墙哆嗦个啥!”
“韩岳!动作!利索点!拼刺刀那股劲儿呢!吃进去的猪肉白餵了?”
“张子默!你他娘的绳子抓稳了!抓稳!掉下去老子拿鞭子抽!”
魏和尚那破锣嗓子成了炼狱场的背景音,如同催命的鼓点。
他在整个器械场中穿梭,眼神极好。
哪个动作慢了,哪里拖泥带水了,哪里显出点犹豫迟疑,他那蒲扇大的巴掌就抽过去了,或者照著屁股蛋就是一脚。
“快!快!再快!”
“废物点心!绳子晃一下就尿裤子了?”
“眼睛盯哪里?前面有金子等你捡?”
他的斥骂混著战士们拼尽全力的嘶吼、急促到要炸裂的喘息、器械撞击的闷响、摔入泥坑的扑通声,在长缨谷的清晨交织成一首残酷又激昂的交响乐。
上午体能炼狱在太阳开始显威时接近尾声。
所有人感觉骨头缝里都透著酸软,连走路都打飘。
但这才是开始。
武器训练的场子挪到了靠近后山的一块较为平整开阔地。
如果说魏和尚那边是火山口的熔浆喷发,那么张阳这里则是淬火冷却的寒潭。
“找平。”张阳的声音和他本人一样,冷得像块冰碴子。
上百条条汉子趴臥在冰冷的土地上,脸颊贴著沾著露水的枯草根,端平手中沉甸甸的三八式或老套筒。
枪口对准一百五十步开外的半身靶。
距离比昨天比武又远了三十步。
寒气顺著胸口往衣服里钻,比抱著石头跑的深寒还要彻骨。
张阳渡著步,无声无息地走到一个老兵身后。
那人右肩因为上午的高强度体能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抖?”
张阳脚尖精准地踩在他小腿肚子上发力压著的肌肉群上。
一股钻心的酸痛猛地袭来!
老兵闷哼一声,咬紧牙关,额头上刚乾掉的汗珠又冒了出来,但右肩的颤抖硬生生被这股疼痛和意志压了下去。
“心里有草?眼里有风?”张阳踱到另一个刚换好子弹、枪栓拉得哐啷响的战士身后,手指无声地在他脊梁骨上按了按,“还是嫌命长?这么大声响,怕对面鬼子听不到?”
他的话不多,但句句带著冰锥,精准地扎在痛处。
枪声零星响起。
没几个敢立刻扣扳机。
所有人都在对抗疲惫的肌肉和寒冷的侵袭,努力找回“稳定”。
趴臥的人群里,老车工李振远尤其突出。
他身边趴著赵栓柱这样的投弹好手。
赵栓柱抱著石锁跑圈时的虎劲儿,到了这儿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握枪柄的手怎么都压不住地轻轻抖动。
李振远却是另一种状態。
他没有年轻人强健的体魄,此刻也是腰酸背痛,但他那双布满油污和老茧的手掌纹丝不动地包裹著枪柄,脸颊贴著温热的枪托,眼睛透过那简陋的缺口、准星,死死盯著远处靶纸那个极小的红点。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扳机沉重的金属触感和那个被心跳无限放大的红点。
当赵栓柱屏住呼吸开了他的第一枪,靶子旁边溅起一溜土花偏了。
李振远却是深深吸了口气,又极其缓慢悠长地吐出半口,在气息最沉静的那一瞬,食指如同最精密的机械轴,平稳地收束。
“砰!”
枪声清脆,枪身平稳地微微一跳。
报靶的小旗在红点边缘挥动了一下。
“嘁,运气。”
赵栓柱抹了把脸,小声嘀咕,试图掩盖自己的失利。
李振远没理他,慢条斯理地退出弹壳,重新压入一颗子弹,仿佛刚才那极其精准的一枪不过是日常作业中的一道普通工序。
张阳无声地踱过,目光在李振远和远处的靶子上停留了片刻,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午休后的操场上,温度回升,但另一种灼热在拼刺场熊熊燃烧。
场中央尘土飞扬,沉闷的碰撞声和短促的喝骂声此起彼伏。
宋少华脱掉了棉衣,只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衣,亲自下场。
他手里拿著缠了厚厚草绳的特製长棍,另一端则绑著涂了红石灰的“人头”。
他如同一头闯入羊群的老虎,在十几根刺刀的围攻下辗转腾挪。
他的动作没有太多花哨,却带著一种战场上淬炼出的狠辣和效率。
“配合!配合!老子的口令呢?捅出去就不知道护著自己人了?”
宋少华手中长棍犹如毒蛇,猛地向前一“扎”,精准点在一个侧翼突进过猛、暴露了身形的战士胸口,留下一个刺目的红印。
力道撞得那战士“腾腾腾”连退几步,差点坐倒在地。
“你!狗日的王猛!光会往前拱?眼睛瞎了?你左边是空的!捅进去之前不会喊一声?”宋少华怒目圆睁,指著刚躲开他“捅刺”的另一个战士吼道。
那战士正是昨天拳脚场上败给魏和尚的王猛,此刻脸涨得通红。
就这样,在全营战士懵逼的围观中,一百多条好汉经过一整天的蹂躪,直接变成了半死不活的破汉”。
围观的眾人,再也没有人,觉得自家营长看不起自己!
全程旁观的沈非愚也是暗暗嘬牙花,实在忍不住对周志远提出了自己的担忧,“营长,是不是练的有点狠了,別把人练废了!”
“放心,我早有安排,这是第一天给所有战士立立威,不然没吃到肉的战士们肯定不服气!后面会循序渐进!”周志远虽然也担心战士们的身体状况,但还是把自己的想法和教导员做了解释。
这个时候,常梦兰带领的医疗小队派上了用场。
长缨谷里上百条被操练了一天的汉子,瘫在渐渐凉下去的地皮上,活像一堆刚挨完刀、冒热气的死猪。
汗水和烂泥糊了满身,胳膊腿抽抽著直哆嗦,嗓子眼儿冒出的呻吟有气无力。
“让开让开!別堵著!”
常梦兰人没到,带著火的嗓子先钻了进来,拨开几个傻杵著的围观战士。
她身后的医疗队紧跟著,抬著几口大锅、几桶冒著热气的水,挎著的木箱里哐当响著瓶瓶罐罐。
这女卫生队长平日里跟战士们说话细声软语,这时候眉眼绷得像把出鞘的刀,那身浆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上还沾著几滴可疑的暗褐色。
“都別挺尸了!能动弹的,自己爬过来冲泥!动不了也给我吱声!”常梦兰叉著腰,一脚踢开地上一个歪倒的空水桶,那清脆的哐当声震得几个装死的眼皮直跳。
在军营里呆久了,以前大家闺秀的养尊处优荡然无存,身上多了几分杀伐果断的气息0
人群里起了点小骚动。
王猛,这个熬了一天炼狱的勇士,挣扎著往前蛄蛹了两下,想爬起来,两条腿像灌满了铅,撑到一半又“噗通”坐回去,痛得齜牙咧嘴。
刚在泥水里打滚时蹭破的膝盖裤腿黏在伤口上,一扯就是一层油皮。
“说你呢!”常梦兰的炮口直指他,“伤在哪?胳膊腿还能动唤不?”
“腿...腿肚子转筋...”王猛声音有点颤。
常梦兰利索地蹲下去,二话不说抄起剪子,“刺啦”一声就把那破裤子连著血痂剜下一片。
伤口露出来,皮肉翻卷著混著泥砂,周围肿得发亮。
常梦兰眉头都没皱一下,用兑了浓盐水的大布巾子就往伤口上搓。
“嘶.....哎哟!”王猛猛地一抽,全身紧绷,豆大的冷汗珠子顺著沾满泥灰的额头往下淌。
“这点疼就嚎?这才第一天,好好想想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吧?”常梦兰手上力道半点没松,动作麻利,嘴里的话比盐水还刺人,“泥不搓乾净,烂肉烂到骨子里,截了去跟阎王爷练刺刀吧!给我忍住!”
盐水带著浑浊的泥沙流下,王猛疼得浑身哆嗦,牙咬得咯咯响,却硬是把脸埋在了臂弯里,再不吭一声。
旁边的赵栓柱看得直咧嘴,下意识地把自己血肉模糊的脚底板往后缩了缩。
几十个五大三粗的卫生员挽著袖子,挨个给战士们卸盔甲似的扒那裹在身上结了冰碴的泥壳衣裤。
扒到排长老韩,就是那个昨天枪枪点红心的韩岳时,动作顿了顿。
老韩背上鼓著一大块,明显不对头。
“常队长,您瞅瞅这个!”一个卫生员喊。
常梦兰走过去,手指在老韩后背上隔著汗湿透的单衣小心按了按,又沿著脊椎两侧一路往下捋。
老韩闷哼一声,整个人都僵了。
“趴下!”常梦兰不容置疑地命令,“別硬挺!”
老韩被人七手八脚扶正趴好。
常梦兰抽出一把小巧但闪亮的银刀,把他背上湿透的破单衣沿著脊梁骨“呲啦”划开。
周围一片低低的惊呼。
脊柱左侧肩胛骨下头,巴掌大的一块皮肉青紫得像块冻透的死肉,中间鼓鼓囊囊,凸著一块不合乎常理的稜角。
“肩胛骨错了缝!”常梦兰低骂了一句,语气更冷,“下午扛著木头桩子过独木桥摔的吧?摔完还憋著一声不吭爬了两圈?韩大排长,您这骨头比鬼子的炮楼还硬哈?”
她扭头吼:“打盆冷水!还有酒精!”
冰冷的布巾猛地捂上那块滚烫的淤肿,剧烈的温差刺激得老韩肌肉突突乱跳。
常梦兰拧开隨身带的小陶瓶,浓烈到呛鼻的烧刀子“咕咚”倒了一手掌,两手飞快地搓热。
“小孟!按住他!死命给我按住他腰!”常梦兰命令一个粗壮的卫生员死死压住老韩的腰胯,另两个死死按住他的双臂和肩膀。
她那双沾满烈酒、热得发烫的手掌“啪”地按在那狰狞的淤肿之上,猛地发力下压、
揉搓!
这不是治病,简直像是要把那块僵硬的骨肉直接揉开、搓碎!
“呃.....唔!”老韩喉咙深处爆出一声闷吼。
身体如同被电流猛击,剧烈地向上弓起,肌肉束在汗水泥浆下疯狂賁张、抽搐,青筋在额角和脖子上高高蹦起。
几个按住他的壮汉都被带得东倒西歪!
“摁住了!死也不能鬆手!”常梦兰声音发狠,十根指头在那片可怕的凸起和淤青上来回用力刮、挤、旋磨!
汗水顺著她的鼻尖滴落在那片青紫的皮肉上。
足足折磨般的半分钟后,她掌心下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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